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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男閨蜜露營看日出,男友卻在網上公開退婚,熱搜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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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在羽絨服口袋里震,一下,又一下。

      蕭玉婷抽出手機,屏幕被山間寒氣蒙了層霧。她抹了抹,看到蔣嘉怡的微信:“敬酒服你看緞面還是紗的?急!”

      信號格在緩慢復蘇。

      她拇指懸在回復鍵上,還沒按下去,電話就闖了進來。蔣嘉怡的聲音劈開清晨冷冽的空氣:“玉婷你在哪兒?你看沒看熱搜?程煜城他瘋了!”

      風從山谷底卷上來,吹得她額前碎發亂飛。

      蔡英悟回過頭,手里還端著相機。

      蕭玉婷點開那個血紅色的“爆”字圖標,指尖涼得像握了冰。

      程煜城的頭像下面是幾行字,她盯著,看了三遍。

      標題那句話在她眼前跳——你男友昨晚在社交平臺公開退婚。

      蔡英悟拿過她手機,掃了一眼,下頜線倏地繃緊。

      “先下山。”他把相機塞進背包,拉鏈扯得又急又響。

      蕭玉婷站著沒動。山谷下的城市在晨霧里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像隔了層毛玻璃。

      她昨天還在那里試婚紗。



      01

      婚紗店試衣間的簾子拉開時,蕭玉婷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走了神。

      裙擺的蕾絲層層疊疊,像翻涌的泡沫。

      化妝師在旁邊說著什么“頭紗配珍珠冠更顯氣質”,聲音隔著層膜似的。

      她看見鏡中人的嘴唇抿著,嘴角沒揚起來。

      “蕭小姐?蕭小姐?”策劃師小林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蕭玉婷回過神:“嗯?”

      “剛才說的迎賓區設計方案,您覺得用香檳金還是莫蘭迪粉?”

      “都好。”她說。

      林惠珍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進來的。蕭玉婷提著裙擺走到窗邊接聽,母親的聲音壓得低:“婷婷,晚上回家吃飯。媽有話跟你說。”

      “在試婚紗呢,晚點行嗎?”

      那頭沉默了幾秒。“就幾句話。你爸今晚不在。”

      簾子那邊,小林正在跟程煜城通話,語氣恭謹:“程總放心,進度都跟得上……對,蕭小姐就在旁邊試妝呢。”

      蕭玉婷掛掉電話,回到鏡前。小林遞過來兩本相冊:“程總說,蜜月地您定,馬爾代夫還是瑞士?”

      她翻開相冊,碧海藍天,雪山湖泊。手指停在某一頁,是張日出時分的雪山照片,金頂皚皚。蔡英悟上個月剛去過那兒,朋友圈發過類似的角度。

      “再說吧。”她合上相冊。

      晚上七點,蕭玉婷推開父母家的門。飯菜香混著老舊家具的氣味涌出來。林惠珍在廚房盛湯,沒回頭:“洗手,吃飯。”

      三菜一湯擺上桌,清蒸魚、炒青菜、排骨湯,都是她從小吃到大的。蕭玉婷夾了塊魚,聽見母親說:“你張阿姨女兒,上個月離了。”

      筷子頓了頓。

      “結婚才一年。”林惠珍舀了碗湯推過來,“那男的婚前裝得人模人樣,婚后什么都露餡了。賭錢,還動手。”

      蕭玉婷低頭喝湯。

      媽不是咒你。”林惠珍的聲音軟下來,“就是……你得把眼睛擦亮。煜城這孩子是不錯,可結婚跟談戀愛不一樣。他最近是不是特別忙?

      “公司融資關鍵期,理解。”

      再忙也不能……”林惠珍沒說完,嘆了口氣,“你爸當年也總說忙。

      蕭玉婷抬起眼。母親低頭挑著魚刺,鬢角有根白發抖了抖。

      “媽,你到底想說什么?”

      林惠珍放下筷子,手指在圍裙上蹭了蹭。“沒什么。就是……你自己想清楚。別因為年紀到了,就急著往火坑里跳。

      這話太重。蕭玉婷嗓子發緊。

      “程煜城不是火坑。”

      “我沒說他是。”林惠珍起身收碗,塑料拖鞋在地上拖出窸窣的響動,“我就是告訴你,真覺得不行了,也別硬撐。媽這兒,永遠有你一口飯吃。”

      水龍頭嘩嘩響起來。

      蕭玉婷站在廚房門口,看母親佝著背刷碗。

      她想起上個月,程煜城凌晨兩點回家,身上帶著酒氣。

      她問怎么又喝這么多,他說陪投資方。

      她遞過去蜂蜜水,他接過去時手指沒碰到她的。

      那時她想,可能就是累了吧。

      手機在包里震。是蔡英悟。

      “干嘛呢?”他那頭有風聲。

      “剛在我媽這兒吃完飯。”

      “聲音不對啊。受氣了?”

      蕭玉婷走到陽臺,點了根煙——戒了三個月,今天破例。“沒。就是累。”

      “出來走走?老君山,周末。我接了個項目,拍城市人‘逃離瞬間’,缺個有故事的女主角。”蔡英悟笑,“管吃管住,還能看日出。比你悶家里強。”

      她沒立刻答。夜色里,對面樓萬家燈火,每扇窗后都是一個家。

      “我得問問程煜城。”

      “問唄。他又不能拴著你。”

      電話掛斷后,蕭玉婷在陽臺站了很久。煙灰積了一長截,掉在拖鞋邊。她想起試婚紗時鏡子里自己的臉,嘴角確實是平的。

      屋里傳來母親收拾廚房的聲音,碗碟碰撞,清脆又孤單。

      02

      程煜城是凌晨一點到家的。

      蕭玉婷還沒睡,在書房改方案。聽見門鎖響,她保存文檔,走出去。程煜城正在玄關換鞋,領帶扯松了,眼下有片青灰。

      “吃過了嗎?”她問。

      “嗯。”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投資方難纏,拖到現在。”

      蕭玉婷去廚房熱了杯牛奶端出來。程煜城靠在沙發上閉著眼,手機屏幕還亮著,是股票走勢圖。

      “周末我想出去一趟。”她在他旁邊坐下。

      “去哪兒?”

      老君山。蔡英悟接了個攝影項目,邀我當模特,拍日出。”她頓了頓,“就一天一夜,周六去,周日回。

      程煜城睜開眼,拿起手機,劃了幾下。

      屏幕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蕭玉婷看見他點開了蔡英悟的朋友圈——最近一條是三天前,在西藏,經幡在風里獵獵作響,配文:“自由是唯一的答案。”

      他看了幾秒,鎖屏。

      “去吧。”聲音聽不出情緒,“注意安全。”

      “山里信號可能不好。”

      “知道。”

      對話到此結束。程煜城起身去浴室,水聲很快響起。蕭玉婷坐在沙發上,牛奶漸漸涼了,表面結了層薄薄的膜。

      她想起半年前訂婚那天。程煜城單膝跪地,戒指盒打開時,他手在抖。那天他眼里有光,說“我會讓你幸福”,每個字都燙。

      后來呢?

      后來公司啟動B輪融資,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起初還報備,后來連微信都回得簡短。

      她說婚禮籌備的事,他總說“你定就好”。

      上個月選婚戒,她發了三款設計圖過去,他隔了六小時回:“第二個。”

      沒有多余的話。

      浴室水聲停了。程煜城擦著頭發出來,看見她還坐著,腳步頓了一下。

      “還不睡?”

      “馬上。”她起身,牛奶杯端去廚房倒掉。

      經過他身邊時,程煜城突然伸手拉住她手腕。很輕,但很突然。她回頭,他看著她,眼神很深,像在辨認什么。

      “你會一直在我這邊吧?”他聲音很低,啞啞的。

      蕭玉婷怔住。

      這個問題太怪。他們馬上要結婚了,問這個?

      “當然。”她說。

      程煜城松了手,轉身走向臥室。“早點睡。”

      蕭玉婷站在廚房門口,手腕上還留著他手指的溫度。她擰開水龍頭沖洗杯子,水很涼,激得她一顫。

      回到臥室時,程煜城已經背對她躺下了。她關了燈,在黑暗里睜著眼。窗簾沒拉嚴,縫里漏進一線月光,剛好切在他肩上。

      她想起蔡英悟電話里的風聲。

      自由是唯一的答案。



      03

      程煜城的周一從早晨七點的電話會開始。

      耳機里,投資方代表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溫和卻不容置疑:“程總,我們很看好智行的技術。但B輪不是小數目,除了業務數據,創始團隊的穩定性也是我們評估的重點。”

      “我明白。”程煜城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城市在腳下蘇醒,“團隊核心成員都簽了競業協議,五年內不會有變動。”

      “不光是員工。”對方頓了頓,“也包括創始人個人的……生活狀態。穩定的家庭形象,對后續市場推廣和品牌建設都有幫助。聽說您最近在籌備婚禮?”

