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參考來源：《陳布雷回憶錄》（傳記文學(xué)出版社）；《陳布雷日記》（東方出版中心，2009年）；《論持久戰(zhàn)》毛澤東著（1938年）；《民國人物傳》第六卷（中華書局）；《蔣介石與他的幕僚》（團(tuán)結(jié)出版社）；《抗戰(zhàn)時期國共兩黨文化宣傳之比較》（近代史研究，2007年）；《陳布雷傳》沈云龍著（傳記文學(xué)出版社）
1938年，武漢，深夜。
書房里只剩一盞燈。
陳布雷坐在那里，手邊是一沓已經(jīng)翻到最后一頁的油印文稿，封面上印著幾個字——《論持久戰(zhàn)》。
秘書推門進(jìn)來，見他久坐不動，神情從未有過的落寞，輕聲問："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妥？"
陳布雷緩緩抬起頭，看了秘書一眼，說了一句話。
"此人若在南京，我豈非無地自容。"
秘書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應(yīng)答。
這位被稱為"國民黨第一支筆"的文膽，這位蔣介石最倚重的智囊，此刻卻說出這樣的話。
秘書不敢多問，退了出去。
陳布雷重新看向那沓文稿，手指輕輕撫過紙面。油印的字跡有些粗糙，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刻進(jìn)他心里。
窗外，武漢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這座城市還在堅守，但誰都知道，堅守不了多久了。
【一】文膽之名
陳布雷，原名陳訓(xùn)恩，字彥及，浙江慈溪人，1890年生人。
十五歲考中秀才，十八歲進(jìn)入浙江高等學(xué)堂，二十歲就在上海《天鐸報》做編輯。那時候的上海灘，報館林立，文人云集，能在這里站穩(wěn)腳跟的，沒有一個是泛泛之輩。
陳布雷的文章，古文功底深厚，白話文又寫得流暢自然。他寫時評，針砭時弊，筆鋒犀利；寫社論，說理透徹，層次分明。
1916年，陳布雷在《商報》發(fā)表一篇《讀袁世凱稱帝后之感想》，文章傳遍大江南北，一時洛陽紙貴。
那時候的蔣介石，還在廣東打仗，聽人讀了這篇文章，拍案叫絕："此人若為我所用，何愁大事不成！"
但直到1927年，兩人才真正見面。
那年四月，蔣介石在上海發(fā)動政變，建立南京國民政府。他讓人四處打聽陳布雷的下落，一定要請他出山。
陳布雷當(dāng)時在上海《時事新報》當(dāng)主筆，聽說蔣介石要見他，猶豫了很久。
"蔣先生是武人，咱們是文人，不是一路的。"陳布雷對妻子說。
妻子王允默勸他："你都三十七歲了，總不能一輩子寫報紙。去見見也無妨。"
陳布雷最終還是去了。
見面那天，蔣介石穿著一身長衫，沒穿軍裝。他握著陳布雷的手，說話的語氣很誠懇："陳先生，我讀您的文章，已經(jīng)十年了。今日一見，真是相見恨晚。"
陳布雷客氣道："蔣先生過獎了。"
蔣介石擺擺手："不是過獎。國民革命需要您這樣的人才。我手下能打仗的人不少，但能把道理說清楚的，太少了。"
陳布雷沉默片刻，問："蔣先生要我做什么？"
"幫我寫東西。"蔣介石直截了當(dāng)，"文告、講話、書信，凡是需要用筆的地方，都需要您。"
陳布雷想了想，點了點頭。
從那以后，陳布雷就成了蔣介石身邊最重要的人。
蔣介石每次重要講話，都要陳布雷起草。北伐期間的《告民眾書》，中原大戰(zhàn)后的《和平建國宣言》，西安事變后的《對張楊的最后通牒》，全都出自陳布雷之手。
國民黨內(nèi)部，都叫他"文膽"。
陳布雷的辦公室在南京國民政府大樓的二樓，房間不大，但窗明幾凈。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和新式書籍，桌上永遠(yuǎn)堆著等待處理的文件。
他每天早上七點到辦公室，晚上十點離開，雷打不動。
國民黨內(nèi)的大小文人，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叫一聲"陳先生"。
就連汪精衛(wèi)、胡適這樣的人物，在文字上有疑問，也要來請教他。
蔣介石對他的倚重，到了什么程度？
有一次，蔣介石要在軍事會議上講話，陳布雷因為生病沒能及時交稿。蔣介石等了三天，硬是把會議推遲了。
旁人勸："委員長，要不您先講，回頭讓陳先生補個稿子？"
蔣介石搖頭："不行。沒有陳先生的稿子，我講不出那個味道。"
陳布雷自己倒是很低調(diào)，從不以此自矜。他穿著樸素，說話溫和，見了誰都客客氣氣。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分量有多重。
