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地獄，溯源蘇丹內戰的地理裂痕

血色蘇丹

慘烈的俄烏戰爭打到了第四個年頭，雙方傷亡一百多萬。

同時期的非洲大陸還有一場更慘烈的戰爭——蘇丹內戰。

蘇丹，位于非洲東北部、紅海沿岸、撒哈拉沙漠東端。

國土面積188萬平方公里，為非洲面積第3大國，世界面積第15大國，人口4900萬，首都喀土穆。

蘇丹有19個民族，包括阿拉伯人、貝沙人、努比亞人、富爾人等，其中阿拉伯人占70%，官方語言阿拉伯語。

2023年4月爆發的蘇丹內戰，本質上是蘇丹武裝部隊（SAF）與快速支援部隊（RSF）之間的權力爭奪。

至今，蘇丹內戰已造成超過15萬人直接傷亡，超過1400萬人流離失所，300多萬人逃至鄰國淪為難民。

戰爭摧毀了全國90%的工廠，農業糧食產量下降50%以上，1800萬人處于食品極度短缺狀態。

戰爭、饑荒、瘟疫，以及戰爭背景下的各種人道主義災難讓蘇丹人口損失難以估量，最樂觀的估計也要死亡數百萬人，而悲觀的估計已經死亡上千萬人。

內戰原因

蘇丹內戰核心原因很簡單——兩個軍閥頭子對中央政府的權力爭奪，超越了種族、宗教、地方利益矛盾。

類比中國歷史，最像的是北洋軍閥時期的“直奉戰爭”，即直系軍閥和奉系軍閥對北洋政府的權力爭奪。

蘇丹武裝部隊（SAF）相當于北洋政府的直系軍閥，掌控中央權力，是明面上的政府軍。

快速支援部隊（RSF）相當于大本營在東三省的東北軍，實力強大，是有編制的地方軍閥。

起初二者圍繞首都喀土穆展開拉鋸戰，摧毀了這座城市。

后來地方武裝陸續站隊，國外勢力紛紛介入，演變成全面戰爭。

最終亂世來臨，社會失序，各地的民族矛盾、宗教矛盾、部落仇殺等個人私怨都在內戰背景下無限放大，災難降臨。

好了，敘事部分說完，該分析背后原因了。

蘇丹內戰不是孤例，就現在，蘇丹的鄰國利比亞、埃塞俄比亞也在打內戰，而且打了很久了，傷亡也不亞于俄烏戰爭多少，內戰似乎是非洲的常態。

而且這些內戰都伴隨著種族仇殺、部落沖突、外部勢力介入、礦產爭奪等，它們相似點非常多。

拿這次的蘇丹舉例，內戰爆發原因如下。

一、中央與地方的權力分配矛盾。中央政府把資源都集中到了首都喀土穆地區，導致地方長期不滿。

二、軍閥矛盾。蘇丹武裝部隊（SAF）與快速支援部隊（RSF）爭奪中央權力。

三、民族沖突。主體民族阿拉伯裔與少數族裔的矛盾。

四、宗教矛盾。伊斯蘭主義與基督教、原始宗教的沖突。

五、外部勢力介入。埃及、伊朗、土耳其支持蘇丹武裝部隊（SAF），阿聯酋、利比亞支持快速支援部隊（RSF）。

只要你打開任何一篇關于蘇丹內戰的文章，幾乎都可以看到這些分析。

里面的地名、人名、勢力名越看越頭大，越捋越復雜，看不懂、記不住。

而且你會發現，這些原因可以套到任何一個內戰中的非洲國家，蘇丹有的因素，其他非洲國家也有。

所以，這些都是表面上的原因，本質還處于講故事范疇，真正的原因還需要繼續溯源。

分析問題有一個事實：越是宏觀的因素其確定性越大，越是微觀的因素其確定性越小。

就像天氣預報，如果預報說未來幾天有降溫，那幾乎沒有不準確的，而如果說珠三角晚上有暴雨，那很可能是晴天，準確率極低。

所以，如果通過宏觀的地緣因素、文明歷程來分析現有的沖突，那脈絡將十分清晰。

即使我們完全不知道沖突各方的名字，也能一眼看出個所以然。

沖突的內核

眾所周知，非洲大地，軍閥無月不戰。

似乎非洲任何制度的國家，最終都會出現軍閥。

這就很不一般了，說明軍閥是非洲發展的歷史性產物，肯定有其來源。

這個來源就是酋長制。

非洲文明十分落后，直到西方殖民前夕，大部分地區處于游獵時代，僅有少數十分原始的農耕，而且是狩獵為主，農耕為輔。

硬件如此，那么其適配的軟件——政治制度，就是原始的酋長制。

非洲到處是大大小小的部落，部落首腦就是酋長，有祭司等少數貴族，余下的就是部民和奴隸。

今天非洲大大小小的國家，特別是撒哈拉以南，不管其政治制度是聯邦制還是共和制，其文明內核都是運行上萬年的酋長制。

只不過今天它們叫“軍閥頭子”。

政治體制只是社會管理的外衣，真正的內核是文明類型。

舉個例子，菲律賓，作為原美國殖民地，菲律賓幾乎照抄了美國的政治制度，“民主”選舉，三權分立，但是連鬼都知道菲律賓還是門閥政治，核心權力幾個大家族輪著來。

其根源來自菲律賓的土紳自治。

作為群島國家，破碎的地理單元導致歷史上各島各自為政，大小家族把持當地權力，即便是套上西方的政體，仍然改變不了其文明內核。

中國近代史也證明了，無論施行什么制度外衣，最終都會向中央集權演變，這是中國的文明內核。

