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梁啟超如何快樂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秦朔朋友圈

作者｜王 磊

1927年，梁啟超在致梁思成的信中寫到：我每歷若干時候，趣味轉過新方面，便覺得像換個新生命，如朝旭升天，如新荷出水，我自覺這種生活是極可愛的，極有價值的。

以此鼓勵梁思成多培養一些新的趣味，讓生活更可愛，更值得過。

趣味

記者與梁啟超的對話：

問：

“你信仰

甚么

主義？

答：

“我信仰的是趣味主義。”

問

“你的人生觀拿什么做

根柢

答

“拿趣味做

根柢

關于趣味主義，梁啟超有兩次系統性的表達，談到了他對于做事的態度和他的生命狀態。

在1922年的直隸教育聯合研究會上，梁啟超說：

平生

對于自己所做的事，總是做得津津有味，而且興會淋漓；什么悲觀啊厭世啊這種字面，我所用的字典里頭，可以說完全沒有。我所做的事，常常失敗

——嚴格的可以說沒有一件不失敗——然而我總是一面失敗一面做；因為我不但在成功里頭感覺趣味，就在失敗里頭也感覺趣味。我每天除了睡覺外，沒有一分鐘一秒鐘不是積極的活動；然而我絕不覺得疲倦，而且很少生病；因為我每天的活動有趣得很，精神上的快樂，補得過物質上的消耗而有余。

梁啟超認為，以趣味主導的做事，成敗不是關鍵，歡樂自在其中；以趣味出發的人生，物質未必豐富，但精神始終積極，干活不會疲憊，甚至不用去醫院，畢竟，快樂是提升身體免疫力的最佳良方。

在1922年東南大學演講中，他再次強調：

“我是一個主張趣味主義的人，

倘若用化學化分

梁啟超

”這件東西，把里頭所含一種

元

素名叫

趣味

”的抽出來，只怕所剩下僅有個

0”了。我以為，凡人必常常生活于趣味之中，生活才有價值。若哭喪著臉挨過幾十年，那么，生命便成沙漠，要來何用？中國人見面最喜歡用的一句話：

近來作何消遣？

”這句話我聽著便討厭。話里的意思，好像生活得不耐煩了，幾十年日子沒有法子過，勉強找些事情來消他遣他。一個人若生活于這種狀態之下，我勸他不如早日投海！

我覺得天下萬事萬物都有趣味，我只嫌二十四點鐘不能擴充到四十八點，不夠我享用。

我一年到頭不肯歇息，問我忙什么？忙的是我的趣味。我以為這便是人生最合理的生活。我常常想

動員

別人也學我這樣生活。

在梁啟超看來，趣味是一個人生活的源動力，生活不是得過且過地挨著，它是一種追求內心熱情的過程，每一天都覺得時間不夠用，這才是合理的狀態，他想把這種能量告知更多的人，過一種“十年飲冰，難涼熱血”快意的人生。

梁啟超其人

從現在的角度看，梁啟超是民國第一網紅，主要體現在獨一無二的媒體流量。他創刊或主筆的《新民叢報》和《庸言》，每一期的發行量都超1萬份，遠超同期3000～4000份的《甲寅》和《民國日報》，甚至超過了老牌勁旅的《申報》的發行量。

梁先生的一生波瀾壯闊，他是戊戌變法的主將，北洋政府的財務總長，清華國學院的四大導師之一，每一個身份，每一次轉型，都具備全國影響力；

他年少成名，壯年流亡日本十來年，曾游歷歐洲多國，是多家刊物的創始人；

他涉獵的領域眾多，歷史，佛學，政治和經濟，無不精通，在教育方面，更是一家出了三位院士。

縱觀梁先生的成就，最圈粉無數的，莫過于“筆端常帶感情的”文章。胡適說，“梁先生的文章，明白曉暢之中，帶著濃摯的熱情，使讀的人不能不跟著他走，不能不跟著他想，時或哀感曼鳴，長歌代哭，湘蘭漢月、血沸神銷，以飽帶情感之筆寫流利暢達之文，洋洋萬言，雅俗共賞，讀時則攝魂忘疲，讀竟或怒發沖冠，或熱淚濕紙，此非阿諛，惟有梁啟超之文如此耳。”

梁實秋曾憶梁啟超清華的講座，梁先生開場白，“啟超沒有什么學問”，片刻等頓，掃視全場，又接著說，“可是也有一點嘍！”。

他的演講風格既幽默自嘲，又集感性與理性于一體，講杜甫“劍外忽傳收薊北”時，他開懷大笑，講到《桃花扇》時，他痛哭流涕，很多年后，梁實秋記憶猶新，稱贊到：“有學問、有文采、有熱心腸。”