有人私下議論："國民黨的半壁江山，是蔣委員長打下來的；另外半壁江山，是陳布雷寫出來的。"
這話雖然夸張，但也不是全無道理。
【二】山雨欲來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fā)。
消息傳到南京，舉國震動。
蔣介石連夜召集軍政要員商議對策。會議開了一整夜，各種意見吵成一團(tuán)。
有人主張立刻開戰(zhàn)，有人主張繼續(xù)談判，還有人主張暫時退讓，等國際形勢變化。
蔣介石聽了半天，一言不發(fā)。
散會后，他把陳布雷單獨留下。
"陳先生，你說，這仗該不該打？"
陳布雷沉吟片刻："委員長，盧溝橋一失，華北就保不住了。華北一失，整個中國都危險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打？"
"不是要不要打的問題。"陳布雷說，"是日本人已經(jīng)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了，不打也得打。"
蔣介石點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只是……"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只是，這一打，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時候。"
陳布雷沒有接話。
他知道蔣介石在擔(dān)心什么。國民政府的實力，和日本差距太大。軍隊裝備差，訓(xùn)練差，工業(yè)基礎(chǔ)更是天差地別。
這一仗，怎么打？
7月17日，蔣介石在廬山發(fā)表《最后關(guān)頭》演說，宣布抗戰(zhàn)決心。
演講稿是陳布雷寫的。
"如果戰(zhàn)端一開，那就是地?zé)o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zhàn)之責(zé)任。"
這句話，后來傳遍全國。
陳布雷在寫這篇講稿的時候，改了十幾遍。
他想找到一種既慷慨激昂、又不失穩(wěn)重的語氣，既要表達(dá)抗戰(zhàn)決心，又不能顯得魯莽。
最后定稿那天，他坐在書桌前，盯著那幾張稿紙看了很久。
窗外傳來蟬鳴聲，廬山的夏天，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
陳布雷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他知道，這篇講話一旦發(fā)表，就意味著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8月13日，淞滬會戰(zhàn)爆發(fā)。
國民政府投入70萬大軍，和日本在上海血戰(zhàn)三個月。
陳布雷每天都要寫大量的文告、通電、慰問信。他的筆桿子，幾乎沒停過。
那段時間，他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秘書勸他："先生，您這樣下去，身體吃不消。"
陳布雷擺擺手："前線的將士在拼命，我寫幾篇文章算什么。"
但前線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糟糕。
日本的飛機、坦克、大炮，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國軍的陣地，一個接一個失守。
陳布雷寫的那些慰問信，送到前線的時候，收信的將領(lǐng)有些已經(jīng)戰(zhàn)死了。
11月，上海失守。
12月，南京淪陷。
國民政府被迫遷往武漢。
撤離南京那天，陳布雷站在碼頭上，看著長江對岸的城市，久久不愿上船。
那座城市，他住了十年。
他的辦公室，他的書房，他收藏的那些書，全都來不及帶走。
秘書在旁邊催："先生，船要開了。"
陳布雷轉(zhuǎn)過身，一言不發(fā)地上了船。
船離開碼頭，駛向江心。
陳布雷站在船尾，看著南京的城墻在視線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很冷。
不是天氣冷，而是心里冷。
【三】延安來的文稿
1938年5月，武漢。
這座長江邊的城市，成了戰(zhàn)時的陪都。街上到處是逃難來的人，碼頭上日夜都有船只進(jìn)出。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焦慮的氣息。
誰都知道，武漢保不了多久。
日本人的飛機，幾乎每天都來轟炸。
陳布雷住在漢口的一棟小樓里，樓下是辦公室，樓上是臥室。
