貴陽：從河道細節，看中外區別

前段時間，我去了一趟云貴高原，最喜歡大理，其次是昆明，主要原因是，大理有洱海，昆明有滇池。高原湖泊，不但可以提高一個城市的顏值，還能調節溫度，中午吸收熱量，早晚釋放，一天的溫度就均勻舒適。

相比大理和昆明，貴陽最大的不足就是——少了一個湖！說句實話，我對貴陽興趣不大，去貴陽是為了我兒子，他要去，我就陪他走一趟。

但去了之后，卻有驚人的發現。萬萬沒想到，最不起眼的貴陽，給我最大的震撼。

抵達貴陽當天，入住酒店后，戶外氣溫有點高，于是我就查閱資料，了解貴陽的情況。

讓我意外的是，這個山城居然是一個重工業城市，以資源型和重化工業為主（包括磷化工、鋁及鋁加工、裝備制造、采礦業、電力熱力等），占全市工業增加值比重約70%-80%。在2024年，鋁加工、磷化工兩大傳統支柱的產值為785億元（430億元+355億元），合計占比超30%。

2024年，貴陽的人均GDP為9萬元（1.25萬美元），在貴州省內排名第一。但2024年全國人均GDP為9.57萬元（1.53萬美元），也就是說，貴州省排名第一的省會，人均GDP居然只有全國平均的94%。貴陽其他城市的經濟，就可想而知了。

在全中國27個省會城市中，貴陽排名20。就算拿到國際上，這樣的數據也很普通，甚至遠不如曼谷（人均GDP約19419美元）與吉隆坡（人均GDP約28500美元）。

簡言之，如今的貴州，雖然早已不是「地無三里平、天無三日晴、人無三兩銀」，但依然是一個，經濟欠發達的山區重工業城市！

對這樣的城市環境，你會有什么期待呢？老實說，我沒有任何期待，不指望貴陽和大理一樣，只希望貴陽不要太糟糕。

太陽下山后，我們一起去市中心的地標「甲秀樓」，始建于明萬歷二十六年（1598年），取“科甲挺秀”之意，寄托了培育人才、振興文教的愿景。歷經六次大規模修葺，現存建筑是宣統元年（1909年）重建的。2006年，甲秀樓，被列入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說句實話，本人鑒賞能力有限，實在看不出這座樓的驚人之處。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座淹沒在水泥森林中的中式小樓而已。

甲秀樓附近的人潮，卻是非常驚人，我大學畢業之后，就沒有體驗過這種人山人海的場面。用前胸貼后背來形容，都毫不夸張！

游客是盲目的，總是往人多的地方擠。逃離甲秀樓的人山人海，不遠處的河邊步道，人流稀少，流水潺潺，清風拂面，非常安逸。

走著走著，我逐漸意識到，這是應該是一條很有故事的河流——南明河。接下來的2天時間，我都用來探索這條河流，幾乎走遍了「冠洲橋」與「河濱大橋」之間的所有河邊步道。

當天晚上，在路燈的照射下，我居然可以看到水草在隨波逐流，河水居然如此清澈？當時我想，這可能是燈光效果。

于是，第二天早飯后，我再次來到南明河。不僅可以看到河床，河底的水草都清晰可見，水質猶如玻璃一般透明。萬萬沒想到，一個山區重工業城市，市區河水，居然能清澈到如此程度。

只要你在南明河多走一會兒，就會發現很多水鳥，站在河灘上悠閑覓食。而河流的兩邊，都是密集的高樓大廈。這一切，都給我一種不真實感，不知道冷冰冰的水泥森林是真？還是悠閑覓食的水鳥是真？明明是沖突的兩種東西，卻和諧共處。

這一幕，就是我這次云貴避暑之旅的最震撼體驗！

看到這里，也許貴陽人會覺得，河水是不錯，但至于如此夸張嗎？

我這么說，絕非故意夸張，這背后有兩個理由，且聽我細細道來。

首先，河水質量到底意味著什么？

我是一個很喜歡留意細節的人，每到一個地方，我就喜歡觀察河道的情況。在我看來，一個國家的發達程度，基本上與河道清潔度成正比。按照這個標準，世界上的國家可以分為三類：窮國，中等收入國家，發達國家。

窮國

人均GDP在3000美元以下。比如說印尼，城市河道的污染，用「恐怖」來形容都不為過，哪怕中國最臟的時候，也不及印尼的零頭。

我親眼在印尼首都雅加達看到，河水猶如濃稠的墨汁，油光發亮，散發著惡臭，河道里堆滿垃圾。總之，在南亞、非洲、拉美國家，垃圾如影隨形，河道污染嚴重，這就是發展中國家的常態。

