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憶：秦淮的海（我與一座城）

秦淮的海（我與一座城）

來源：人民日報 作者：王憶

　　窗外的樹葉簌簌搖動，地上的小草頂破泥土冒出嫩芽，江南的春天，就這么悄悄來了。
在南京秦淮河邊住了許多年，月牙似的小橋，蜿蜒的河水，總也帶不走那些沉淀在歲月里的流年。迎著午后的暖陽，驅動我的“座駕”——電動輪椅出門，春風拂面而來。我伸個懶腰，吸吮著空氣里的清甜。這座山水城林相擁的城市，一夜之間就被暈染成了深淺不一的綠。
面前的秦淮河，細流脈脈。古老的城墻臺階上，青苔凝著露珠，老人們倚著墻根曬著太陽，巷口賣花攤的木蘭花香氣很濃。我的輪椅停在一棵碩大的香樟樹下，抬頭是縱橫交錯的枝丫，細碎的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織出斑駁的網。

記得去年到北京地壇公園，去看那面名聲在外的灰色磚墻。斜光穿過枝葉，把斑駁的墻面切割成一片晃動的粼粼波光。我連忙舉起手機拍下——這便是人們追尋的“地壇的海”。照片里，長椅靜臥在“海”邊，像一葉泊岸的舟。史鐵生筆下母親“端著眼鏡像在尋找海上的一條船”的句子，忽地就在這光影里活了過來。
此刻，我的面前也是這樣一面灰色的城墻。可我試了好幾次，怎么也拍不出那般意境的“海”。轉頭，瞥見樹梢上翩飛的燕子，身姿輕盈得惹人羨。這秦淮河邊的東水關，是我每日必來的打卡地，晴日里總也待不夠。九龍橋下，碧波緩緩流淌。“秦淮勝境”的牌坊靜靜矗立，仿佛藏著半部紅樓的風月情長。不知從哪兒跑來一只小黃狗，悠然地跟在我的輪椅后面。輪子碾過青石板小徑，發出細碎的吱吱聲。
從北京回到南京許久，不知為何，總時不時想起史鐵生，想起他筆下的地壇。
喧囂拋在身后。我刷著手機里的短視頻，AI復原的東水關舊時光在屏上流轉。驀然抬頭，陽光下的一排排綠樹，把影子投映在磚墻上，恍惚間竟像是站在地壇的朱紅門扉前。和煦的春風裹著史鐵生筆下的沉靜，拂過小草，掠過古柏，最終落在眼前的灰磚墻上。風過處，樹影起伏，那“海面”便有了潮汐般的律動。
站在人群的邊緣，靜靜看著光線一點點漫過磚縫。陽光是最溫柔的筆，將枝葉的影子，描成粼粼的浪。這便是我的海了——沒有潮起潮落的洶涌，只有光影在磚縫間緩緩流淌的安寧。
猛然驚覺，這難道不是南京的海嗎？是獨屬于秦淮的海，是只屬于我的海！
長椅如舟，泊在“岸”邊。坐下，看風動影移，看光一點點漫過鞋面。忽然就懂了。我在這片無聲的海里，收獲了安寧。東水關不是一座靜止的園子，它是活著的，用墻、用樹、用陽光，陪著我。
起風了，吹動衣角，也吹動那片片葉影……

（配圖來源于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