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的作品《多謝不閱》。今天,寫作、出版、市場已幾乎不可能是彼此孤立的存在,而“自由”的作家似乎也有自己的KPI要完成。在這篇頗具諷刺意味的文章里,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分享了一條捷徑——成為文學談資。
“談資們知道,當代文壇不是由水平高和水平低的作家組成的,而是由有人提和沒人提的作家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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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我讀了一位女作家的采訪,我們就叫她X吧。她告訴我,從文最重要的是成為一個無法回避的文學談資。誠然,X的天賦只屬二流,但她有證券經紀人般的靈活與機智。她口無遮攔地說出的這個論斷,其實是當代文壇的一個真相。而接受采訪時的X,的確也已經是一個誰也無法回避的文學談資了。
“X女士曾說過一句精彩而深邃的話,人生是善與惡永不停息的較量。那么,人生對您來說是什么呢?”曾經,有個記者就這樣問我。
當時我沒有勇氣問記者,能不能從瓦爾特·本雅明說的話里挑一句問我。說瓦爾特·本雅明,我還有點信心。結果我還是不得不對X女士精彩而深邃的話發表感想。當然我也可以拒絕發表感想,但這樣做有點矯情。為什么矯情呢?因為我自己不也正在狂風暴雨的文學之海上,奮力地劃著我的小船,想要抵達成為一個無法回避的文學談資的彼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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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美國小說》劇照。
要成為文學談資,一個人必須從出生起就抱著自己總有一天一定能做成的信念。因為只有這種信念能讓他擁有那種表情和那種步態(仿佛正有好幾臺攝像機同時跟著他似的),這種感覺很難找,它要求一個人具備高度自信。而在文壇,或者說在世界上任何領域的交鋒中,一個人能做到高度自信,就已經贏下了戰役的一半。
要成為文學談資,最好的辦法就是——利用其他文學談資。一本書的銷售文案,雖然看起來與此無關,但其實就是這種利用。如果在絕妙、驚人、有力、真正的盛宴、感人至深、奇跡、愉悅、詼諧、好笑、奇巧、直白、委婉、優美、迷人、吸引人、光芒四射、鼓舞人心、有挑戰性這些推薦語后面,加上一個文學談資的名字,那么談資世界的大門就向你打開了。而且這個談資也不一定非得是作家。寫比爾·蓋茨或麥當娜的推廣效果,要比寫君特·格拉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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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個南斯拉夫作家寫了一本小說,由于某個市場計算的失誤,竟全球大賣。該書作者由于成功中到了文學上的彩票,感覺自己虧欠文學史,著手又寫了另一本書,書中收集了自己作為暢銷書作者所收獲的所有溢美之詞。這本書儼然一個獨特的文學神龕,龕中供奉的可能不是作家本人,而是銷售文案大神。
一個作家如果想進入談資們的世界,就必須開放、不孤僻、擅長交流,換言之,就是哪里找他,他就得去哪里。另外,在成為談資前,他(如果天生不具備這一能力的話)還必須學說一些便于記憶、平鋪直敘的話,以便被收存進所謂的永恒真理的寶庫,即名人名言詞典。一般而言,訪談類節目是作家平等地向自己潛在的讀者提供與自己一起進入精神家園的最佳場域。這個精神家園不一定非要很高。語言越平易近人,越通俗易懂,作家就越受到愛戴。他的話也就越能成為談資。而只有說出的話能被人談的作家,自身才有希望成為文學談資。事實上,好作家的話是不太容易重述的。平庸作家的話要簡明直白得多。實際上許多好作家也已經參透了業內的這個奧秘。技藝精湛的大師們在自己作品的各處,都撒下了一些適合重述的話語。談資們知道,當代文壇不是由水平高和水平低的作家組成的,而是由有人提和沒人提的作家組成的。
作家成為談資后有什么不同嗎?沒有,雖然,只有成為了談資,才有機會成就作家的終極形態。沒有人會費心去評估談資型作家是否優秀。談資型作家的作品編輯不會讀、書評人不會讀、其他談資型作家不會讀,就連評獎給這位談資的評獎人,也不會讀。一旦成為眾人的談資,就等于獲得了文學世界的外交豁免權,有了無須辯駁、無人挑戰的文學權威性。也意味著從此后能僅僅靠著自己是個談資的事實為生。這樣的作家,最適合通過給別的作家寫推薦語(不必讀過那書)來刷新熱度。他們的名字是各種課本、大綱、文集中無法回避的存在,無論這文集是僅在國內發行,還是也在國際發行(因為有時,編輯需要給一套本地文集找一兩個有辨識度的名字)。成為了談話資本的作家,也就取得了通往永恒的車票,一個作家的永恒,便是被載入文學史。而文學史要記的,自然是被提得多的人,不然還能叫文學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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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我懷著忐忑的心情查了一下自己在文學世界中被提及的頻率,發覺完全無須擔憂。互聯網上與我名字有關的結果數不算丟人。怎么說呢,我感覺自己是個貨真價實的文學談資。俄亥俄阿森斯大學城一個文學評論者在自己履歷的書目一欄里提到了我與其他二十幾人的名字。某校某學期計劃中的五十余場活動中,提到了我的讀書會,這學校我去過,卻絲毫不知到場的各位觀眾都是沖浪專家。某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劇評家的主頁上,一百多個名字里也有我的一席之地。某本寫巴爾干半島戰爭的書,涉及的二百多個人物里,也提到了我。另一本也是寫巴爾干半島戰爭的書,提到了三百多個人物,我也是其中之一。
此時,我想通了一個道理。等我擁抱互聯網世界時,一定也要在我自己的網頁上羅列出所有這些人。這就是我們成就永生的方式。只有肉身會死。我們不一樣,我們是永遠會被提及的談資。而當我們成為談資時,唯一能妨礙我們不朽的,就只有談資過剩時代的到來。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請搜索我的名字吧,親愛的,我也會搜索你的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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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右為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Dubravka Ugre?i?,1949—2023),克羅地亞裔荷蘭籍作家,出生于前南斯拉夫,于1993年被迫離開克羅地亞。1996年定居荷蘭阿姆斯特丹,從事小說創作、文化評論、翻譯、文學研究及編輯出版等工作,致力于推動母語的開放性,維護文化的連續性。代表作為《無條件投降博物館》《多謝不閱》《疼痛部》《狐貍》等。
文字丨選自《多謝不閱》,[荷]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 著,何靜芝 譯,云南人民出版社&理想國,2023-9
圖片丨Picture@?mer, Ana Terral, Andreas Jorgensen
來源丨楚塵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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