      程煜城握緊手機:“是,年底。”

      “恭喜。那我們就更放心了。”笑聲傳來,“結婚是大事,程總這段時間肯定忙。這樣,材料我們先看,路演安排在周五,給您留足準備時間。”

      電話掛斷。程煜城站在窗前沒動。玻璃映出他的臉,眼下烏青更重了。

      舅舅程德文的電話緊接著打進來。

      “煜城,晚上來家吃飯。你舅媽燉了湯。”

      “晚上有應酬,改天吧舅。”

      “推了。”程德文語氣硬,“要緊事。”

      程德文不僅是舅舅,還是智行的天使投資人,占股百分之十五。公司大小決策,他都有發言權。程煜城按了按太陽穴:“行,我七點到。

      晚上,程家老宅。湯是山藥排骨,熬得奶白。程德文給程煜城盛了滿滿一碗。

      “融資的事,到什么程度了?”

      “周五路演。德鑫資本領投,應該問題不大。”

      “應該?”程德文放下勺子,“我要的是肯定。煜城,為了你這公司,我把棺材本都押上了。你爸媽去得早,我拿你當親兒子待。這次只能成,不能敗。”

      程煜城低頭喝湯。燙,順著食道下去,一路燒到胃里。

      聽說德鑫那邊,很看重創始人形象?

      “嗯。”

      “那你最近可得繃緊了。”程德文夾了塊排骨放他碗里,“你那個未婚妻,叫玉婷是吧?挺漂亮一姑娘。可我聽人說,她有個走得特別近的男性朋友?”

      勺子磕到碗邊,發出清脆一響。

      “舅舅,那是她大學同學,認識很多年了。”

      “男女之間,哪有什么純友誼。”程德文點了根煙,“這種節骨眼上,后院不能起火。你得多上點心,該管得管。實在不行……婚禮往后推推,等融資到位再說。”

      “請帖都發出去了。”

      “發出去也能改!”程德文聲音提高,“煜城,生意場上,多少人等著看你笑話。一點瑕疵都能被放大。你要是在這時候鬧出什么緋聞丑聞,德鑫絕對撤資。到時候別說B輪,公司能不能活下去都成問題!”

      煙霧在燈光下盤旋上升。

      程煜城盯著碗里那塊排骨,油光锃亮。

      他想起上個月,在商場撞見蕭玉婷和蔡英悟喝咖啡。

      兩人坐在靠窗位置,不知道說了什么,蕭玉婷笑得前仰后合。

      那種笑,他已經很久沒在她臉上見過了。

      回家后他問她,她說蔡英悟講了個攝影展上的糗事。

      他信了。

      可心里那根刺,一直沒拔出來。

      吃完飯,程德文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男人要以事業為重。女人嘛,懂事最好,不懂事……換一個也不是不行。

      夜風很涼。

      程煜城坐進車里,沒立刻發動。他掏出手機,點開蕭玉婷的微信。最后一條消息是昨天下午,她發來的婚禮座位表初稿。他沒回。

      往上翻,更早是她分享的婚紗照片,問他哪件好看。他回了句“都行”。

      再往上,是三個月前,她半夜發來的:“你還在公司嗎?胃藥在左邊抽屜第二格。”

      那天他胃疼,在辦公室沙發上蜷到天亮。看到消息時,已經上午十點。他回:“吃了,沒事。”

      對話就此停住。

      程煜城熄了屏,頭往后仰,靠在座椅上。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后退,連成模糊的光帶。

      手機又震。是工作郵箱的提示音。

      他點開,發件人是一串亂碼字母。標題空白。正文只有一行字:“程總,有些事您或許該知道。”

      下面附了三張照片。

      第一張:去年冬天,蕭玉婷和蔡英悟在滑雪場,她摔倒了,蔡英悟伸手拉她,兩人手碰在一起。

      第二張:春天,某家咖啡館外,蔡英悟在給蕭玉婷拍照,她側著臉笑,陽光落在她睫毛上。

      第三張:上個月,藝術展門口,蕭玉婷手里拿著杯咖啡,蔡英悟很自然地接過她肩上的包。

      拍攝角度都很刁鉆。親密,又不過界。

      程煜城盯著屏幕,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深紅的月牙。

      他撥通蕭玉婷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機械女聲冰冷地重復。

      他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二十。又撥了一遍。

      還是無法接通。

      程煜城點開蔡英悟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發布于三小時前,是一張車載導航截圖,目的地顯示:老君山國家森林公園。

      配文:“進山,失聯48小時。”

      照片角落里,副駕駛座上,露出一角米白色毛衣袖口。

      程煜城認得那件毛衣。去年他送給蕭玉婷的生日禮物。

      車子引擎轟然啟動。儀表盤的光映著他鐵青的臉。他踩下油門,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車子箭一樣射入夜色。

      開了兩條街,他又猛地剎住。

      手在方向盤上攥得死緊,骨節泛白。

      不能去。去了算什么?捉奸?質問?然后呢?

      他慢慢松開手,熄了火。路燈的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把他釘在駕駛座上。許久,他重新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蕭玉婷的名字。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按下去。

      最后,他退出通訊錄,點開了微博。光標在輸入框里閃爍,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04

      山路比想象中陡。

      蔡英悟開一輛二手吉普,底盤高,碾過碎石時顛得厲害。

      蕭玉婷抓著車門上的把手,看窗外樹木飛快后退。

      越往上,闊葉林變成針葉林,空氣明顯涼下來。

      “后悔了?”蔡英悟瞥她一眼。

      “沒。”她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吹散了她額前的頭發。

      “你那未婚夫,真就這么放心你跟我出來?”

      “他忙。”蕭玉婷關上車窗,“再說,我們認識十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

      蔡英悟笑了聲,沒接話。

      開到半山腰的停車場,再往上就得徒步。

      兩人背著裝備上山,蔡英悟扛三腳架和相機包,蕭玉婷背食物和帳篷。

      林間小路鋪著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沒什么聲響。

      “你那項目,具體拍什么?”她問。

      “日出。但不止日出。”蔡英悟調整了一下肩帶,“我想拍的是‘等待日出的人’。城市人跑到山里,熬一夜,就為了看太陽出來那幾分鐘。你說,圖什么?”

      “儀式感?”

      “也許是逃避。”他轉過頭看她,“暫時逃離原來的生活,哪怕就一天。”

      蕭玉婷腳步慢下來。

      帳篷扎在山頂一片相對平坦的草地上。

      落日正沉下去,把天邊染成橙紅色,像打翻的調色盤。

      蔡英悟架起相機拍延時,蕭玉婷在旁邊生火。

      便攜燃氣爐,藍色火苗竄起來,燒水煮泡面。

      “將就吃點,明早下山請你吃好的。”

      “比程煜城應酬的米其林強。”蕭玉婷拆開調料包,“至少真實。”

      水開了,蒸汽白茫茫一團。蔡英悟盯著取景器,忽然說:“你最近不太對勁。”

      “有嗎?”

      “有。上次喝咖啡,你笑了七次,但眼睛沒笑。”他轉過頭,“玉婷,咱倆認識十年了。你開不開心,我看得出來。”

      蕭玉婷攪動著鍋里的面。熱氣熏著眼睛,有點澀。

      “就是累。婚禮一堆事,他公司又忙,什么都靠我自己。”

      “就這?”

      她沉默了很久。

      面快糊了,她才開口:“我爸媽……婚姻很不幸福。我爸出過軌,我媽忍了一輩子。現在我要結婚了,她天天給我打預防針,好像我注定會重蹈覆轍。

      蔡英悟沒說話,等她繼續。

      “有時候我看著程煜城,會想,我真的了解他嗎?我們戀愛三年,訂婚半年,可最近這幾個月,他像是換了個人。忙,冷,心不在焉。我說婚禮的事,他永遠‘你定就好’。可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婚禮啊。”

      她把面倒進兩個一次性碗里,遞過去一碗。

      “也許是我矯情吧。”

      “不是矯情。”蔡英悟接過碗,沒吃,“是不安。你在不安,玉婷。”

      夜色徹底落下來。山頂沒光污染,星空亮得驚人,一條銀河橫跨天際。兩人裹著羽絨服坐在帳篷外,抬頭看天。

      “我爸媽也在逼我。”蔡英悟忽然說,“讓我回去接手家里的建材生意。說攝影是不務正業,養不活自己。”

      “你怎么想?”

