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最性感的男人

前幾天推薦韓國電影的時候，有影迷朋友說想了解下日本電影。

如果說韓國電影像一杯烈酒，以強烈的戲劇沖突、凌厲的剪輯和社會批判直擊喉嚨，那么日本電影則更像一壺陳年佳釀，它的后勁在于百年積淀的美學(xué)傳統(tǒng)、對日常深處的靜觀凝視，以及那份根植于民族文化肌理的生死哲學(xué)與物哀美學(xué)。

祖師爺級的小津安二郎用固定機位丈量生活的禪意，溝口健二“一場一鏡”如繪卷般流淌的古典之美，黑澤明以恢弘敘事嫁接西方戲劇的豪邁，成瀨巳喜男對女性情感如手術(shù)刀般的精準(zhǔn)剖析······日本電影早早地就搭建起一座難以逾越的美學(xué)高峰。

不僅是講故事，更是在雕刻時間，沉淀心境。

聊日本電影，三天三夜聊不完。我也不知該從何下手。索性找了個切口，找了一位我頗為喜歡的日本導(dǎo)演，望諸君能從他的作品中對日本電影管中窺豹。

他就是北野武。

提起北野武，人們更熟悉的關(guān)鍵詞還是“面癱”與“暴力美學(xué)”。而如果對北野武多做了解就會發(fā)現(xiàn)，他表面極致的暴力之下藏著的是無盡的溫柔與浪漫。

聊北野武，要先從他的身份聊起。

很多中國觀眾不清楚的是，在日本北野武除了是導(dǎo)演、演員，更是家喻戶曉的漫才演員。

后來，搞笑藝人從小熒幕轉(zhuǎn)戰(zhàn)大銀幕，跟大島渚合作《戰(zhàn)場上的快樂圣誕》，之后又開始自己的導(dǎo)演生涯，用處女作《兇暴的男人》震驚世人。

換成我們的視角就是，郭德綱拍戲，自己當(dāng)主角，演一位手段狠辣、殺伐果斷，渾身充斥著暴力因子的警察。

這違和感，強的不是一丁半點。但北野武就是成功了，甚至在后來他得到黑澤明這樣的評價“日本電影的未來就靠你了”，話里的擔(dān)子有多重不言而喻。

下面我就分三個階段來聊聊北野武的作品。

第一個階段，1989~1994。

初當(dāng)導(dǎo)演的北野武，作品都有著明顯的實驗性質(zhì)。

《兇暴的男人》奠定北野武作品主風(fēng)格，暴力元素從此成為他身上揮之不去的標(biāo)簽。

《3-4x10月》除卻暴力元素外，片中夾雜了大量的搞笑場面，對日本觀眾來說，熟悉的北野武回來了。

《那年夏天，寧靜的海》則是在影像上形成了北野武風(fēng)格。北野武曾贊美黑澤明的電影每一幀截出來都像畫一樣，《那年夏天，寧靜的海》無疑便是對此的一次模仿，整部電影用了大量的固定機位和長鏡頭，臺詞也極少，故事簡單，畫面優(yōu)美。

《奏鳴曲》則又回到他熟悉的黑幫暴力，不同的是這一次北野武是將黑幫成員的另一面展現(xiàn)給觀眾看。

用大量的篇幅呈現(xiàn)一群逃避追殺的黑幫成員在海邊過著度假般的日子，玩游戲、放煙花，讓觀眾感受黑幫成員之間的友情，一直到片尾才回到熟悉的“北野武暴力風(fēng)”，北野武扮演的村川為報仇單槍匹馬提著突擊步槍突突了所有對手。

然而這還不是《奏鳴曲》的高潮，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影片最后村川的自殺。

起初我無法理解他為何要自殺，后來才琢磨清楚，這大抵是與日本的社會環(huán)境有關(guān)，大眾不能容忍這樣一個沾滿鮮血的黑幫成員最后的結(jié)局是美好的。

