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佃戶如何教侄子向地主家送禮得好處

太皇河的水又滿了，河水漲起來那天，沿河兩岸的人都跑到岸邊看。陳攢金也去了，站在人群里，看著河水慢慢漫過河床，有人嘆氣，說不能再下去撿東西了。有人笑，說水來了才好。

陳攢金沒嘆氣也沒笑。他就那么站著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回家了。地里的活忙完了，該歇幾天了。可他歇不下來。他心里有事。

陳倉米走了，那個把他從老家?guī)У竭@兒、讓他有了地種的堂兄，說沒就沒了。陳攢金有時候夜里睡不著，還會想起當初的事。

那年他窮得叮當響，兩口子帶著孩子到處找活路，是陳倉米把他引到李春生家當了佃戶。這些年，他起早貪黑地干，日子總算過好了。可陳倉米呢？人沒了。就剩石頭一個。

石頭是陳倉米的獨子，娶媳婦剛兩年。他爹在的時候，家里有個頂梁柱，他只要跟著干活就行。如今爹沒了，家里就剩他一個男人，日子一下子就塌了半邊天。

陳攢金忘不了陳倉米下葬那天的情形，那孩子看著他，眼眶紅得跟什么似的，嘴唇哆嗦半天，只說出一句話：“叔，往后……往后我咋辦？”

陳攢金當時沒吭聲，只是拍拍他的肩。可他心里有數(shù)。這孩子，他得管。

秋收前那陣子，陳攢金比誰都忙。他自己的地要收，石頭的也要收。他一大早起來，先去鎮(zhèn)上找短工。工錢講好了，他領(lǐng)著人，先奔石頭的地里去。

“叔，這……”石頭跟在后頭，有些不知所措，“您的地還沒收呢。”

陳攢金頭也沒回：“你的先收。你家勞力少，拖不得。萬一下場雨，谷子爛地里，你一家老小吃啥？”

石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攢金帶著短工在地里忙活，自己也下地。他媳婦在家里做好飯，讓兒子添谷和女兒甜兒挑到地頭。

石頭家的地收完了，陳攢金才帶著人回自己地里。這時候，別人的稻子都快收完了。他媳婦嘟囔過一回：“你就不怕耽誤自家的？”

陳攢金悶頭吃飯，沒接腔。他心里有本賬。耽誤幾天，自家的收成少個一星半點，餓不死人。石頭家要是耽誤了，那一家人這個冬天咋過？

收完秋，接著是種麥。還是老樣子。先緊著石頭家的地種，種完了才種自家的。陳攢金扛著鋤頭，領(lǐng)著短工，石頭跟在后頭。

“叔，”石頭有回說，“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陳攢金停下鋤頭，看了他一眼：“你才多大？你爹在你這個歲數(shù)，也啥都不會。慢慢來！”石頭低下頭，沒再說話。

不光地里的活，莊上的事，陳攢金也管。石頭家住在丘家莊上，左鄰右舍都是佃戶。這世上，欺軟怕硬的人哪都有。陳倉米活著的時候，沒人敢怎樣。陳倉米一死，有些人就活泛了心思。

先是爭水。澆地的水渠就那么寬，輪到誰家就是誰家的時辰。有一回輪到石頭家澆水，隔壁的劉二夯硬是把水截走了，說石頭家沒人會弄，別糟蹋了水。

石頭媳婦去理論，劉二夯的女人叉著腰站在渠邊，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見：“你家男人呢？叫男人來！讓個女人來嚷嚷，算啥本事？”

石頭媳婦氣得渾身發(fā)抖，可沒法子，石頭在家，可石頭那性子，哪是劉二夯的對手？

她抹著眼淚回去，走到半路，碰見陳攢金。

“咋了？”

石頭媳婦不敢說。陳攢金看看她的臉色，又看看水渠的方向，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二話沒說，轉(zhuǎn)身就往劉二夯家走。劉二夯正在地里澆地，見陳攢金來了，還咧嘴笑：“攢金哥，你咋有空……”