      “我不想。”他聲音很輕,但很硬,“我這輩子,就想按自己的方式活。窮就窮點,至少自由。”

      蕭玉婷側過臉看他。

      星光照著他半邊臉,鼻梁挺直,下頜線利落。

      她想起大學時,他是攝影社長,總背個舊相機滿校園跑。

      有次她失戀,他在操場陪她坐到凌晨,一句話沒說,就遞紙巾,遞水。

      十年了。

      “謝謝你叫我出來。”她說,“是好久沒這么松快了。”

      蔡英悟笑了笑,沒說話。

      后半夜,氣溫驟降。蕭玉婷鉆進睡袋,還是冷得哆嗦。帳篷外風聲嗚咽,像有人在哭。她睜著眼,看帳篷頂被風吹得微微鼓動。

      手機早就沒信號了。最后一條消息是上山前蔣嘉怡發的,問她敬酒服選好了沒。

      她當時沒回。

      現在想想,那好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迷迷糊糊睡過去,又猛地驚醒。看表,凌晨四點。蔡英悟在帳篷外輕聲喊:“玉婷,起來了,準備拍日出。

      她鉆出帳篷。天還是黑的,但東邊天際線已經透出一點青灰色。風刺骨,她裹緊羽絨服,哈氣成白霧。

      蔡英悟在調試相機。三腳架支在崖邊,鏡頭對準東方。他遞給她一個暖寶寶:“貼上,還得等一會兒。”

      “你經常這樣等日出?”

      “嗯。等過很多次。”他眼睛盯著取景器,“每次都覺得,等太陽出來的那刻,一切都值了。”

      “哪怕挨凍挨餓?”

      “哪怕挨凍挨餓。”

      蕭玉婷走到崖邊。

      下面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遠山輪廓在晨曦中漸漸顯現,像墨在宣紙上慢慢暈開。

      她忽然想起試婚紗那天,鏡子里自己平直的嘴角。

      在這里,她不用笑給誰看。

      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青灰變成魚肚白,又染上淡淡的橙紅。云層被鑲了金邊。蔡英悟按下快門,咔嚓聲在寂靜的山頂格外清晰。

      “玉婷,回頭。”

      她轉過身。蔡英悟的鏡頭對著她。

      “就這個角度,看遠方,別看我。”

      她依言望向天際線。晨風撩起她的頭發,有幾縷貼在臉頰上。她沒去撥。那一刻,她什么也沒想,腦子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咔嚓。

      蔡英悟放下相機,看了看屏幕,笑了。“這張絕了。眼睛里都是故事。”

      “什么故事?”

      “說不清。就是……很真實。”

      太陽終于跳出來了。

      先是一點金紅,然后迅速擴大,光芒萬丈。

      整片天空被點燃,云彩燒成橘色、紫色、玫紅色。

      山谷里的霧開始流動,像乳白色的河。

      蕭玉婷瞇起眼。陽光刺目,但溫暖。

      “該下山了。”蔡英悟開始收設備。

      她幫忙拆三腳架,折疊帳篷。動作很慢,像舍不得。手機開機,信號格一格一格掙扎著出現。未讀消息和未接來電的提示音此起彼伏,炸了鍋似的。

      最先跳出來的是蔣嘉怡的微信。

      敬酒服。

      她手指停在回復鍵上。

      然后電話就來了。



      05

      程煜城坐在辦公室的黑暗里。

      屏幕光是他唯一的光源。煙灰缸里積了七八個煙頭,有的還沒完全熄滅,冒著細微的青煙。他盯著電腦屏幕,光標在微博編輯框里閃爍。

      已經是第三稿。

      第一稿寫得很長,細數三年感情,質問為什么背叛。太情緒化,刪了。

      第二稿冷靜些,只說因性格不合分手,祝各自安好。太輕飄,也刪了。

      現在是第三稿。只有三行字:“因原則問題,本人程煜城與蕭玉婷女士的婚約自即日起解除。感謝過往,但底線不容觸碰。愿不再相見。”

      鼠標懸在發布鍵上。

      手在抖。

      不是冷,辦公室暖氣很足。

      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顫。

      他想起很多畫面:蕭玉婷第一次去他租的房子,做了四菜一湯,鹽放多了,她不好意思地吐舌頭;他創業最艱難時,她把自己的存款轉給他,說“算我入股”;訂婚那天,她穿著白裙子,眼睛亮晶晶的,說“我愿意”。

      煙燒到指尖,燙得他一哆嗦。

      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發出輕微的嘶聲。

      他又拿起手機,撥蕭玉婷的電話。

      蔡英悟的朋友圈停在“進山,失聯48小時”,像一種無聲的嘲諷。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程德文的電話打了進來。

      “還沒睡?”舅舅的聲音像砂紙磨過。

      “睡不著。”

      “因為那女的?”程德文冷哼一聲,“煜城,我收到風聲,德鑫那邊有人在打聽你未婚妻的背景。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程煜城握緊手機。

      意味著你的私生活,已經進入投資方的考察范圍了。現在爆出任何負面消息,融資都可能黃。”程德文壓低聲音,“當斷則斷。在別人拿這事做文章之前,你自己先表態。這叫及時止損,也叫危機公關。

      可是舅——

      “沒有可是!”程德文厲聲打斷,“你想想你爸媽,想想他們走得早,你一個人拼到今天容易嗎?為了個女人,把公司前途搭進去,值嗎?”

      值嗎?

      程煜城閉上眼。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給你透個底。”程德文語氣緩下來,“德鑫的張總,跟我私下聊過。他說很欣賞你,但擔心你年輕,定性不夠。如果這時候,你能展示出殺伐決斷的一面,反而是加分項。投資人要的,是能成大事的人。成大事的人,不能兒女情長。”

      電話掛斷后,辦公室又陷入死寂。

      程煜城重新看向屏幕。

      那三行字像三把刀,懸在心上。

      他想起蕭玉婷手腕的溫度,想起她說“當然”時的眼神,想起她試婚紗時發來的照片——她站在光里,美得不真實。

      可那些照片呢?滑雪場,咖啡館,藝術展。蔡英悟拉她的手,接她的包,看她笑。

      還有此刻,他們在山里,失聯。

      煙灰缸里最后一個煙頭也滅了。程煜城站起來,走到窗邊。凌晨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寫字樓的燈光像無數雙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他想起第一次見投資人時,對方說:“小程啊,創業就像爬山,不能回頭看。回頭看,就容易掉下去。”

      不能回頭看。

      程煜城回到電腦前,手放在鼠標上。

      指尖冰涼,但很穩。

      他選中那三行字,復制,粘貼到智行科技的官方微博賬號——這個號有三十萬粉絲,比他的個人號影響力大得多。

      他買了推廣,選了“財經”和“社會新聞”兩個標簽。預算三千,能讓這條微博在目標人群里刷屏六小時。

      鼠標點擊“發布”。

      進度條走完,屏幕顯示“發送成功”。

      一瞬間,世界安靜得可怕。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撞鐘。然后手機開始震,先是微信,再是電話。同事的,朋友的,媒體的。

      他一個沒接。

      只是坐在那里,看著轉發數從零跳到一百,跳到五百。評論蜂擁而至:“臥槽,什么原則問題?”

      “盲猜出軌。”

      “女主照片誰有?吃瓜吃全啊!”

      “智行科技不是要融資嗎?這時候退婚?有內幕吧?”

      “心疼程總,被綠了還要自己說出來。”

      程煜城一條條往下翻。指尖冰涼,但心里燒著一團火,一種近乎自毀的快意。對,就是這樣。讓所有人都知道。讓她也嘗嘗被審判的滋味。

      電話又響了。這次是蔣嘉怡。

      他按了拒接。

      蔣嘉怡又打。再拒接。

      第三次,他關機了。

      辦公室徹底陷入黑暗。

      只有電腦屏幕還亮著,幽幽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

      轉發數突破一千,熱搜榜上出現了智行科技創始人退婚的詞條,排在第四十八位,尾巴上。

      他盯著那個詞條,像盯著一個深淵。

      然后他看見,詞條排名開始往上爬。四十七,四十五,四十二……有另外的力量在推它。水軍?對家?還是純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網友?