也因此，北野武式自殺情節(jié)，在后來的《花火》、《大佬》中也有體現(xiàn)。

1994年，北野武身上發(fā)生了一件事，改變了他的人生，一次喝過酒后為逃避狗仔，騎上摩托車就沖進夜色，結(jié)果不幸出了車禍，好在最終救回一條命，但從此成了面癱。

《性愛狂想曲》雖是在1995年上映，其實是在北野武車禍前就拍攝好了。

影片前半段的主題非常明確，有些呆傻的男主角一心一意只想著如何能和女人做愛。

段子時的敘事手法讓影片看上去不像是個電影而更像情景劇，可這一點也不妨礙它讓我笑到捧腹。

可到了后半段影片就有些全線崩塌，隱形人、蒼蠅俠、巨型米田共等等讓影片無論是從劇情到主題整個垮掉，北野武這次玩脫了。

發(fā)生車禍過，北野武經(jīng)歷了死亡，對人生也有了新的認(rèn)識，迎來了他創(chuàng)作生涯的巔峰期。

第二階段，1996~2003。

《壞孩子的天空》、《花火》、《菊次郎的夏天》、《大佬》、《玩偶》、《座頭市》，每一部拎出來都堪稱大師之作。

其中《花火》更是堪稱北野武電影的集大成之作。

《花火》的主角和他的處女作《兇暴的男人》有著相似的氣質(zhì)，同樣是警察，同樣極致暴力。

所不同的是，《花火》暴力背后，北野武的溫柔盡顯。

《花火》中的主角警察西，在參與的一次逮捕行動中后輩不幸喪生，他引咎辭職。

辭職后他借了高利貸，因為愛人患上了白血病。

西借高利貸不是為了自己，他將錢一部分給了去世后輩的家人，另一部分他帶著愛人去旅游之用。

放高利貸的黑幫討上門來，西一點也不手軟，場面血腥至極。之后黑幫再次找上門，西也不廢話，將一行人全殺了。

如此暴力的西，卻又有著溫柔的一面。

比如他帶著妻子去寺廟，遇到一位專門帶孩子看敲鐘的父親，可惜那天廟里并不敲鐘，父親只好悻悻地帶著失落的兒子回家，這一切被西看在眼里。

父子兩沒走多遠(yuǎn)，身后就傳來了鐘聲。

又比如他們遇到的那個海邊放風(fēng)箏的少女，少女怎么也放不起來，是西主動上前幫助少女。

此類情節(jié)，我稱它作“北野武的硬漢與溫柔”，之后的《座頭市》與《大佬》里，同樣也有所體現(xiàn)。

《花火》中讓我感觸最深的一個情節(jié)是，全片快結(jié)束時，妻子對西的那聲“謝謝”，在此之前妻子一句臺詞也沒有，讓我一度以為她是個聾啞人。

這聲謝謝，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雙手沾滿鮮血的西是絕癥妻子最后的依靠，兩人分明前途都盡是黑暗，但他們依偎在海邊的那一刻，我相信他們一定充滿了愛。

西的前警察同事就在不遠(yuǎn)處的車?yán)锟粗麄兠靼孜鞫甲隽耸裁矗裁靼妆仨氁ゲ段鳉w案，此刻卻并沒有上前打擾，將時間都留給了他們。

影片最后鏡頭拉遠(yuǎn)，海浪聲一波接一波，掩不住的是兩聲刺耳的槍響。

除了《花火》，《壞孩子的天空》北野武緬懷青春，《菊次郎的夏天》致敬父親，《大佬》將暴力美學(xué)與兄弟情誼運用到妙之毫巔，《玩偶》探究愛情與人生，《座頭市》盡顯他的正義之道。