美國的聯邦制，其內核來自西方歷史上的分封制，各州管理地方，聯邦政府沒有直接干涉各州的能力。

我列舉幾類政治制度來源如下。

非洲的軍閥頭子就是新時代的酋長。

除非非洲某個國家只有一個大部族，其軍頭能壓得住所有人，不然這個國家遲早陷入內戰，無非是局部還是全面內戰。

而蘇丹，顯然不是只有一個大部族。

至于其部族構成，需要向文明歷程和地緣追溯。

蘇丹地緣

要了解蘇丹的地緣，就不能只看蘇丹，還是那句話，要從宏觀角度去看。

把蘇丹放入宏觀的非洲來看，看懂了宏觀才能了解局部。

非洲是典型熱帶大陸，其氣候類型從赤道向兩極呈對稱分布。

赤道低壓輻合帶是熱帶雨林，終年高溫多雨，稍向兩極是熱帶草原，有明顯干濕兩季，到副熱帶地區是熱帶沙漠，全年干旱。

不管是熱帶雨林還是熱帶沙漠都不適宜農業生產，也不適宜人類生存。

大部分熱帶草原只適合游獵，雖然人類能生存，但文明類型十分低級，所以非洲大多文明被鎖死在采獵社會。

但也有一些半干旱地區，或因為是火山玄武巖地貌土地肥沃，或因為是地質裂谷帶，能從事農業，或因為是河流沖積，有穩定灌溉水源，誕生一些農業和游牧業。

其中撒哈拉沙漠以南的“薩赫勒”地帶即是其中之一。

薩赫勒地帶處于沙漠和草原之間，整體半干旱。

因為有來自沙漠的營養沙塵（富含無機物）補充，又有季節性河流灌溉，加上靠近西亞和北非，能夠接收來自亞洲的技術和文化，孕育了游牧和低級農業。

而埃塞俄比亞高原因為是火山熔巖地貌，土地肥沃，又靠近紅海和阿拉伯半島，是亞非交融之地，也早早誕生了農業和游牧文明。

所以，非洲西起尼日爾河流域，東到埃塞俄比亞高原，再向南折向東非高原，就變成一條農牧混合帶。

這條農牧混合帶以南是典型的黑非洲，大部分地區都是采獵社會。

以北是沙漠游牧部落，被阿拉伯人征服之后，其族裔多是阿拉伯人和當地土著的混血，接受了伊斯蘭文化，統稱為阿拉伯裔，用阿拉伯方言。

當然，也遺留有少量當地土著，比如創造了上埃及文明的努比亞人。

最復雜的是這條農牧混合帶，里面是各種黑人、黑白混血，有農耕的，有游牧的，有信伊斯蘭教的，也有信原始宗教的，還有很多在殖民時代信仰基督教的。

這些部落在農牧混合帶交融，誕生了各種語言，被統稱為尼羅-撒哈拉語系。

它們被劃入同一個語系，只是依據語法習慣、相互借詞而已，實際上它們互不統屬，成分復雜。

民族上更是復雜，族源連它們自己都搞不清楚，所以只能說粗略劃分為某某族裔，說民族有些不準確。

比如蘇丹，這個國家雖然表面上是19個民族，但實際上有600多個亞種。

總之魚龍混雜，于是，矛盾爆發了。

非洲大半沖突集中在這條農牧混帶上。

蘇丹即是其中之一。

蘇丹兩極

蘇丹國土面積雖然有188萬平方公里，但一大半都是荒漠，有效國土都在南部。

南部的有效國土分東西兩部分，東部是蘇丹的主體——尼羅河流域，西部是一個高原——達爾富爾高原。

尼羅河流域好理解，和埃及類似，尼羅河是蘇丹的生命線，全國大部分水源都來自這條河，是蘇丹的母親河。

這條河在蘇丹段也分為南北兩部分，北部流經沙漠地區，河流兩岸肥沃土地一般不超過2公里，除了河流兩岸就是沙漠，宜居土地很少。

南部有季節性降水，是青尼羅河、白尼羅河交匯的地方，支流較多，季節性洪水沖刷出了肥沃的杰濟拉平原，成了蘇丹的糧倉，全國大半糧食產自這里。

首都喀土穆就在杰濟拉平原的頂端，青、白尼羅河交匯的地方。

所以蘇丹的核心在這一片平原之上，是主體民族阿拉伯裔聚居的地方。

西邊的達爾富爾高原，因邁拉山的存在，讓這里有一些山地降水，發育了若干季節性河流，山腳綠洲也能提供些水源。

而且達爾富爾高原是火山熔巖高原，土地養分還可以，相對較好的水土條件孕育了低級農業和牧業。

于是，黑人農耕部落早早在此地聚集。

最典型的黑人農耕民族即是富爾人，“達爾富爾”的意思即是“富爾人的土地”。

此外，還有黑人農耕民族扎格哈瓦人。

本來，達爾富爾的黑人和尼羅河流域的阿拉伯裔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

達爾富爾的季節性河流大部分向西流淌，屬于乍得湖流域。

所以從地緣上，達爾富爾和尼羅河流域相互獨立，反而和乍得一體，不管是農民還是游牧民都和乍得關系密切。

只有一點，那就是旱季的時候，沙漠里的阿拉伯裔游牧部落會向西南遷徙到乍得湖流域尋找水源，時不時和本土的黑人農耕部落產生沖突。

這是二者矛盾的由來。

不過，沖突歸沖突，二者還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直到19世紀，埃及侵略者的到來。