      手機在抽屜里震動——他備用的工作機。掏出來一看,是公關總監。

      “程總,微博什么情況?我們需要立刻啟動應急預案!”

      “不用。”程煜城聲音啞得厲害,“我親自處理。”

      “可是輿論已經——”

      “我說了,不用。”

      掛斷電話,他重新打開微博。熱搜詞條已經爬到第二十五位。點進去,第一條熱門微博不是他的聲明,而是一個匿名小號發的長圖。

      點開,是他見過的那三張照片——滑雪場、咖啡館、藝術展。

      配文:“深八‘原則問題’:科技新貴未婚妻與‘男閨蜜’多年親密照曝光。據悉,二人目前正在某山區‘單獨旅行’。”

      評論炸了。

      “實錘了!”

      “這還不分手留著過年?”

      “男的看著眼熟,好像是個攝影師?”

      “所以說男女之間沒有純友誼。”

      “程總實慘,事業上升期被戴綠帽。”

      轉發數呈幾何級增長。熱搜詞條像坐了火箭,十分鐘內沖進前十,后面跟了個鮮紅的“爆”。

      程煜城看著屏幕,忽然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辦公室回蕩,干澀,難聽。

      這就是他要的結果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回不了頭了。

      窗外,天快亮了。東方天際泛出魚肚白,和他記憶里某次與蕭玉婷在海邊看的日出,一模一樣。

      那天她說:“以后每年都來看日出好不好?”

      他說:“好。”

      現在,另一個男人陪她在山上看日出。

      而他坐在三十六樓的辦公室里,親手燒掉了自己的婚禮。

      手機又震。這次是短信,來自陌生號碼:“程總,禮物收到了嗎?這只是開始。順帶一提,德鑫資本的王副總,是我表哥。”

      程煜城盯著那條短信,瞳孔驟縮。

      他忽然想起,德鑫的競爭對手,另一家叫“啟明資本”的投資機構,最近也在接觸智行。而啟明的創始人,姓蔡。

      蔡英悟的蔡。

      06

      下山的路,蕭玉婷走得跌跌撞撞。

      蔡英悟想扶她,她甩開了。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不斷有新的消息彈出來,微博推送、新聞客戶端、微信群……每個標題都帶著“

      “沸”

      ”。

      每個標題里都有程煜城的名字,和她的。

      “慢點。”蔡英悟跟在她身后,“路滑。”

      她沒聽,腳步更快。羽絨服拉鏈沒拉全,冷風灌進去,冰得她一激靈。腦子是木的,像塞滿了浸水的棉花。蔣嘉怡在電話里說的話還在耳邊嗡嗡響:“他昨晚十一點發的微博,現在已經熱搜第一了!”

      “說什么原則問題,評論全在猜你出軌!”

      “還有匿名號發你和蔡英悟的照片,說你們單獨旅行!”

      “玉婷?玉婷你說話啊!”

      她說不出話。喉嚨被什么東西堵死了。

      終于走到停車場。蔡英悟拉開車門,她坐進去,安全帶扣了三次才扣上。車子發動,暖風開最大,她還是冷,上下牙磕得咯咯響。

      “給我看看。”蔡英悟伸手。

      她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程煜城的微博頁面,那三行字加粗置頂。評論數已經突破五萬。

      蔡英悟看了幾秒,把手機還給她。“先回市區。”

      車子在山路上疾馳。蕭玉婷盯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樹木,忽然問:“為什么?”

      蔡英悟沒回答。

      “為什么啊?!”她聲音陡然拔高,破了音,“我做什么了?我他媽做什么了要被他這樣掛在網上?!”

      眼淚這時候才涌出來。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淚水,止不住,燙得臉生疼。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蔡英悟把車停在路邊。他沒看她,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是我的錯。我不該叫你來。

      “跟你沒關系。”她抽噎著,“是他……他早就想好了。他早就想好了要這么干。”

      手機又震。這次是林惠珍。

      蕭玉婷盯著屏幕上“媽媽”兩個字,不敢接。鈴聲響到自動掛斷,又響。第三遍時,她按下接聽。

      “婷婷……”林惠珍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在哪兒?回家,馬上回家。”

      “媽,我——”

      “別說了,先回家。”林惠珍哭了,“媽看了,網上那些……媽知道你不是那種孩子。回家,媽在這兒。”

      電話掛斷。蕭玉婷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蔡英悟遞過來一包紙巾,她沒接。

      車子重新上路。沉默像實體,壓得人喘不過氣。蕭玉婷點開程煜城的微信,最后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座位表。她打字:“為什么?”

      紅色感嘆號。消息被拒收。

      她被拉黑了。

      她笑出聲,又哭。像個瘋子。

      回到市區是上午十點。

      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神色匆匆,沒人知道這輛吉普車里坐著熱搜女主角。

      等紅燈時,旁邊公交站臺的廣告屏正在播放智行科技的宣傳片,程煜城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西裝革履,侃侃而談。

      蕭玉婷盯著那張臉,陌生得可怕。

      送我去公寓。”她說。

      “你確定要現在回去?”

      “確定。”

      車子開進小區地下車庫。蕭玉婷下車,電梯上行。數字跳動:1,2,3……16。電梯門開,她走到1602門口,掏鑰匙。

      插不進去。

      鎖孔換了。

      她站在門前,看著那道嶄新的、泛著金屬冷光的鎖。看了一會兒,抬手按門鈴。沒人應。她又按,一直按。

      對門的鄰居開了條縫,是個老太太。“別按了,程先生昨晚就沒回來。”

      蕭玉婷轉身按電梯。手指冰涼,按鍵卻燙手似的。

      回到車上,蔡英悟問:“去哪兒?”

      “我不知道。”她靠著車窗,閉上眼睛,“隨便吧。”

      手機又震。這次是程煜城的母親。

      蕭玉婷盯著那個名字,深吸一口氣,接聽。“阿姨。”

      “玉婷啊……”程母的聲音透著疲憊,“阿姨剛看到新聞。這……這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

      “煜城電話打不通,他爸也聯系不上他。你們是不是吵架了?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非要鬧到網上?”

      蕭玉婷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開。

      “阿姨,我也想問他為什么。但他把我拉黑了,鎖也換了。我連家門都進不去。”

      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蕭玉婷以為電話斷了,才聽見程母說:“玉婷,阿姨一直很喜歡你。但這事鬧得……太難看了。你先別找煜城了,讓他冷靜冷靜。婚禮的事……往后放放吧。

      往后放放。

      蕭玉婷笑了。“阿姨,沒有婚禮了。他在微博上單方面退婚,全世界都知道了。”

      “那也許……也許有誤會呢?你們見面談——”

      “他不跟我談。”蕭玉婷打斷她,“他選擇了最狠的方式。阿姨,替我轉告他:我蕭玉婷,從今往后,跟他程煜城,沒關系了。”

      電話掛斷。

      她關機。

      世界終于清靜了。

      蔡英悟把車開到了江邊。冬日的江水渾濁遲緩,對岸高樓林立。他買了杯熱咖啡塞進她手里。“接下來怎么辦?”

      蕭玉婷捧著紙杯,熱度從掌心傳上來。她看著江面,忽然說:“我得知道為什么。”

      “什么?”

      “他為什么這么做。”她轉過臉,眼睛紅腫,但眼神是清的,“僅僅因為猜忌?還是另有原因?”