“把水放回去！”陳攢金打斷他。

劉二夯愣了愣，臉上的笑僵住了：“啥？”

“我說，把水放回去。”陳攢金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但穩(wěn)得很，“石頭家的澆地時辰，你憑啥截了？”

劉二夯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干咳一聲：“攢金哥，你這話說的……那石頭又不會弄水，讓他澆，糟蹋了……”

“會不會弄是他的事，澆不澆是規(guī)矩的事。”陳攢金看著他，“規(guī)矩是啥？輪到誰就是誰。你今兒能截他的，明兒他就能截別人的，往后這莊子還有沒有規(guī)矩了？”

劉二夯被噎住了，臉漲得通紅，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陳攢金沒再理他，走到渠邊，把堵水的泥巴扒開。水嘩嘩地流回石頭家的地里。劉二夯站在那兒，半晌沒動。

這事傳開之后，莊上有些人就明白了：陳倉米是沒了，可石頭還有個叔呢。那些想占便宜的心思，也就淡了些。

可還是有不開眼的。過了幾天，石頭家養(yǎng)的雞少了一只。石頭媳婦找了半天，在隔壁孫歪嘴家的院子里看見了雞毛。她去問，孫歪嘴的女人說不知道，還把她罵了一頓。

石頭在家氣得直哆嗦，可又不敢去。這回陳攢金沒去。他去了丘家莊頭丘世園那兒。

“世園爺，”他站在丘世園家門口，“有件事想跟您說一聲。”

丘世園見他來了，放下手里的茶：“攢金大哥，進來說！”

陳攢金沒進，就站在門口，把石頭家丟雞的事說了一遍。說完，他補了一句：“我也不是來告狀的，就是想問問，這莊上的規(guī)矩，還管不管這事兒？”

丘世園聽完，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我曉得了！”

第二天，孫歪嘴被叫到丘世園家，說了什么不知道。反正從那以后，石頭家再沒丟過東西。

這些事情，祝小芝都聽說了。陳攢金的事，小蝶會跟她說。小蝶是李春生的二兒媳，又是她身邊的女管事，兩邊跑著，消息靈通得很。

“那個陳攢金，”小蝶說，“對他侄子真是一百個上心。地里的活先緊著侄子家干，干完了才干自家的。莊上有人欺負，他二話不說就去出頭！”

祝小芝沉默了一會兒。佃戶之間的事，她本來不必管太多。可這個陳攢金，倒讓她心里有些觸動。

“你回頭跟世園說一聲，”她對小蝶說，“莊上的佃戶，不許欺負石頭家。誰要是欺負，讓他來回我！”

小蝶應(yīng)了。這話傳到莊上，那些還有些小心思的人，徹底老實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石頭家終于喘過氣來。這一個秋收冬種，總算沒出啥岔子。糧食收回來了，麥子種下去了，一家人的心，總算踏實了些。

可石頭心里不踏實。他知道，這都是叔父的功勞，他得去謝謝叔父。

這天一早，他讓媳婦把家里的精米裝了一袋，又把攢錢買的一刀肉拎上，出門往李村走。

石頭到的時候，陳攢金正在修院墻。“叔！”石頭站在院門口。

陳攢金抬起頭，見是他，笑了：“石頭啊，進來進來！”

石頭進了院子，把米和肉放在墻根底下。添谷從屋里出來，搬了個板凳給他坐。

“來就來，拿東西干啥？”

石頭低著頭，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叔，謝謝您。這陣子，要不是您……”

陳攢金看著這孩子，心里軟了一下。他在石頭旁邊坐下，拍拍他的膝頭：“謝啥？你爹是我哥。他走了，我不管誰管？”