這棟樓原本是一個商人的宅子，商人逃到香港去了，房子就空了出來。
房間里的家具還算齊全，但到處都是霉味。武漢的梅雨季，衣服晾三天都不干。
陳布雷每天早上五點起床，一直工作到深夜。
文件堆得到處都是，煙灰缸里塞滿了煙蒂。
他的煙癮越來越大。以前一天一包，現(xiàn)在一天兩包。
秘書看著心疼，勸他少抽點。
陳布雷苦笑："不抽煙，我怎么熬得過去。"
那段時間，他瘦了十幾斤。
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看上去憔悴得厲害。
妻子王允默從重慶來看他，見到他的樣子，眼淚當(dāng)場就下來了。
"你這是何苦呢。"王允默說。
陳布雷握著她的手："沒辦法，國家到了這個地步，我能做的，只有這支筆了。"
王允默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她在武漢住了一個星期，每天給陳布雷做飯，想讓他多吃點。
但陳布雷每頓都只吃幾口，就放下碗筷，繼續(xù)工作。
"我吃不下。"他說。
王允默知道，他不是真的吃不下，而是心里裝著太多事。
一個星期后，王允默走了。
臨走前，她對陳布雷說："你要保重身體，孩子們還等著你回去呢。"
陳布雷點點頭，沒說話。
他送妻子上船，看著船慢慢駛離碼頭，心里涌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楚。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那天下午，軍統(tǒng)的陳處長來了。
陳處長姓陳，名叔同，是軍統(tǒng)專門負(fù)責(zé)搜集延安情報的處長。
他提著一個公文包，神色有些神秘。
"陳先生，有樣?xùn)|西，委員長讓我送來給您看。"
陳處長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油印的文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陳布雷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論持久戰(zhàn)》，作者毛澤東。
他皺了皺眉："延安那邊的東西？"
"是。"陳處長壓低聲音，"我們的人從延安那邊弄來的。聽說他們把這個當(dāng)寶貝，到處印發(fā)，到處宣講。"
"到處宣講？"陳布雷隨手翻了幾頁，"宣講什么？"
"說是要統(tǒng)一全黨全軍的思想。"陳處長說，"說這篇文章，把整個抗戰(zhàn)的戰(zhàn)略都講清楚了。"
陳布雷冷笑一聲："他們倒是會搞這一套。"
陳處長沒接話，只是說："委員長的意思是，您先看看，看看這東西到底有什么名堂。"
陳布雷點點頭，把文稿放到一邊："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陳處長走后，陳布雷繼續(xù)處理手頭的公務(wù)。
桌上還有三份文件等著他起草：一份是給前線將領(lǐng)的慰問信，一份是駁斥汪精衛(wèi)投降論的聲明，還有一份是蔣介石要在軍事會議上的講話稿。
這三份文件，都很急。
陳布雷拿起筆，開始寫慰問信。
"諸位將士浴血奮戰(zhàn)，保家衛(wèi)國，功在千秋……"
他寫了幾行，停下來，揉了揉太陽穴。
頭很疼，眼睛也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想透透氣。
窗外，武漢的街道上，人來人往。
小販在吆喝，黃包車在奔跑，一切看上去還算正常。
但陳布雷知道，這種正常維持不了多久了。
他轉(zhuǎn)身回到書桌前，繼續(xù)寫那封慰問信。
一直寫到晚上八點，三份文件才全部完成。
秘書送來晚飯，是一碗面條，兩個咸鴨蛋。
"先生，趁熱吃吧。"
陳布雷點點頭，端起碗，吃了幾口。
面條有些坨了，但他也沒在意。
吃完飯，秘書收拾了碗筷，問："先生，還有什么吩咐嗎？"
"沒有了，你去休息吧。"
秘書退了出去。
陳布雷點了根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很累，但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腦子里就是那些戰(zhàn)報、那些傷亡數(shù)字、那些失守的城市。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那沓油印文稿上。
《論持久戰(zhàn)》。
他想了想，還是拿了過來。
反正睡不著，不如看看延安那邊在說些什么。
【四】初讀文稿
陳布雷翻開《論持久戰(zhàn)》，開始讀第一段。