      蔡英悟皺起眉。

      “送我回我爸媽家。然后……”她頓了頓,“幫我個忙。”

      “你說。”

      “查查那個匿名爆料賬號。還有,昨天到今天,智行科技或者程煜城,有沒有其他新聞。”

      蔡英悟看著她,點了點頭。“好。”

      車子重新匯入車流。

      蕭玉婷打開手機,幾十條未讀微信涌進來。

      她一條條看,大部分是朋友來問情況的,有安慰,有試探,也有單純吃瓜。

      她統一回復:“我沒事,謝謝關心。”

      蔣嘉怡發了十幾條,最后一條是:“我在你家樓下,快回來。

      她回:“去我爸媽那兒了,晚點聯系。”

      放下手機,她看向窗外。陽光很好,是個晴天。路上有婚車車隊經過,頭車扎著鮮花,彩帶在風里飄。

      她想起自己和程煜城選的婚車,也是白色奔馳,也扎百合和玫瑰。

      現在,百合和玫瑰都枯了。

      手機又震。這次是微博推送:“最新:智行科技融資生變,德鑫資本或將退出。”

      她點開。文章很短,只說據內部人士透露,因創始人個人輿情影響,德鑫資本可能重新評估投資意向。評論區直接關聯了退婚熱搜,罵聲一片。

      蕭玉婷盯著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重新撥通程煜城的電話——這次用蔡英悟的手機。

      響了七聲,接了。

      “喂?”程煜城的聲音沙啞不堪。

      蕭玉婷深吸一口氣。“是我。”

      那頭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程煜城,我們見一面。

      “沒必要。”他的聲音冷得像冰,“該說的,微博上都說了。”

      什么原則問題?你說清楚。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她提高聲音,“我跟蔡英悟認識十年,要有什么早有了!就因為我們一起出去拍個照,你就給我定罪?程煜城,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是不是?!”

      那頭又是沉默。然后,她聽見打火機的聲音,一下,兩下。

      “程煜城,你說話!”

      “融資要黃了。”他忽然說,語氣平靜得可怕,“因為德鑫那邊,有人拿你的背景做文章。說你私生活不檢點,說我不夠穩定。”

      蕭玉婷愣住了。

      “所以你就先下手為強?把我推出去當靶子,好保住你的公司?”

      “我沒有選擇。”他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舅舅說得對,成大事的人,不能兒女情長。”

      “所以我就活該被犧牲?”她笑出眼淚,“程煜城,三年感情,在你眼里就值一輪融資?”

      “不是值不值的問題。”他頓了頓,“是取舍。”

      好一個取舍。

      蕭玉婷擦掉眼淚。“好,我明白了。那我也做個取舍。從現在開始,你我恩斷義絕。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玉婷——”

      她掛斷電話,把手機還給蔡英悟。

      車子正好停在父母家樓下。她推門下車,沒回頭。

      需要我陪你上去嗎?”蔡英悟問。

      “不用。”她站在陽光下,背影挺直,“這是我自己的仗。”

      上樓,開門。林惠珍紅著眼眶迎上來,一把抱住她。“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蕭盛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份報紙,但眼睛盯著電視——靜音的,畫面正是財經新聞,標題是“創始人輿情風波,智行科技融資受阻”。

      蕭玉婷脫掉外套,換上拖鞋。動作很慢,很穩。

      “爸,媽。”她走到客廳中央,“婚禮取消了。彩禮我會退。這幾天我住這兒,等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林惠珍的眼淚又掉下來。“婷婷,你別硬撐……

      “我沒硬撐。”蕭玉婷笑了笑,比哭還難看,“我就是累了。想歇歇。”

      她走進自己以前的房間。書桌、床、衣柜,都還保持著高中時的樣子。墻上貼著舊海報,抽屜里塞滿同學錄和紀念照。時光在這里停滯了。

      她坐在床邊,打開手機。微博熱搜第一還是智行科技創始人退婚,后面跟著“爆”。

      點進去,最新一條熱門微博來自某財經大V:“深扒智行科技退婚門背后:對家資本下場,創始人成博弈棋子?”

      她正要細看,蔣嘉怡的電話打了進來。

      “玉婷!我剛查到那個匿名賬號的IP,你猜怎么著?注冊地址在——”

      話沒說完,信號斷了。

      蕭玉婷看著屏幕上的“通話結束”,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陰了天。烏云壓頂,要下雨了。



      07

      程煜城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

      已經是第十一根。辦公室里煙霧彌漫,像火災現場。公關總監坐在他對面,臉色鐵青。

      “程總,啟明資本的水軍下場了。現在輿論一邊倒,都在罵我們拿私事炒作,博同情。”

      “德鑫那邊呢?”

      “王副總電話打不通。秘書說……在開會。”

      在開會。永遠在開會。

      程煜城扯開領帶,扔在桌上。

      電腦屏幕上,智行科技的股價曲線一路跳水,跌幅已經超過百分之八。

      股吧里罵聲一片,有說他德不配位的,有說公司要完蛋的,還有號召集體拋售的。

      手機震動。是程德文。

      “舅。”

      “看見股價了嗎?”程德文的聲音像淬了冰,“這就是你要的結果?”

      “我會處理。”

      “你怎么處理?現在全網都在看笑話!我早就告訴過你,處理干凈,處理干凈!你倒好,發條微博就完了?那女的沒反應?她沒找你鬧?”

      程煜城想起蕭玉婷電話里的聲音:“恩斷義絕。”

      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沒鬧。”他說。

      “沒鬧?”程德文冷笑,“那是暴風雨前的平靜!煜城,你現在必須立刻馬上,召開新聞發布會,把這件事定性為個人情感糾紛,跟公司業務切割開。然后親自去德鑫,找王副總請罪。姿態放低,態度要誠懇。就說……就說那女的精神有問題,你迫不得已才公開。”

      程煜城握緊手機。“舅,這太過分了。”

      “過分?”程德文拔高聲音,“等公司破產,等我們倆一起去跳樓,那才叫過分!我告訴你,我已經聯系了媒體,下午兩點開發布會。稿子我讓人寫好了,你照著念就行。”

      程煜城盯著黑下去的屏幕,很久沒動。公關總監小心翼翼地問:“程總,發布會……真開嗎?”

      “開。”他聲音干澀,“但稿子我自己寫。”

      “可是程董那邊——”

      “我說,我自己寫。”

      辦公室里又剩他一個人。他打開文檔,光標閃爍。寫什么?寫蕭玉婷精神有問題?寫她出軌?寫自己是個受害者?

      他寫不下去。

      手機又震。這次是條短信,還是那個陌生號碼:“程總,發布會準備好了?需要我送份大禮嗎?比如……你未婚妻和那位蔡公子更親密的照片?對了,蔡公子是啟明資本蔡總的獨子,你不會不知道吧?

      程煜城的血一下子沖到頭頂。

      蔡英悟……啟明資本……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對,他早該想到的。蔡英悟那種自由散漫的做派,那種不缺錢的氣質,怎么會是普通家庭?

      啟明資本最近半年一直在接觸智行,開出的條件比德鑫優厚,但他拒絕了。因為德鑫是舅舅牽的線,因為……

      因為什么?

      因為不敢冒險。

      可現在,冒險的人成了他。

      他撥通那個陌生號碼。響了很久,通了,但沒人說話。只有輕微的電流聲。

      “你是誰?”程煜城問。

      那頭傳來一聲低笑。

      “程總,別管我是誰。你只要知道,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跟德鑫綁死,然后眼睜睜看著啟明把你未婚妻和蔡公子的故事,編成連續劇,一集一集放出來。第二,轉頭跟啟明合作,我保證,所有負面消息,二十四小時內消失。”

      程煜城咬緊牙關。“你們早就計劃好了。”

      “商場如戰場,程總。”聲音慢條斯理,“要怪,就怪你自己給了我們機會。誰讓你有個那么‘親密’的未婚妻,又有個那么‘關心’她的男閨蜜呢?”

      電話斷了。

      程煜城站在原地,渾身發冷。他想起那些照片的角度,想起匿名賬號精準的發布時間,想起熱搜爬升的速度……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而他,像個傻子,一腳踩進了陷阱。

      還親手把蕭玉婷推了下去。

      下午一點五十。發布會現場擠滿了記者,長槍短炮對準空蕩蕩的主席臺。程煜城在后臺,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憔悴,眼底布滿血絲,胡子沒刮。

      公關總監遞過來稿子。“程總,時間到了。”

      程煜城沒接。他整理了一下西裝,轉身走上臺。閃光燈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在主席臺后坐下,調整了一下麥克風。

      “各位媒體朋友,下午好。”他聲音沙啞,“關于今天上午的輿情,我做幾點說明。”

      臺下安靜下來。所有人豎起耳朵。

      程煜城看著稿子——程德文準備的稿子。上面寫滿了對蕭玉婷的指控:情緒不穩定,與異性交往過密,多次溝通無效……

      他抬起眼,看向鏡頭。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蕭玉婷。

      是在一個行業論壇上,她作為廣告公司代表發言,邏輯清晰,臺風穩健。

      散會后他主動搭訕,她說:“程總剛才的分享很精彩,但第三點數據可能有點出入。”

      她遞過來一份打印的資料,上面用紅筆做了標注。

      那么認真,那么較真。

      他當時就想,這姑娘真有意思。

      “首先,”程煜城開口,聲音在發抖,“關于我個人情感問題的討論,占用了公共資源,我表示歉意。”

      記者們低頭記錄。

      “我與蕭玉婷女士確實已經解除婚約。原因……是雙方性格不合,長期積累的矛盾在近期爆發。這是我的個人決定,與任何第三方無關。”

      臺下開始騷動。這說辭太官方,太溫和。

      “程總,那‘原則問題’指的是什么?”有記者大聲問。

      程煜城握緊拳頭。“那是情緒下的不當措辭,我收回。”

      “網上流傳的照片怎么解釋?您未婚妻是否真的出軌?”

