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公元263年的冬天，事情是從一場敗仗開始的。
鄧艾，這個一輩子都在基層摸爬滾打，好不容易才熬出頭的魏國老將，帶著他那支半死不活的部隊，在綿竹城下被蜀漢的精銳部隊打得落花流水，往后跑了二十多里地才停下來。
這支魏軍根本就不像一支軍隊，更像是一群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叫花子。
就在不久前，他們干了一件沒人敢想的事：扔掉所有重裝備，從甘肅南部一個叫陰平的地方，鉆進了七百里鳥不拉屎的原始森林和高山。
糧食吃光了就打獵，路走不通就鑿山，遇到懸崖峭壁，鄧艾自己帶頭，用毛氈裹著身子往下滾。
等他們渾身是傷、衣不蔽體地出現在蜀漢腹地江油時，連他們自己都覺得像做了一場噩夢。
此刻，這場噩夢還在繼續。
第一仗就輸了個底朝天，營地里一片死寂，士兵們看著自己破爛的衣服和空空的糧袋，再看看對面蜀軍整齊的軍容和高昂的士氣，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后路是再也回不去的摩天嶺，往前是幾倍于自己的敵人。
往哪邊走都是個死。
就在所有人都覺得要交代在這里的時候，鄧艾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眼神里卻透著一股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狠勁。
他把手下的軍官都叫過來，話不多，但每個字都砸在人心里：“現在就是活路和死路的選擇，就看這一回了。
誰跟我干，就有功勞，誰要是嘰嘰歪歪，現在就死。”
說完，他真就把幾個打了退堂鼓的軍官給砍了。
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跟著老頭子往前沖，可能活，也可能死；但只要敢說一個“退”字，現在就得死。
求生的欲望瞬間壓倒了恐懼和疲憊，這幫殘兵敗將的眼睛里，重新冒出了狼一樣的綠光。
另一邊，蜀漢大營里的氣氛就完全不一樣了。
統帥諸葛瞻，是那個大名鼎鼎的諸葛亮的親兒子。
他這輩子都活在父親的光環底下，蜀漢的老百姓一看見他，就好像看見了當年的丞相。
這份期望，平時是榮耀，現在卻成了千斤重擔。
其實，他本來有機會的。
當鄧艾那支“天降神兵”剛到江油，還沒站穩腳跟的時候，整個蜀漢朝廷都嚇傻了。
諸葛瞻帶著蜀漢壓箱底的七萬禁軍，火速趕往前線。
當時他手下有個叫黃崇的參軍，哭著勸他，說趁鄧艾的部隊又累又餓，趕緊占據險要的涪城，把他們堵死在山里，一準能贏。
可諸葛瞻沒動。
他停在原地，猶豫了。
他太想贏了，而且要贏得漂漂亮亮，不能給他爹丟臉。
他害怕萬一出點差錯，自己就成了千古罪人。
他不知道，戰場上最好的機會，往往就是你猶豫的那幾秒鐘。
就在他糾結的時候，鄧艾派人送來一封信，勸他投降。
信里的話很難聽，說你們皇帝劉禪是個窩囊廢，蜀漢早就該亡了，你要是識相，過來我保你封王。
這封信就像一根針，正好扎在諸管瞻最痛的地方。
巨大的羞辱感和憤怒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他二話不說，把送信的使者拖出去砍了，然后下令全軍出擊，擺開陣勢要和鄧艾正面硬碰硬。
他放棄了所有可以迂回的戰術，選擇了一種最慘烈、最悲壯的方式，來證明自己不是懦夫。
他想用一場堂堂正正的勝利來回應所有人的期待，卻親手把蜀漢的國運，推到了懸崖邊上。
鄧艾敢這么賭，不光是憑著一股狠勁，更是因為他手里有幾張能豁出命去用的王牌。
這些人，是他完成這次瘋狂計劃的核心力量。
打頭陣的，是他親兒子鄧忠和另一個叫師纂的將領。
鄧忠一路跟著他爹鑿山開路，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上了戰場就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那個師纂，其實跟鄧艾關系不怎么好，平時沒少鬧矛盾，后來還參與了告發鄧艾的事。
但在綿竹城下，個人恩怨都得放一邊。
大家都被逼到了絕路上，不想死，就得讓敵人先死。
建功立業的念頭和求生的本能混在一起，讓他和鄧忠像兩把錐子，一次又一次地往蜀軍最密集的地方扎。
兩人渾身是傷，血都把盔甲染紅了，就是不退。
如果說這兩人是擺在明面上的刀，那鄧艾還藏了兩把暗箭。
天水太守王頎和隴西太守牽弘，都是在邊境上跟羌人打了半輩子仗的老手，最擅長的就是搞突然襲擊。
當諸葛瞻把所有兵力都壓到正面，跟鄧忠、師纂死磕的時候，鄧艾悄悄讓這兩人帶著精兵，從左右兩邊沒人注意的山溝里繞了過去。
戰場上殺聲震天，蜀軍仗著人多，一度把魏軍壓得抬不起頭。
就在蜀軍的陣型因為反復沖殺而開始出現混亂的時候，王頎和牽弘的兩支部隊，像憑空出現一樣，從蜀軍的腰部狠狠地捅了進來。
這一下，徹底要了命。
本來就指揮不暢的蜀軍，突然遭到三面夾擊，一下子就亂了套，兵找不著將，將找不著兵，陣線瞬間就崩潰了。
這四個人，在鄧艾的指揮下，就像一部殺人機器的四個零件，精確地執行了每一個要命的指令。
他們心里沒什么復雜的想法，就是要在絕境里殺出一條活路。
綿竹的土地，最終被血染成了紅色。
諸葛瞻看著漫山遍野四散奔逃的士兵，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仰天長嘆：“我上對不起國家，下對不起百姓，還有什么臉活下去！”
說完，拔劍自殺了。
他那個只有十九歲的兒子諸葛尚，也嘆了口氣說：“我們父子受了國家這么大的恩惠，沒能早點把那個奸臣黃皓殺掉，才有了今天的失敗，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說完，也催馬沖進魏軍陣里，再也沒回來。
隨著諸葛父子，還有張飛的孫子張遵、將軍李球、當初那個哭著勸諫的黃崇等人一個個戰死，蜀漢最后一道防線徹底沒了。
成都平原的大門，就這么被一腳踹開。
在成都的后主劉禪，聽到消息后魂都嚇飛了，沒做任何抵抗，就打開城門投降了。
鄧艾，這個出身不高的屯田小官，靠著一場誰都覺得是瘋了的軍事冒險，干凈利落地滅掉了一個存在了四十三年的國家。
然而，他這場職業生涯最輝煌的勝利，也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
他攻下成都后，還沒來得及好好享受勝利的果實，他的同僚鐘會和監軍衛瓘的黑狀就遞到了洛陽。
沒過多久，這位滅國元勛就被裝上了囚車，在返回洛陽的路上，被稀里糊涂地殺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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