"問題是：中國會亡嗎？答復(fù)：不會亡，最后勝利是中國的。中國能夠速勝嗎？答復(fù)：不能速勝，抗日戰(zhàn)爭是持久戰(zhàn)。"
開篇就是兩個問題，兩個答案。
陳布雷放下煙，坐直了身子。
他繼續(xù)往下看。
"亡國論者說：中國武器不如人，戰(zhàn)必敗。速勝論者說：中國地大物博,戰(zhàn)必勝。這兩種觀點，都是片面的。"
"日本是強國，但它是小國，經(jīng)不起長期消耗。中國是弱國，但它是大國，可以用空間換時間。"
"所以，這場戰(zhàn)爭的性質(zhì)，注定是持久戰(zhàn)。"
陳布雷的目光停住了。
這個開篇的方式，很特別。
不是空喊口號，而是先提問題，再回答問題。
他翻到下一頁。
文章把戰(zhàn)爭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日本戰(zhàn)略進(jìn)攻，中國戰(zhàn)略防御；第二階段，戰(zhàn)略相持；第三階段，中國戰(zhàn)略反攻。
每個階段有多長時間，需要什么條件，該采取什么策略，寫得清清楚楚。
陳布雷越看越入神。
他拿起筆，在文稿的空白處做標(biāo)記。
"戰(zhàn)爭的偉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眾之中。"
"兵民是勝利之本。"
他在這兩句話下面畫了線。
這兩句話，說得很直白。
但陳布雷知道，直白的話，往往最難做到。
他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
武漢的夜空，漆黑一片。遠(yuǎn)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陳布雷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
他想起這一年來，自己寫過的那些文章。
《告全國民眾書》《堅持抗戰(zhàn)到底》《駁汪精衛(wèi)謬論》……
那些文章，他寫得很用心。
但效果如何？
他說不清楚。
陳布雷掐滅煙頭，回到書桌前，繼續(xù)往下看。
文章很長，一共五萬多字，分成二十一個小節(jié)。
每一個小節(jié)，都在回答一個具體的問題。
"為什么是持久戰(zhàn)？"
"持久戰(zhàn)要打多久？"
"我們的優(yōu)勢在哪里？"
"日本的弱點在哪里？"
陳布雷一口氣看到了凌晨兩點。
他看完最后一頁，合上文稿。
然后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腦子里一直回響著文章里的那些句子。
文稿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
沒有廢話，沒有套話，每一句都在說事。
陳布雷睜開眼睛，重新拿起文稿。
他翻到封面，看著那三個字：毛澤東。
這個名字，他當(dāng)然聽說過。
延安那邊的領(lǐng)袖，紅軍的統(tǒng)帥，蔣介石的頭號對手。
但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人。
陳布雷又翻到文章的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
他想看看這篇文章的邏輯結(jié)構(gòu)是怎么搭建的。
看完之后，他拿出一張白紙，試著把文章的框架列出來。
列了一半，他停下了。
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列不出來。
不是因為文章的結(jié)構(gòu)混亂，而是因為太嚴(yán)密了。
每一個論點，都環(huán)環(huán)相扣。
每一個論據(jù)，都恰到好處。
陳布雷放下筆，長長地嘆了口氣。
窗外，天快亮了。
東方的天空，出現(xiàn)了一抹魚肚白。
武漢的街道上，已經(jīng)有早起的小販在吆喝。
陳布雷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
他點了根煙，靜靜地看著窗外。
腦子里還在想那篇文章。
這篇文章，和他以前看過的延安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以前那些東西，大多是宣傳鼓動的。
但這一篇，不是。
這一篇，是在講道理。
而且講得很透徹。
【五】委員長的質(zhì)問
第二天上午，蔣介石召見陳布雷。
陳布雷進(jìn)門的時候,蔣介石正在批閱文件。
"坐。"蔣介石頭也不抬。
陳布雷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蔣介石放下筆,抬起頭:"那篇《論持久戰(zhàn)》,你看了?"