      “照片是偷拍,角度誤導。”程煜城一字一句,“蕭玉婷女士與蔡英悟先生是多年好友,關系正當。我對此前因猜忌和誤會造成的傷害,向她表示道歉。”

      全場嘩然。

      后臺,程德文臉色鐵青,沖上臺邊的工作人員打手勢。但程煜城沒看那邊。

      “另外,”他繼續說,“關于智行科技的融資情況,目前與德鑫資本的洽談仍在正常進行。我個人的情感生活不會影響公司運營,也不會影響對投資人的承諾。”

      “那股價下跌怎么解釋?”

      “短期市場波動,公司基本面良好。”程煜城站起來,“我的說明到此結束。再次向蕭玉婷女士道歉,也向所有關心此事的朋友道歉。”

      他鞠躬,轉身下臺。記者們涌上來,被保安攔住。閃光燈追著他的背影,像一場無聲的圍獵。

      回到后臺,程德文一巴掌扇過來。

      清脆的響聲。

      程煜城偏過頭,臉頰火辣辣地疼。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程德文怒吼,“我讓你撇清關系,不是讓你給她道歉!你現在道歉,等于承認自己誣蔑她!德鑫那邊怎么看?投資人怎么看?!”

      程煜城擦了擦嘴角,有血絲。“舅,我錯了。”

      “現在知道錯了?晚了!”程德文指著門外,“你聽聽,外面記者都在寫什么!‘程煜城承認誣蔑未婚妻’,‘退婚門反轉’,‘創始人自打臉’!程煜城,你完了!公司也完了!”

      手機震動。是德鑫王副總。

      程煜城接聽。“王總。”

      “小程啊。”王副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發布會我看了。你……讓我很失望啊。”

      “王總,我可以解釋——”

      “不用解釋了。”王副總打斷,“投資最重要的是信任。你今天能因為個人情緒在公眾面前失控,明天就可能因為別的情緒做出錯誤決策。德鑫不能冒這個險。”

      程煜城站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邊。嘟嘟的忙音像喪鐘。

      程德文頹然坐進沙發里,雙手捂著臉。“完了……全完了……

      窗外,雨終于下下來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程煜城走到窗邊,看著雨幕中的城市。一切都模糊了,像浸了水的畫。他想起蕭玉婷最后那句話:“恩斷義絕。”

      現在,他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手機又震。是蕭玉婷的號碼——用蔡英悟手機打來的那個。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沒接。

      雨越下越大。天陰沉得像傍晚。遠處寫字樓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色的光,卻照不進他心里。

      他忽然想起,蕭玉婷怕打雷。以前下雨天,她總要挨著他睡。

      現在,她一個人在父母家。

      會不會害怕?

      這個念頭冒出來,像根刺,扎進肉里。他該關心嗎?還有資格關心嗎?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這次是短信,來自蕭玉婷自己的號碼:“程煜城,我們見最后一面。就在你公司樓下咖啡廳。現在。”

      他盯著那條短信,指尖冰涼。

      雨聲轟隆。

      08

      咖啡廳里暖氣開得很足,空氣里有股甜膩的焦糖味。蕭玉婷選了最角落的位置,背對門口。面前的黑咖啡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她穿著簡單的黑色毛衣,頭發扎成低馬尾,素顏。眼睛還有點腫,但眼神是定的。

      蔣嘉怡坐在她對面,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是一堆數據。

      查到了。”蔣嘉怡把屏幕轉過來,“那個匿名賬號,注冊手機號是虛擬號,但發微博的IP地址,大部分集中在兩個地方:一個是啟明資本的辦公大樓,另一個……是智行科技對面那棟寫字樓。

      蕭玉婷看著地圖上兩個幾乎重合的紅點。

      “還有。”蔣嘉怡壓低聲音,“我托在德鑫的朋友問了。他們說,早在一周前,德鑫內部就有人收到關于你的‘黑料’郵件。內容跟后來網上曝光的差不多,但更詳細,連你大學時跟蔡英悟組隊參加比賽的照片都有。”

      “一周前。”蕭玉婷重復。

      那時她還沒答應蔡英悟去露營。甚至還沒跟他提。

      “所以這一切,是早有計劃。”她端起咖啡杯,手很穩,“有人要搞程煜城,拿我當突破口。”

      “對。”蔣嘉怡合上電腦,“而且這個人,很了解你們的關系。知道程煜城對你和蔡英悟的來往心存芥蒂,知道怎么激怒他,也知道……怎么讓他做出最蠢的反應。”

      蕭玉婷望向窗外。雨幕中的街道模糊不清,行人匆匆,撐開的傘像移動的蘑菇。她看見程煜城從大樓里走出來,沒打傘,黑色西裝很快被雨淋透。

      他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濕冷的風。

      咖啡廳里有人認出他,竊竊私語。他像沒聽見,徑直走到角落,在她對面坐下。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蔣嘉怡站起來。“我去趟洗手間。

      桌上只剩他們兩人。沉默像一堵墻。

      “喝什么?”蕭玉婷問。

      “不用。”程煜城聲音啞得厲害,“你想問什么,問吧。”

      蕭玉婷看著他。這個她愛了三年的男人,此刻狼狽不堪,眼底有她從未見過的頹唐。她該恨他,該罵他,該把咖啡潑在他臉上。

      可她只是平靜地說:“我都知道了。”

      程煜城抬起眼。

      “知道有人設局,知道啟明資本在背后,知道他們利用我來激怒你,也知道……”她頓了頓,“你舅舅逼你跟我切割。”

      程煜城的手指蜷縮起來,關節泛白。

      “但我還是不明白。”蕭玉婷往前傾了傾身,“程煜城,就算有人設局,就算你壓力再大,你為什么要用那種方式?發微博,買熱搜,把我掛出去讓人審判。你哪怕……哪怕先給我打個電話呢?”

      程煜城低下頭。雨水從發梢滴下來,落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我打了。”他說,“你關機。”

      我在山上,沒信號。

      “我知道。”他苦笑,“可我那時候……腦子是熱的。舅舅一直在催,投資方在施壓,又收到那些照片……我以為……”

      你以為我真的跟蔡英悟有什么。”蕭玉婷替他說完。

      他沒否認。

      咖啡廳里放著輕柔的爵士樂,女歌手慵懶地哼唱。吧臺那邊傳來磨豆機的聲響,嗡嗡的,像某種背景噪音。

      “程煜城。”蕭玉婷聲音很輕,“我們在一起三年,你覺得,我是那種人嗎?”

      程煜城沒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蕭玉婷點點頭,笑了。笑里有淚,但沒掉下來。“好,我明白了。”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推過去。“這是你媽給我的鐲子,還有訂婚戒指。彩禮的錢,我已經轉回你卡上了,應該快到賬了。”

      程煜城盯著那個信封,沒動。

      “公寓里的東西,我這兩天會找時間去拿。你放心,你的東西我不會碰。拿完我的,鑰匙會留在物業。”

      “玉婷……”

      “聽我說完。”蕭玉婷打斷他,“今天見面,就三件事。第一,東西還你。第二,告訴你我知道的真相。第三……”

      她深吸一口氣。

      “程煜城,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會原諒你。我們之間,到此為止。從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的公司是好是壞,跟我沒關系。我的日子怎么過,也跟你沒關系。”

      程煜城的嘴唇在抖。他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像塞了棉花。

      “最后給你一句忠告。”蕭玉婷站起來,拿起外套,“別總聽你舅舅的。他是個商人,眼里只有利益。可你……你曾經不是那樣的人。”

      她轉身要走。

      “玉婷。”程煜城叫住她。

      她停住,沒回頭。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真的……對不起。”

      蕭玉婷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她拉開門,走進雨里。沒打傘,就這么走進去了。

      程煜城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桌上的咖啡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皺皺的膜。

      他拿起那個信封,打開。

      鐲子是翡翠的,水頭很好,母親當年給的時候說:“傳給兒媳婦的。

      戒指是他挑的,一克拉,D色,VVS。買的時候銷售說:“先生真有眼光,這款叫‘永恒之心’。”

      永恒。

      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砸在桌面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蔣嘉怡從洗手間回來,看見空了的座位,和低頭哭泣的程煜城。她嘆了口氣,收起電腦,也走了。

      咖啡廳里,那首歌還在循環:“Whatadifferenceadaymakes……”

      一天之間,天翻地覆。

      雨還在下。

      窗外的城市被洗刷得模糊不清,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畫。

      程煜城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服務員過來,小心地問:“先生,需要續杯嗎?”