這一階段的北野武作品，每一部都讓人著迷。

《座頭市》之后，北野武陷入瓶頸期，反省三部曲應(yīng)運而生，《雙面北野武》、《導(dǎo)演萬歲！》、《阿基里斯與龜》。

前兩部充滿了荒誕、離奇、夸張，北野武用各種手法向大家展示著他的天馬行空，或許是因為過于詭譎，導(dǎo)致接受度不高，最終口碑有些不盡人意。

等到了三部曲最終的《阿基里斯與龜》北野武回歸敘事，用最樸實的形式向大家展示了一個平庸藝術(shù)家的故事。

同時這一部也是我最喜歡的一部，和《花火》有些相似的是，《阿基里斯與鬼》同樣讓我們感受到了北野武作品中對夫妻關(guān)系的探討。

《阿基里斯與龜》中的丈夫是一位一輩子庸庸碌碌的畫家，妻子從來都不離不棄。直到最后丈夫的行徑走火入魔令人發(fā)指，妻子才痛苦地離開了他。

但影片結(jié)尾，妻子又重新回到了丈夫身邊，以兩人攙扶著前行的鏡頭結(jié)束了全片，我很難不將這與北野武的家庭聯(lián)系起來。

北野武的父親菊次郎是位油漆匠，和畫家一樣都是用刷子討生活的人，一輩子掙不了什么大錢，母親則出身名門之后，有點大家閨秀的意思，菊次郎是個倒插門。

北野武自述母親一輩子都看不起父親，認(rèn)為他無能，《導(dǎo)演萬歲！》中有一個篇章便是北野武再現(xiàn)了自己的家庭。

有一次北野武問母親，那你為什么還要給父親生四個孩子，母親半晌答不出話來。

對父親或許有埋怨，有不甘，但彼此多年的感情早已是深入骨髓，像《一聲嘆息》里那句經(jīng)典臺詞：“我摸著你的手,就像摸我自己的手一樣,沒什么感覺,可是要把你的手鋸掉,那跟鋸我的手一樣,疼!”

三部曲之后，北野武就拍了《極惡非道》系列，回到了自己最拿手的題材，觀眾反響很好。

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欠得慌，反響很好的《極惡非道》系列，卻也是我最不喜歡的北野武作品。

它就像是一件件工藝品，工整、漂亮，挑不出毛病，但它卻失了靈魂。尤其與曾經(jīng)的《花火》相比，更顯《極惡非道》的淺薄。

縱觀北野武的所有作品，你會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心有猛虎細(xì)嗅薔薇，反抗與柔情同在的人，我會認(rèn)為這與他的成長有關(guān)。

北野武的家庭是以母親為主心骨，受過良好教育的母親深諳“教育斬斷貧窮”的道理，所以從小就對四個孩子管教極為嚴(yán)厲。

作為家里的老四，北野武的整個成長就是與母親反抗的過程，不寫作業(yè)、逃學(xué)，包括后來大二從明治大學(xué)退學(xué)，都是為了反抗母親。

成年后北野武打算逃出母親的“魔爪”，于是決定搬出家。可他沒有錢，只夠交一個月的房租，但他卻在房子里住了半年房東也沒有趕過他。

直到有一回房東忍受不了，讓北野武跪下并告訴他實情，原來那次他從家里走母親就跟在后面，母親告訴房東，房租到期了就找我來要，不要告訴兒子。

知道這件事后，從小對母親不滿的北野武心里緩和了些與母親的關(guān)系。

后來他成名，上電視，打電話給母親，誰曾想母親第一句話就是向他要錢，說他現(xiàn)在有錢了。

母親這番作為讓北野武再次對母親芥蒂起來，覺得她怎么能這樣，但他還是聽母親的話，母親要，北野武就給，持續(xù)多年。

母親快離世前，讓姐姐交給北野武一個小包，包里放著一個存折。

北野武打開小本，上面排列著記憶中的數(shù)字：

1976年4月x日 300,000

1976年7月x日 200,000

北野武給母親的錢，母親一分也沒動，全部存著，近一千萬日元。

原本北野武認(rèn)為自己功成名就，該在這場與母親較量中有九成九的勝算，但最終這個小包的出現(xiàn)，讓北野武滿盤皆輸。

也因此，固然北野武的作品里縱然充斥著暴力、狠辣和血，但這一切的背后卻總會藏著善良、溫柔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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