19世紀20年代埃及侵入蘇丹，控制了尼羅河流域并持續向南、向西擴張。

半個世紀后，埃及控制達爾富爾。

至此，達爾富爾地區才和尼羅河流域有了糾葛。

19世紀末，埃及淪為英國殖民地，連帶著埃及侵占的蘇丹全境都成了英國殖民地。

不久，帝國主義瓜分非洲，達爾富爾劃入英國殖民范圍，西側的乍得劃入法國殖民地。

所以你看啊，非洲現在的沖突多多少少都和殖民遺毒有關。

屬于乍得湖流域的達爾富爾地區被迫和乍得分開，反而和尼羅河流域的蘇丹同屬一國，有共同語言和歸屬感才怪。

英屬的時候二者矛盾還可以控制，蘇丹獨立后達爾富爾和蘇丹政府矛盾激化。

原因無它，還是因為水源。

20世紀中葉之后，達爾富爾地區荒漠化加劇，阿拉伯裔游牧被迫南下、西進，涌入水源條件較好的農耕區。

期間，因踐踏莊稼、爭奪水源、搶奪土地等原因發生多起部落仇殺。

阿拉伯裔和本土黑人矛盾加劇，達爾富爾和當時還未脫離蘇丹的南蘇丹一樣，成了蘇丹分裂傾向十分明顯的地區。

從那時蘇丹內戰就開始了，只不過局限于達爾富爾和南蘇丹地區，未波及到蘇丹核心杰濟拉平原。

達爾富爾的內戰斷斷續續幾十年。

由于政府腐敗無能，蘇丹無力鎮壓，只能允許地方成立武裝自行鎮壓。

“達爾富爾金戈威德民兵”應運而生。

不用管這個復雜的名字，它即是后來“快速支援部隊（RSF）”的前身。

為了鎮壓達爾富爾的分裂，其部隊成分可想而知，肯定是阿拉伯裔，仇視本土黑人。

這支部隊作戰經驗豐富，被蘇丹政府收編分享權力，混上了編制。

但它本質上就是一支軍閥私兵。

因為長期鎮壓達爾富爾地區，所以它的基本盤在蘇丹西南部，

這就是我們看到的那副蘇丹內戰形勢圖的由來，蘇丹政府軍控制尼羅河流域，快速支援部隊控制達爾富爾地區，二者爭奪大城市和戰略要地。

快速支援部隊殺人如麻、軍紀極差，蘇丹政府軍也好不到哪去，二者本質都是舊時代的軍閥部隊。

沒有政治綱領，沒有思想武裝，當兵就是混口飯吃，搶錢搶糧搶女人。

一開始，二者都算阿拉伯裔的武裝，還僅限于權力爭奪。

但是打著打著，特別是國外勢力介入之后，二者的底線越來越低，首先在首都喀土穆肆意使用重武器，完全不顧平民傷亡。

后來，其他小型地方武裝站隊之后，演變成全國性戰爭。

戰爭下限進一步拉低，各種種族仇殺都出來了。

特別是最近快速支援部隊攻占達爾富爾中心城市法希爾之后，阿拉伯裔竟然發動了對黑人族裔的種族清洗。

無差別屠殺、大規模強奸，婦女、兒童，甚至孕婦都不放過，醫生、醫護被屠戮殆盡，醫療系統崩潰，完全一副地獄景象。

好了，這就和一開始的蘇丹慘狀接上了，通過地緣視角看，蘇丹的內戰是不是清晰多了。

接下來我們看如何發展。

各國反應

蘇丹內戰仍在高潮階段，由于外部勢力的介入，誰勢弱了，國外支援立馬跟上，短期內還分不出勝負。

蘇丹打成這個樣子并沒有獲得多少國際社會的關心，甚至多數人不知道蘇丹在打仗。

窮就是原罪，當你窮困潦倒，你不僅苦難，而且你的苦難無人關心、無人知道。