"看了。"
"怎么樣?"
陳布雷沉默了片刻:"寫得很仔細(xì)。"
"仔細(xì)?"蔣介石皺起眉頭,"就這樣?"
陳布雷斟酌著說:"委員長,這篇文章,和延安以前的東西不太一樣。以前那些，大多是宣傳性質(zhì)的。這一篇，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
"更像是一份戰(zhàn)略規(guī)劃書。"陳布雷說，"它把整個戰(zhàn)爭的階段、策略、條件，都分析得很清楚。"
蔣介石的臉色沉了下來:"你覺得，寫得對嗎?"
"有些地方，確實有道理。"陳布雷小心翼翼地說。
"哪些地方?"
"比如說，把戰(zhàn)爭分成三個階段，這個思路是對的。"陳布雷說，"我們現(xiàn)在就處在第一階段，日本戰(zhàn)略進(jìn)攻，我們戰(zhàn)略防御。"
蔣介石冷笑一聲:"這還用他說?我早就知道了。"
陳布雷沒有接話。
蔣介石盯著他:"你繼續(xù)說。"
"文章里還說，第二階段是戰(zhàn)略相持，這個階段會很長。"陳布雷繼續(xù)說，"在這個階段，日本占領(lǐng)了很多地方，但守不住，我們失去了很多地方，但能打游擊。雙方就這么耗著。"
"耗？"蔣介石一拍桌子，"我們能耗得起嗎？"
"文章里說，日本更耗不起。"陳布雷說，"因為日本是小國，資源有限，占領(lǐng)的地方越多，兵力越分散。而我們地方大，人口多，可以跟他們耗。"
蔣介石沉默了。
陳布雷繼續(xù)說:"文章里還有一句話，我印象很深。"
"什么話?"
"戰(zhàn)爭的偉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眾之中。"
蔣介石聽完這句話，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房間里走了幾圈。
辦公室里的氣氛，突然變得很緊張。
陳布雷低著頭，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蔣介石才停下腳步:"陳先生，你是不是覺得，他們說得對？"
"不是對不對的問題。"陳布雷抬起頭，"是這篇文章，確實把很多問題想清楚了。"
"想清楚？"蔣介石冷笑，"他們躲在陜北，能想清楚什么？我們在正面戰(zhàn)場流血犧牲，他們在那里寫文章！"
陳布雷不敢再說話了。
蔣介石走回書桌前，坐下來，聲音緩和了一些:"你去寫一篇東西，回應(yīng)這篇《論持久戰(zhàn)》。也談?wù)勎覀兊目箲?zhàn)策略。"
陳布雷愣住了:"委員長，這個……"
"怎么，寫不出來?"蔣介石盯著他。
"不是寫不出來。"陳布雷斟酌著說，"只是，我需要先理清我們自己的思路。"
蔣介石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陳布雷站起身:"那我先告辭了。"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
"委員長，還有一件事。"
"說。"
"這篇文章，要不要在內(nèi)部傳閱?讓軍委會的將領(lǐng)們也看看?"