中等收入國家

我經常說，人均GDP一萬美元，是一道坎，過了這個坎，一個國家才能慢慢進入良性循環。但也就是這道坎，難住了很多國家，這就是所謂的「中等收入陷阱」。

以墨西哥為例，2008年末，墨西哥的人均GDP就達到1萬美元，當時中國才0.35萬，只有墨西哥的三分之一。到了2020年，中國人均GDP才超過墨西哥。可以說，墨西哥的經濟底蘊比中國好，比我們早12年邁入小康。

墨西哥北部的蒂華納，與美國接壤，也算墨國的富裕地區。即便如此，該地區常年將大量未經處理的污水排入蒂華納河，以至于這些污水已經滲入美國境內，導致美國的海邊不能游泳，引起美國的抗議。

怪不得，懂王經常說，拉美這些國家就是「狗屎坑」，重申一次，這可不是我說的，而是美國總統說的。

總之，中等收入國家的河流，沒有那么不堪，但也稱不上干凈。

發達國家

以美國為例。密西西比河大名鼎鼎，是世界上第四長的河流，流域覆蓋美國31個州和加拿大2個省。

親眼見過密西西比河的中國人，應該不多，原因是，沿岸沒有特大城市，中國人經常去的紐約、洛杉磯、休斯敦、舊金山、邁阿密，等大城市都遠離密西西比河。我去過五個密西西比河的沿岸城市，從北到南，分別是：Davenport達文波特、St.Louis圣路易斯、Memphis孟菲斯、Baton Rouge 巴吞魯日、New orleans 新奧爾良。

密西西比河（攝于達文波特）

根據肉眼判斷，密西西比河的水質，顏色很深，能見度不高，我不敢說就是污染造成的，原因也可能是，河底的水草腐爛，或者高含量的泥沙。

在岸邊仔細觀察，可以發現，河邊的灌木上有塑料袋，河岸上有飲料瓶，水面上也有漂浮物。但我必須強調，數量很少，可以容忍。我認為，那種情況是正常的，不能說明美國人的素質不高，或者當地不作為，這么大流域面積，很難面面俱到，塑料袋有可能是被風刮過來的，飲料瓶有可能是被雨水沖刷入干流的。我還在德國觀察過萊茵河，情況和密西西比河差不多，水質不錯，但也有「極少量」的垃圾和漂浮物。

整體上說，西方發達國家的河流湖泊，水質普遍不錯，垃圾和漂浮物，偶爾可見，只要不是集結成堆，就算正常。

即便如此，在這些國家城市內的河流，也做不到像南明河這樣干凈。

南明河的逆襲，為什么堪稱奇跡？

我在生態環境部的官網上，查到了南明河的資料：

南明河是貴陽的“母親河”，20世紀末，隨著工業化、城鎮化快速推進，大量生活污水、工業廢水直排南明河，導致河道喪失自然凈化的能力，中心城區段水質長期處于劣Ⅴ類，部分重要支流水體黑臭。同時，隨著人口增長，取水量不斷增加、生態補水逐漸減少，河流水資源嚴重不足，南明河成為一條“失去生命的河流”。

也就是說，就在20年前，南明河還是一條「劣Ⅴ類」水質的臭水溝。

這里，容我簡單科普一下我國的水質標準。

Ⅰ類水質

純凈的源頭水，無任何人為污染。水體清澈透明，能自然維持珍稀物種生態系統。作為國家自然保護區的核心水源，只需簡單處理即可成為優質飲用水。

Ⅱ類水質

水質優良，含極少量污染物。水體輕微變色但無異味，適合魚類繁殖及飲用水源地（需常規凈化處理），可用作游泳區和水產養殖區。

Ⅲ類水質

水質良好，存在可接受的中度污染。透明度尚可，偶見藻類增殖。滿足集中式飲用水源地要求（需深度處理），可用于漁業和一般景觀用水。

Ⅳ類水質

輕度污染水體，呈現明顯渾濁或氣味。含工業/生活排放物，不可飲用或接觸人體。僅限工業冷卻、非直接接觸的景觀用水，需嚴格處理后使用。

Ⅴ類水質

中度污染，水體渾濁發暗、氣味濃重。污染物積累威脅生態平衡，僅可用于農業灌溉、低標準景觀補水，嚴禁人體接觸及養殖用途。

劣Ⅴ類水質

嚴重污染，喪失基本功能。水體黑臭、無生物存活，屬工業/排污河道末端水質。生態功能完全破壞，需緊急治理才能恢復用途。

根據官方介紹，經過十幾年的治理，2022年，南明河重現生機，整體達到Ⅲ類水質。

不過，我覺得這是有點謙虛了，以我觀察，更接近「Ⅱ類水質」。如今的南明河，已經發現貴州特有、國家二級保護魚類多斑金線鲃，貴州特有水生生物寬頭林氏鲃、貴州擬?。

這種跳躍式的水質改善奇跡，貴陽人可能習以為常，但放眼全世界，也很少有先例。我能查到的只有兩個，分別是韓國首爾的「清溪川」和英國倫敦的「泰晤士河」，實現了「劣Ⅴ類水」的逆襲。