      他搖搖頭,放下錢,起身離開。

      推開門的瞬間,冷風夾著雨撲進來。他打了個寒顫,把西裝外套裹緊。手機在口袋里震,是程德文。

      他沒接。

      沿著街走,漫無目的。雨水澆透全身,冷到骨髓里。路過一家婚紗店,櫥窗里的模特穿著潔白的婚紗,頭紗曳地。他停下來,看著那件婚紗。

      蕭玉婷試過類似的一款。她說太隆重,像公主,不適合她。最后選了一款簡潔的魚尾裙,她說:“像我自己。

      像她自己。

      他現在才懂這句話的意思。

      手機又震。這次是公司副總:“程總,德鑫正式發函,終止談判。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關機。

      雨幕中,他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還能去哪。

      家?

      那間公寓現在空蕩蕩的,鎖也換了。

      公司?

      一堆爛攤子等著他。

      舅舅家?

      他不想見任何人。

      他走到江邊。江水因為下雨變得渾濁湍急,浪頭拍打著堤岸。對岸的燈光在雨里暈成一片片光斑,溫暖,卻遙遠。

      他想起發布會前,那個陌生號碼的威脅。

      想起蕭玉婷平靜的眼神。

      想起她說:“你曾經不是那樣的人。”

      是啊,他曾經不是那樣的。

      曾經他會為了一個數據跟她較真到半夜,曾經他會因為她說想看日出就開車帶她去海邊,曾經他相信愛情,相信承諾,相信兩個人能一起走到最后。

      什么時候變的?

      也許是第一次拿到投資時,舅舅拍著他的肩說:“小子,有出息。”也許是公司規模擴大,每個人都叫他“程總”。

      也許是融資壓力越來越大,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股價,看財報,看競爭對手的動態。

      他在這條路上越走越快,把好多東西都落下了。

      包括她。

      雨小了些,變成綿綿的細雨。江面上有船經過,鳴笛聲悠長。程煜城靠在欄桿上,點了一根煙。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火苗在風里搖晃。

      煙吸進肺里,又緩緩吐出來。白霧混著雨絲,很快消散。

      他拿出手機,開機。幾十條未讀消息涌進來,有公司的,有媒體的,有朋友的。他一條沒看,點開通訊錄,找到蕭玉婷的名字。

      手指懸在刪除鍵上。

      停了很久,最終沒按下去。

      他只是把她的號碼拖進了黑名單——不是拒接,是徹底隱藏。然后他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喂,李律師嗎?我是程煜城。關于智行科技,我想咨詢一下……破產清算的流程。

      煙頭掉進江里,一點紅光,瞬間熄滅。

      雨徹底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夕陽的光漏下來,把江面染成金色。很短暫,幾分鐘后,天又暗下去。

      程煜城轉身,朝來時的路走回去。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長,孤單,但筆直。

      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又一天要過去了。



      09

      蕭玉婷站在物業辦公室,等管理員拿備用鑰匙。

      手機震了一下,是蔡英悟的微信:“查清了。啟明資本的蔡總,是我爸。”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冰涼。

      電話立刻打了過去。“你說什么?”

      “我也是剛知道。”蔡英悟的聲音透著疲憊,“我爸從來沒跟我說過他在接觸智行。那些照片……是他找人拍的。匿名賬號也是他手下運營的。”

      “為什么?”

      商業競爭。德鑫是智行的老股東,啟明想搶這塊蛋糕,就得把德鑫擠出去。而你……和我,是最容易下手的突破口。

      蕭玉婷閉上眼睛。雨后的冷風從樓道窗戶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他知道我們認識?”

      “知道。我朋友圈沒屏蔽他。”蔡英悟苦笑,“所以他很清楚,程煜城對你和我之間的關系很敏感。只要稍加挑撥,就能引爆。”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爸策劃的?”

      “是。”

      沉默。長久的沉默。

      “玉婷,對不起。”蔡英悟聲音沙啞,“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

      “知道了又怎樣?”蕭玉婷打斷他,“告訴你爸別這么做?他會聽嗎?”

      “英悟,我不怪你。”她深吸一口氣,“但我們的友誼……可能得暫停一段時間了。”

      “我明白。”

      電話掛斷。蕭玉婷靠在墻上,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干了。管理員拿著鑰匙過來:“蕭小姐,可以進去了。”

      她接過鑰匙,上樓。開門時,手在抖。

      公寓里一切如常。

      她的拖鞋還擺在門口,客廳茶幾上放著她沒看完的書,陽臺上的綠植有點蔫了——程煜城總是忘記澆水。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灰塵味,混著他常用的須后水氣味。

      她走進臥室。

      衣柜里,她的衣服還占著半邊。

      梳妝臺上,護膚品擺得整整齊齊。

      床頭柜上,還放著兩人的合照——去年在北海道,雪地里,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她沒碰那張照片。

      只是打開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衣服,鞋子,書,護膚品。動作很快,像在逃離什么。收拾到一半,她停下來,坐在地板上。

      眼淚終于掉下來。

      不是號啕大哭,是安靜的,無聲的流淚。

      眼淚砸在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她想起在這個房子里度過的無數個夜晚:一起看電影,一起做飯,一起加班到凌晨。

      她想起程煜城第一次帶她來看房,說:“以后這兒就是我們的家了。”

      家。

      現在她要搬走了。

      手機又震。是林惠珍:“婷婷,收拾好了嗎?媽讓你爸去接你。”

      她擦掉眼淚,回:“不用,我叫了車。

      繼續收拾。

      把屬于她的東西一件件裝進行李箱,像把三年的時光打包封存。

      最后,她走到客廳,從鑰匙串上取下這間公寓的鑰匙,放在玄關的鞋柜上。

      環顧四周。這個她曾以為會住很多年的地方,此刻陌生得像酒店房間。

      她拉著行李箱出門,沒回頭。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16,15,14……1。門開,她走出去。叫的車已經等在門口。司機幫她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

      “姑娘,去哪兒?”

      蕭玉婷報出父母家的地址。車子啟動,駛出小區。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棟樓,十六層的某個窗口,曾經亮著屬于她的燈。

      現在,燈滅了。

      回到家,林惠珍已經做好了飯。三菜一湯,還是那些菜。蕭盛在看報紙,見她回來,放下報紙:“收拾好了?”

      “先吃飯。”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吃到一半,林惠珍忽然說:“你張阿姨今天打電話,說她有個外甥,也是做廣告的,三十歲,還沒對象……”

      “媽。”蕭玉婷打斷她,“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媽不是催你。”林惠珍給她夾了塊魚,“就是……你得往前看。日子總得過下去。”

      “我知道。”

      吃完飯,蕭玉婷回到房間。

      行李箱攤在地上,還沒整理。

      她坐在床邊,打開手機。

      微博上,退婚的熱搜已經掉出前十,取而代之的是“智行科技融資失敗”

      “創始人程煜城疑似破產”。

      點進去,文章寫得很詳細:德鑫撤資,其他投資方觀望,公司現金流緊張,可能撐不過三個月。

      評論區依然熱鬧,有嘲諷的,有同情的,也有分析商業邏輯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

      蔣嘉怡發來消息:“你看這個。”

      是一段錄音。

      點開,是程煜城發布會現場的錄音——不是官方版本,是現場記者錄的,背景音很雜。

      能清楚聽到程煜城說:“照片是偷拍,角度誤導。蕭玉婷女士與蔡英悟先生是多年好友,關系正當。我對此前因猜忌和誤會造成的傷害,向她表示道歉。”

      下面還有一條:“這段錄音我放出去了。現在輿論開始反轉,很多人罵程煜城渣,也有人夸你冷靜。要乘勝追擊嗎?”

