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中產絞殺局

去年韓國有個電影，講的是中產變中慘。

暗黑系名導樸贊郁根據美國小說「斧子」改的，原著講的是金融危機下一名失業中產為了重回職場、把競爭對手一個個做掉的故事，拍了個韓國版叫「無可奈何」，拿了不少獎。

韓國很擅長拍這種講點階級、犯罪、普通人暴走的片子，除了樸贊郁，幾個導演像「寄生蟲」的奉俊昊、「黃海」的羅泓軫等，都是高手。

反正過去這些年韓國片肯定要比龍標片強不少，敢玩敢拍，當然，韓國片也有bug，就是有時候挖得還是不夠深，尤其涉及到一些社會題材，明顯淺了，一般聊到所謂財閥、頂多青瓦臺就不敢往下碰了，不太會認自己是半殖民地這事，看著百無禁忌、實際上也是躲在安全區。

而這部「無可奈何」實際上可以和「寄生蟲」對照著來看，如果說「寄生蟲」是一把尖刀、直戳階級對立的要害，那么「無可奈何」就是一把鈍刀、對著中產敘事一頓亂割。

「寄生蟲」講的是進攻、向上侵入、奪取不屬于自己的地盤，「無可奈何」拍的是防守、往下滑落、保住自己的存量資源。

連細節和隱喻，也設計得極為呼應，「寄生蟲」里是“窮人的氣味”、上位者總會嗅出弱者的氣息，「無可奈何」中是“牙齒的隱痛”、表面平靜實際上疼痛隨時來犯，都屬于是像咳嗽，一開始可以屏著裝一會，但時間長了，再怎么強撐終究會露餡。

扒開來細看「無可奈何」里的這個中產家庭，也確實是很有代表性，男主作為一名有25年經驗的造紙廠工程師，渾身透著一股經濟上行期里的安逸勁，但干了一輩子紙張，結果到頭來命比紙薄，東亞式斬殺手起刀落，說砍就砍，一刀流。

失業帶來的絕不只是多米諾骨牌的連環反應，而更是保齡球撞擊的瞬間瓦解。

成為刀下魂的，不止于存款、房子、經濟狀況…更有如癌細胞般迅速擴散到各種關系。

比如說曾經看似堅不可摧的婚姻，中產一旦變中慘，會很快發現婚姻的第一性原理根本不是什么愛情，只會是經濟，沒有賬戶余額做支撐，婚姻脆弱得像小孩子砌得沙上城堡，會很快上演一出羅曼蒂克消亡史。

婚姻這事是這樣，一般來講什么時候體感最幸福，就是小兩口剛結婚的時候，為什么，因為這時候是屬于兩家公司合并重組、資產最為健康的階段，拿東大來舉例，比如說雙方父母是改開狂飆期吃到紅利的那一代，手上積累了不少資產，那兩邊合力托舉一下，有點家底的，新婚夫婦確實能浪好幾年。

而轉折點一般是什么時候，就是這家“公司”家底變薄，現金流開始吃緊，盈利能力沒跟上，那么內部運營就會逐漸開始出現裂縫，乃至很多家庭“創業”失敗、大廈將傾。

而對很多人來講，失業最要命的還不只在于失業，它更意味著一種失能與失語。

因為失去安身立命的工作，在東亞實際上同時指向一種既有秩序的瞬間崩塌，所有依附在上面的意義、價值感、權力關系，也會隨之消失殆盡，用大白話講，就是一個人具象化地變“弱”了。

「無可奈何」里有兩個橋段就很值得玩味。

一處是魄落的男主開車去接妻子，結果碰上她與帥氣同事玩鬧，對方筆挺精致，而自己剛在車里啃了一盒炸雞、滿嘴油、殘渣灑在副駕上，這時候偏偏打了一個尷尬的照面，對比過于慘烈，實際上男主底子不錯，但失業就是有這個附贈功能，瞬間能讓人成為下頭男、身上滿滿性縮力。

還有一處小段落，家庭經濟告急，妻子通知男主必須得“降本增效”了，大房子換小公寓，大排量換小型車，這些之外還有一項要“優化”，就是家里兩條大狗必須得送走，因為已經容不下那么多張嘴吃飯，對男主來說，這一點很扎心，一方面是小女兒舍不得睡在狗窩崩潰大哭，另一方面很難接受自己現在連狗都養不起了。