先說清溪川。

我當年去韓國，就直奔清溪川，這是李明博擔任首爾市長期間的政績工程。

清溪川原本叫「開川」，是首爾一條13公里的人工河流，1914年日本殖民時期改稱「清溪川」，因是京城朝鮮人和日本人居住地的界線，當時被日本人嗤笑為“濁溪川”。

1960年代，樸正熙時期，由于經濟增長及都市發展，清溪川曾被覆蓋成為暗渠，清溪川的水質亦因廢水排放而變得惡劣，臭氣熏天。

2003年，在時任首爾市長李明博推動下，進行重新修復工程，不僅將清溪高架道路拆除，并重新挖掘河道，并為河流重新美化、灌水，及種植各種植物。

有一說一，清溪川的水質的確不錯，但河如其名，這就是一條小溪而已，充其量就是一條人造景觀河。

清溪川的治理難度，完全無法與南明河相提并論，但這已經是一個奇跡了。

再說泰晤士河。

倫敦市官方這樣介紹泰晤士河的治理過程。

19世紀，工業革命導致泰晤士河成為排污溝，工廠廢水、人類糞便直排河中，惡臭難耐，1858年的“大惡臭”事件迫使政府采取行動。19世紀末，倫敦建設下水道系統，攔截污水，初步改善水質。20世紀初，工業和城市化加劇污染，河流水質再度惡化，二戰后更達低谷，魚類幾乎絕跡。

20世紀50年代起，政府加強立法，如《1951年河流污染防治法》，并投資污水處理設施。1970年代，環保意識增強，關閉污染工廠，升級污水處理技術，河流水質逐漸恢復。2000年后，泰晤士河生態顯著改善，魚類和水生生物重現，河岸成為休閑勝地。

也就是說，從1950年代到2000年代，倫敦用了50年，打造了一條所謂的「全球城市河流治理典范」。

最近，現任的倫敦市長，巴基斯坦裔的Sadiq Khan，信誓旦旦要在10年之內，讓泰晤士河達到swimmable（能游泳）的水質。

然而，話音未落，就迎來英國網友的嘲諷。平心而論，泰晤士河最多也就達到沒有臭味的水平，距離游泳還有十萬八千里。

總而言之，讓一條「劣Ⅴ類水質」的城市河流，逆襲成為清澈見底的「Ⅱ類水質」，全世界范圍內，幾乎沒有先例。如果有，請你告訴我。

這么困難的事情，貴陽在保存重工業的前提下，居然就做到了！江浙滬一帶的河流，水質也在改善，但我沒見過像貴陽南明河這么清澈的河水。

所以我才說，萬萬沒想到，最不起眼的貴陽，給我最大的震撼，這句話，絕非夸張！

寫在最后

云貴之行后，我寫了不少文章，其中一個很重要的觀點就是，中國的物價已經是全世界的洼地。無論吃喝玩樂，還是交通住宿，尤其是工業品，中國的價格幾乎都是全世界最低的。

但這次貴陽之行，讓我有了更深的思考。我們不僅是物價被低估，GDP被低估，本質上說，我們的發展路徑和治理模式，也是被低估的。中國發生了什么？別說外國人不清楚，就連本國人，也未必知道。

以貴陽南明河為例，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絕對不相信，在中國一個山區重工業城市，經過十幾年治理，就可以把一條「劣Ⅴ類水質」的城市河流，逆襲成為清澈見底的「Ⅱ類水質」。

其實，貴陽南明河并不是個例。今年夏天，北京的亮馬河也在短視頻爆紅。當年我去北京的時候，亮馬河還是一條臭水溝，沒想到，這么快完成了逆襲。

萬萬沒想到，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居然可以在北京這座「干旱」大都市的一條市內河流里，蕩起雙槳，嬉戲玩水。

我們不僅是二戰后，唯二完成工業化的國家，也是唯一在邁入發達國家行列之前，實現環境逆轉的國家。

你我有生之年，也許可以見證一個全新范式的文明形態，出現在世人面前。就讓我們好好活著，見證奇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