趣味的四個路徑

梁啟超說自己是《列子·楊朱》里“野人獻曝”。典故大意是，古代宋國，農夫冬天只能穿麻絮御寒，春天曬太陽覺得極暖，以為是天下至寶，想獻給國君求賞。富人笑他：你就像有人獻野菜給富人，結果反被嘲笑。

他覺得趣味驅動人生的方式，自己受益匪淺，但世人能做到的卻少的可憐，于是提出了四個路徑：

1. 無所為

做一件事，但求開心，不為目的。一旦設置目的，會產生兩種情況，目的達到了，就沒有持續的動力，目的沒有達到，會垂頭喪氣。

這不是趣味，趣味是一種方式，而不是結果，有人喜歡跑步，有人喜歡游泳，有人喜歡小說，有人喜歡歷史，如果不是為了抵達一個資格認證，我們就會永不疲倦地感受跑步、游泳、小說、歷史等帶來的美好和樂趣。

2. 不息

一件有趣味的事，它是停不下來的。十年不跑步，兩條腿就廢了；每天跑一個小時的人，但凡Ta跑了幾個月，如果停下來，腿就發癢。我是一個跑步愛好者，春夏秋冬每天都跑，APP Keep里記錄2025年運動天數為268天，夏天35°的清晨，熱氣騰騰的天，冬季零度以下，寒風凜冽，我都會日復一日地跑完。

曾經有人問，夏天那么熱，冬天那么冷，你是怎么堅持的？我說，堅持兩個字不適合，我是快樂驅動，每一天感受自己的步伐，清晰的呼吸，季節轉換中樹葉草木的氣味，出了汗后沖個澡，清清爽爽地開啟新的一天，這是源源不斷的動力。

3. 深入的研究

梁先生認為，趣味最重要的點是深入，對學問只限于好奇，東做一會，西做一會，淺嘗輒止的人不會有深層次的快樂。但凡研究一個人物，讀一本書，探索一個領域，沒有進入到幽微處，感受不到真正的趣味。

4. 找朋友

一個人有共識的朋友，還要有幾個共學的朋友。共識的朋友相互扶持職業，共學的朋友用來切磋趣味。

梁啟超曾說，即使大家的嗜好不同，只要彼此都有研究精神，常常一起交流，就會把各自的趣味都打磨得更好。如果人的一生中，有一兩位這樣的朋友，那就是大幸福。

梁先生學習一個領域，就會深入，會給出獨到的見解，比如他寫了《佛學研究十八篇》，他的觀點是，佛教本身是一種心理修養，它通過各種人生的哲理雜以不少玄學，再結合現實生活來規勸世人如何做人，如何解除煩惱，從而達到一種無我的生活境界，這種規勸就是在做思想工作，針對人的特殊心理定勢，加以循循誘導。

他認為，越是虛幻的東西，有時越能吸引人，越符合大眾心理需求，正因為佛教迎合了一大批對于現實不滿的人，這些人自然就吃齋信佛了。

不止佛教，這個世界的其他宗教之所以可以吸引眾多信徒，總體而言，它們都有類似的特征，此岸有痛苦，彼岸美好，只要虔誠地行善，謙卑地保持“信”，就能有好的回報，這是多么地鼓舞人心，一種心有所托的慰藉。

羅素《幸福之路》

梁啟超的趣味之路，跟羅素的《幸福之路》有異曲同工的描述。羅素提出幸福的成因是大開心靈之窗，拓展閑暇的興趣，他說：“一個人不快樂、疲憊或緊張的根源之一，就是對生活中不重要的事情提不起興趣，這是由于人的意識總是被讓人焦慮或擔憂的事情盤踞而無法休息”。

當一個人越來越疲勞，他外在的興趣就會慢慢消失，當它們全都消失后，這個人也喪失了放松心情的能力，變得更加疲憊，這種惡性循環很容易造成崩潰。羅素說，“當工作結束之后，可以拋開工作直到隔天上班的人，比工作之余還為工作上的事擔憂的人更能做好這份工作”。

明智追求幸福的人，會在其賴以生存的核心興趣之外，培養一系列作為補充的興趣。除了重要的放松作用，所有的興趣還有其他好處，它能幫助一個人保持平衡感，而且總能給人帶來寬慰。

生機勃勃、興致盎然的人，在每一次打擊后都能產生新的生活興趣，據此他可以戰勝一切厄運，而世界也絕不至于狹窄到經歷一次打擊便致命。

梁啟超用趣味驅動了自己的人生，羅素用趣味保持了生活的平衡感，莊子《秋水》篇河伯和海神的故事講了一個理念：一個人只要視野開闊，就能奔向波瀾壯闊的一片海。

三者本意相通：不斷拓展自己的熱愛，就可以謙卑、從容、歡喜地過好一生，若運氣好，還能交到一兩個志趣相投的朋友，梁先生說，這種生活是極可愛的。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好之，樂之，此心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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