      蕭玉婷想了想,回:“不用了。到此為止吧。”

      你確定?這可是洗白的好機會。

      “我本來就不黑,不需要洗白。”她打字,“而且……我不想變成跟他一樣的人。利用輿論,互相傷害。沒意思。”

      蔣嘉怡回了個大拇指。

      放下手機,蕭玉婷開始整理行李。

      把衣服掛進衣柜,書擺上書架,護膚品放上梳妝臺。

      這個房間小,很快就滿了。

      她看著重新被填滿的空間,忽然覺得,也許這樣也好。

      簡單,清凈。

      窗外的夜色很濃。遠處有霓虹燈閃爍,紅的,綠的,藍的。這座城市這么大,容得下那么多悲歡離合,也容得下她重新開始。

      她打開電腦,登錄工作郵箱。辭職信已經寫好了,存在草稿箱。她看了兩遍,點了發送。

      然后開始修改簡歷。

      深夜十一點,手機又震。是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聽。

      “喂?”

      “蕭小姐嗎?我是智行科技的法律顧問,姓李。”對方聲音很正式,“程煜城先生委托我聯系您,關于……一些未盡事宜。”

      “什么事?”

      “程先生想將他名下公寓的產權,過戶給您。作為……補償。”

      “我不需要。”她說,“那房子是他婚前財產,跟我沒關系。”

      “程先生堅持。他說……您在那房子里住了三年,付出了感情和心血。這是他唯一能做的補償。”

      “告訴他,我不需要補償。”蕭玉婷語氣平靜,“我和他之間,已經兩清了。”

      “蕭小姐,您再考慮考慮。那套房子現在市值——”

      “李律師。”蕭玉婷打斷他,“如果你再打電話來,我就拉黑這個號碼。再見。”

      她掛斷電話,關機。

      窗外飄起了小雨。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很累,但睡不著。

      腦子里像放電影,一幀一幀閃過這三年:初遇,熱戀,爭吵,和好,訂婚,籌備婚禮,然后……崩塌。

      原來一段關系的結束,不是砰的一聲,而是長長的、細碎的瓦解。像沙堡被潮水慢慢沖散,等意識到時,已經什么都不剩了。

      雨聲漸漸大了。她蜷縮起來,抱住自己。枕頭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是母親今天剛換的床單。

      在這個她長大的房間里,在這個下著雨的夜晚,她終于允許自己,好好哭一場。

      為了死去的愛情,為了破碎的信任,也為了那個曾經天真相信永恒的,年輕的自己。

      哭累了,她昏昏沉沉睡去。夢里,她還在老君山的山頂,看著日出。陽光很暖,風很輕。蔡英悟在拍照,咔嚓,咔嚓。

      然后程煜城出現了,站在崖邊,背對著她。

      她說:“回頭。”

      他轉過身,臉上都是淚。

      她說:“別哭。”

      然后她就醒了。

      天還沒亮。雨停了,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來,清冷冷的光灑進房間。蕭玉婷坐起來,看著那輪月亮。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她拿起手機,開機。幾十條消息涌進來,她一條沒看,直接點開租房軟件。篩選條件:一室一廳,朝南,離公司近。

      手指滑動,屏幕的光映著她的臉。

      平靜,堅定。

      10

      三個月后。

      蔡英悟的攝影展在藝術區開幕。

      主題就叫“暫避”,展出的都是城市人逃離日常的瞬間:午夜便利店的打工女孩,天橋上發呆的中年男人,公園長椅上看報紙的老人。

      還有那張,《星空下的背影》。

      蕭玉婷站在那張照片前,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她穿著米白色毛衣,頭發被山風吹亂,仰頭望著星空。

      側臉線條柔和,眼神空茫,像在尋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沒想。

      蔡英悟走過來,遞給她一杯香檳。

      “謝謝你來。”

      “答應過的。”蕭玉婷接過酒杯,沒喝。

      展廳里人不少,大多是藝術圈和媒體的人。低聲交談,偶爾有笑聲。陽光透過高高的玻璃頂棚灑下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你爸……”蕭玉婷頓了頓,“怎么樣了?”

      “退休了。”蔡英悟晃著酒杯,“啟明資本沒拿下智行,反而因為不正當競爭被行業通報。董事會讓他提前退了。現在在家養花種草,脾氣好了不少。”

      “程煜城呢?”

      蔡英悟看她一眼。“你不知道?”

      蕭玉婷搖頭。

      這三個月,她屏蔽了所有關于程煜城的消息。

      搬進了新租的房子,換了工作——去了一家小一點的廣告公司,從頭做起。

      每天上班,下班,做飯,看電影。

      周末陪父母,或者跟蔣嘉怡逛街。

      日子很平靜。像一潭深水,表面波瀾不驚。

      “智行科技破產清算了。”蔡英悟說,“程煜城把房子車子都賣了,還了部分債。剩下的……聽說他舅舅在幫他還。”

      蕭玉婷點點頭,沒說話。

      “他離開這個城市了。具體去哪兒,沒人知道。”

      香檳的氣泡在杯壁上浮起,又破碎。蕭玉婷看著那些細小的氣泡,想起訂婚宴上,他們也喝香檳。程煜城舉杯說:“敬未來。”

      未來。

      現在他們各有各的未來了。

      “這張照片,”她指指《星空下的背影》,“很多人看。”

      “嗯。有藏家問價,我沒賣。”

      蔡英悟笑了笑。“舍不得。這是我拍過的最真實的人像。沒有表演,沒有偽裝,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那一刻的……存在。”

      蕭玉婷也笑了。她舉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敬存在。”

      “敬存在。”

      他們在展廳里慢慢走。

      其他照片也很精彩:地鐵里睡著的上班族,凌晨菜市場搬貨的攤主,幼兒園門口蹲著等孩子的父親。

      每一張都捕捉到了某種抽離的、安靜的瞬間。

      “接下來什么打算?”蕭玉婷問。

      “繼續拍。接了個公益項目,去山區拍留守兒童。”蔡英悟看著她,“你呢?”

      “下個月升職。帶小組了。”

      “恭喜。”

      “謝謝。”

      兩人走到展廳的陽臺。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但已經有了暖意。遠處是這個城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

      玉婷。”蔡英悟忽然說,“我們還是朋友嗎?

      蕭玉婷轉過頭看他。他眼里有認真,也有忐忑。

      “是。”她說,“但需要時間。”

      他們并肩站著,看樓下的街景。車流如織,行人匆匆。這個城市永遠在運轉,不會為任何人的悲歡停留。

      蔣嘉怡的電話打進來:“在哪兒呢?晚上聚餐,來不來?”

      “在蔡英悟的攝影展。”

      喲,和好啦?”蔣嘉怡笑,“那我更要來了。等著,半小時到。

      電話掛斷。蕭玉婷收起手機,對蔡英悟說:“嘉怡要過來。”

      “正好,一起吃飯。”

      “不了。”蕭玉婷搖頭,“我晚上約了我媽。她學做了新菜,讓我回去試毒。”

      蔡英悟笑了。“那替我向阿姨問好。”

      “好。”

      又站了一會兒,蕭玉婷說要走。蔡英悟送她到門口。推開門時,春風撲面而來,帶著花香。

      “玉婷。”蔡英悟又叫住她。

      她回頭。

      那張照片……如果你想留著,我可以——

      “不用。”蕭玉婷微笑,“讓它掛在這兒吧。讓更多人看到,也挺好。”

      她揮揮手,走進春風里。

      街道兩旁的櫻花開了,粉白一片,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她沒打車,沿著街慢慢走。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過一家婚紗店。她停下來,看了會兒櫥窗。模特換了,婚紗也換了新款。潔白的紗,精致的刺繡,很美。

      但她沒有再走進去的沖動。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惠珍:“婷婷,媽做了紅燒肉,早點回來啊。”

      她回:“好,已經在路上了。”

      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旁邊有對年輕情侶在爭吵,女孩哭著說:“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男孩急著解釋:“我怎么不在乎了?”

      蕭玉婷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和程煜城也這樣吵過。為一點小事,吵得天翻地覆,然后又和好,抱在一起說再也不吵了。

      可最后還是吵散了。

      綠燈亮了。她隨著人流過馬路。走到對面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對情侶還在吵,但男孩已經抱住了女孩,女孩在他懷里抽泣。

      也許他們會和好,也許不會。

      但那是他們的故事了。

      蕭玉婷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干凈的人行道上。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背包里,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沒看。

      反正,不急。

      春天來了,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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