蔣介石想了想，搖搖頭:"不用。"
"為什么?"
"不合適。"蔣介石的語氣很堅決。
陳布雷沒有再說話，退了出去。
走在走廊上，他腳步有些沉重。
蔣介石說"不合適"，到底是什么意思？
陳布雷心里明白，但他不想往深處想。
【六】夜深人靜
接下來的幾天，陳布雷一直在想蔣介石交代的任務(wù)。
寫一篇文章，回應(yīng)《論持久戰(zhàn)》。
但他不知道該怎么寫。
他試著動筆，寫了幾次，都寫不下去。
不是寫不出文字，而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論持久戰(zhàn)》里說的那些話，大部分他都認(rèn)同。
但他不能在文章里說"我認(rèn)同"。
他是國民黨的文膽，他的立場，必須和黨國保持一致。
陳布雷坐在書桌前，盯著那張白紙，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煙灰缸里的煙蒂，越堆越高。
秘書進(jìn)來送茶，看到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問:"先生，是不是遇到什么難題了?"
陳布雷擺擺手:"沒事，你去忙吧。"
秘書退了出去。
陳布雷又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寫的那些文章。
《告全國軍民書》《堅持抗戰(zhàn)到底》《最后關(guān)頭》……
那些文章，他寫得很用心，也很用力。
每一篇都經(jīng)過反復(fù)修改，每一個字都仔細(xì)推敲。
但那些文章，真的管用嗎？
老百姓看了，會相信我們能贏嗎？
前線的士兵看了，會更有信心嗎？
陳布雷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寫的那些東西，更像是一種表態(tài)，一種姿態(tài)。
而《論持久戰(zhàn)》不是。
它不是表態(tài)，而是在解決問題。
它告訴你，戰(zhàn)爭是什么樣的，該怎么打，為什么這么打。
陳布雷放下煙，拿起那沓《論持久戰(zhàn)》，又看了一遍。
這已經(jīng)是他第四次看了。
每看一次，都有新的感觸。
他翻到文章的中間部分，看到一段話:"戰(zhàn)爭不但是軍力和經(jīng)濟力的競賽，而且是人力和人心的競賽。"
他在這句話下面畫了一條線。
人力和人心。
這四個字，說得太對了。
但國民黨，真的贏得了人心嗎？
陳布雷不敢想。
他合上文稿，站起身，走到窗前。
武漢的夜色，依然濃重。
街上偶爾有巡邏的士兵走過，腳步聲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陳布雷點了根煙，靜靜地看著窗外。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在上海《時事新報》當(dāng)主筆，每天寫社論，針砭時弊。
那時候的文章，他寫得很痛快。
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想罵誰就罵誰。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
現(xiàn)在他是國民黨的文膽，他的筆，不再屬于他自己。
他寫的每一個字，都要考慮黨國的立場，都要顧及委員長的意思。
陳布雷掐滅煙頭，重新坐回書桌前。
他拿起筆，又放下了。
他實在寫不出來。
那天深夜，秘書進(jìn)來送茶的時候，看到陳布雷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陳布雷坐在那里，文稿已經(jīng)放下，雙手交疊，望著桌面出神。
"先生，您還未休息？可是文稿有什么不妥？"
陳布雷抬起頭，眼神復(fù)雜，緩緩開口："你知道嗎，寫這篇文章的人，沒上過一天軍校，沒留過洋，連個正經(jīng)文憑都沒有。"
秘書愣住。
陳布雷繼續(xù)說："可他對戰(zhàn)爭的理解，對時局的判斷，對未來的預(yù)見……"
他停頓片刻，說出了那句話。
秘書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陳布雷低下頭，聲音更低：
"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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