所以我們會發現，很多人尤其是男性事業崩壞、陷入自我困頓后，會干什么，他會消失、會隱匿，他并不需要所謂情緒輸出、乃至理解同情，那些反倒是一種負擔，他只想一個人悶著、就自己硬抗。

從微觀跳出來，以宏觀角度來看韓國這部電影，也會很有意思。

片子里男主失去工程師崗位后，極為排斥服務業行當，還不只是因為待遇問題，更是一種對于生產型工種的傲氣。其實放大看，韓國作為一個以制造業立國的國家，實際上是很有野心的，擅長搞實業建廠子往全球鋪貨，當年“漢江奇跡”讓它直接成為一種東亞模版。

與其他「四小龍」相比，韓國更專注于制造業，像比如說香港，畫風就不太一樣，更喜歡鉆研金融、地產及其他牌照行當，路子更偏向尋租型，所以在韓國國民性里，生產制造從來都是一條正路，而服務型行當、哪怕你有利潤有花頭、似乎總是差點意思。

但這些年下來，韓國確實也極為尷尬，目前其傳統優勢產業，如造船、汽車、鋼鐵、石化、乃至芯片等，都在被鄰居東大一步步蠶食，份額岌岌可危。韓國專家還說，與東大切磋得差異化，比如說要多搞醫美這種服務業繡花活，但按韓國人性格，明顯不甘心。

所以這些年韓國寄希望于美國的“小院高墻”，以非市場競爭的形式贏回一手。但問題也出在這里，韓國極度依賴美國扶持、缺乏獨立性、有點被圈養的意思，就好像電影里的男主，雖然肉身在韓國本土，然而細看一下，他所追尋的生活其實正是一種典型的「美國夢」——按揭大house、大狗、芭蕾舞興趣班、很注重牙口——這些元素都是經典的美式舶來品。

總的來說，「無可奈何」這部韓國片，挺有普適性，尤其在「東亞怪物房」，這種下行期里的黑色風格，很能讓人集體共情。

再換個角度，對于個體來說，男主在片子里的一系列操作，其實也很值得推敲。

簡單說，他至少做錯了兩件事，同時也做對了一件事，下面來大致梳理下。

首先，最底層的邏輯，男主最大的隱患、也是其為什么很容易被一刀流的主要因素，就是他自始至終沒有建立屬于自己的生產資料。

打工人打工魂，一直處于懸浮態，商業模式只是在賣時間，客戶極為單一（老板），主動權始終不在自己手上，那么本質上只能成為血包、燃料、干電池。

然后，另一個錯誤，就是猴急去成為一名富人的“模仿犯”，吹著中產的漂亮泡泡、著急忙慌去塑造一種光鮮的生活方式。

但問題是光去模仿消費了，房子、車子、品位…核心的生產部分是一條也沒有構建，比如說多元收入管道、生態位卡位等，光圍著最表面的消費打轉，當然是越模仿越危險。

當然，男主確實也做對了一件事，那就是把競爭對手做掉。

這話聽上去很聳動且政治不正確，但如果只從商業邏輯的角度去看，消解競爭無疑是一招妙手。硅谷黑幫話事人彼得·蒂爾早就說過了，別搞什么競爭、要整就整點壟斷。

很多盤子一開始掙錢，到后面就是競爭者太多了玩不下去了，電影里男主其實看得很準，只是說他用了一個有點極端的方式去處理競爭問題，思路過于超前，有點太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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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題，這部片好不好看各有喜好，但它講的這場東亞中產絞殺局，還是挺拳拳到肉的，中產變中慘，有時候就是一夜工夫，眼瞅著血條厚，實際上極脆弱，就好像上半場看著像什么愛情片、喜劇片、歌舞片，搞不好下半場一下子就來個大反轉，畫風突變為驚悚片、災難片、乃至恐怖片。

只能說，希望大家各自主演的這場人生戲碼，是個結局美滿的勵志片。

最后，必須要聲明，本文提到的所有下行、崩壞、困局、病灶、絞殺…講的只是外國電影，聊的也僅限于韓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