西方的圣母、東方的鍵盤俠、追流量的自媒體沒有多少關注蘇丹的。

我們來捋一捋各國的反應。

由于蘇丹沒多少油水，中美俄等大國均是調停促和，但三者有區別。

中國在蘇丹的投資因為戰爭損失慘重，所以中國希望蘇丹停止內戰，成立統一的政府，支持蘇丹領土完整。

美國則希望獲得蘇丹的經濟利益，比如黃金，雖然也支持和談，但是傾向于蘇丹分裂，讓各方都有求于美，利益最大化。

俄國通過瓦格納在非洲攫取經濟利益，更傾向于支持地方武裝，這樣它可以獲得更高的收益。

再看周邊國家。

和蘇丹關系密切的埃及支持蘇丹政府軍，埃及需要蘇丹配合其對尼羅河水源的分配，畢竟同飲一江水。

乍得、中非這倆蘇丹西部鄰國，因地緣利益，且和俄國瓦格納關系密切，雖然表面上中立，但暗地里支持達爾富爾的快速支援部隊。

同樣，和俄羅斯關系密切的利比亞國民軍（利比亞也在打內戰）也支持蘇丹快速支援部隊，為其開放運輸武器通道。

南蘇丹已經從蘇丹分家獨立，怕被戰爭波及，當年中國修的石油管道經過蘇丹，也不敢得罪，所以恪守中立。

同樣，埃塞俄比亞、厄立特里亞也不想卷入蘇丹之亂，謹慎中立，或者略微傾向于蘇丹政府軍，畢竟它還代表蘇丹中央政府。

最后是同屬伊斯蘭世界的中東各國態度。

伊朗在中東比較孤立，它是什葉派孤兒，很少有國家和它玩，所以它支持蘇丹政府軍，搞外交突破。

阿聯酋是海灣小國，但卻是石油天然氣富國，這貨對介入地區沖突積極性頗高，為了獲得影響力資助了很多合法的、不合法的地方武裝。

蘇丹快速支援部隊就是其一。

阿聯酋是蘇丹快速支援部隊最大金主，為其清空購物車，然后通過利比亞、乍得運武器。

沙特和阿聯酋明爭暗斗，常常支持阿聯酋的對手，并且，沙特和蘇丹隔紅海而望，是重要海上鄰國，所以傾向于支持蘇丹政府軍。

最后，周邊的軍事沖突都少不了土耳其。

土耳其野心勃勃，一心要恢復其祖上奧斯曼帝國榮光，為了獲得紅海沿岸的影響力，2017年土雞獲得了蘇丹在紅海的薩瓦金島租借和開發權，計劃把這個島建成紅海軍事基地。

所以土雞雖然明面上支持調停，但暗地里支持蘇丹政府軍，因為紅海沿岸還是政府軍控制。

就這樣，蘇丹戰場變成了域外勢力的棋盤，戰爭根本停不下來。

結語

戰爭打到現在，雙方已經殺紅了眼，社會秩序完全崩壞，蘇丹已是人間地獄。

隨著社會生產，特別是糧食產量減半，蘇丹人道主義災難與日俱增。

如果戰爭持續，蘇丹這4900萬人口能剩多少鬼也不知道，哪次亂世不是十室九空。

但是國際救濟根本進不去，就算進去了也會被搶劫，甚至屠殺。

蘇丹暗無天日。

非洲處于戰亂的不僅蘇丹，利比亞內戰打到現在，已是東西分裂對峙。

馬里內戰首都已被極端武裝包圍，埃塞俄比亞國內三大族混戰經年累月。

索馬里、剛果、布基納法索、尼日爾、中非、莫桑比克、塞內加爾、喀麥隆也都存在局部沖突。

非洲大地烽煙四起。

這不是一個和平的年代，幸好，我們在一個和平的祖國，且有足夠的力量保衛和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