石頭還是低著頭。他娘教了他一路要說的客氣話，這會兒全忘了。

陳攢金也不催他，站起來，把那袋米拎了拎，又把那刀肉看了看。都是好東西。

“這米哪來的？”他問。

“自家種的！”石頭說，“挑了最好的！”

陳攢金點點頭。他把米和肉放回墻根底下，回頭沖屋里喊了一聲：“谷子！”

添谷應(yīng)聲出來。陳攢金說：“去，把那兩只雞抓來！”

添谷去了后院，不一會兒，拎著兩只蘆花雞出來，雞腿綁著，還在撲騰。

陳攢金把雞接過來，往石頭手里一塞：“拿回去！”

石頭愣了：“叔父，這……”

“我跟你說了，來就來，別拿東西！”陳攢金說，“咱是一家人，用不著這些！”

石頭攥著雞，不知道該說什么。

陳攢金又指了指那袋米和那刀肉：“這些東西，你也別往回拿了。我教你怎么用！”

石頭抬起頭，看著他。

“你聽我說，”陳攢金在他旁邊蹲下來，“這東西，你送去給祝夫人！”

石頭愣住了：“祝夫人？”

“對。”陳攢金說，“你住在丘家莊上，是她家的佃戶。這陣子，莊上沒人敢欺負你，你知道為啥不？”

石頭搖搖頭。他以為是叔父替他出了頭，那些人怕了。

“我替你出頭是一回事，”陳攢金說，“可祝夫人發(fā)了話，才是最頂用的！”

石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根本不知道這些。

“你去，”陳攢金說，“把這米和肉送去。就說你爹走了，這半年虧得夫人照應(yīng)，心里感激，沒啥好東西，就是自家種的米，請夫人嘗嘗！”

石頭有些慌：“我……我咋去？我去了說啥？”

“就照我說的說！”陳攢金站起來，“你媳婦不是在小蝶跟前走動過嗎？讓小蝶領(lǐng)著你去。見了夫人，磕個頭，把話說清楚！”

石頭心里怦怦跳，可看著叔父的眼睛，又覺得踏實了些。他攥著那兩只雞，點點頭。

石頭到了丘府，是小蝶領(lǐng)著進去的。他這輩子沒進過這樣的地方，青磚大瓦的房子，院子又深又大，走路都得輕著腳，生怕踩出聲音。

祝小芝在偏廳見的他。石頭進去，就跪下了，磕了個頭，磕得實實在在。他照著叔父教的說了一遍，說得磕磕絆絆，但意思全到了。

祝小芝聽他說完，點點頭：“起來吧！”

石頭站起來，垂著手站著，不敢抬頭。

祝小芝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這些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你叔父教的？”

石頭一愣，臉騰地紅了。

祝小芝笑了：“不礙事。你叔父是個明白人！”

她轉(zhuǎn)頭對小蝶說：“收下吧！”

小蝶把那袋米和那刀肉接過去。石頭松了口氣，正要告辭，祝小芝又說：“等等！”

她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對小蝶低聲說了幾句話。小蝶點點頭，去了后院。

不一會兒，小蝶回來了，手里拎著個包袱。

“這是給你的！”祝小芝說。

石頭愣了，不敢接。

小蝶把包袱塞到他手里，解開一角讓他看：是一匹細棉布，旁邊還有一包紅糖，一陶罐油，估摸著有五斤。

“這是夫人的心意！”小蝶說，“你回去好好過日子！”

石頭捧著那包袱，手都在抖。他想起叔父的話：送去的東西，夫人會收。可沒說起這個。

“謝……謝謝夫人！”他又跪下，又磕了個頭。

祝小芝擺擺手：“去吧。往后有啥難處，來找小蝶！”

石頭出了丘府，一路走回家，腳底下像踩著云。他媳婦在門口等著，見他回來，忙迎上來。石頭把包袱往她手里一塞，她打開一看，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這……這是……”

石頭把經(jīng)過說了一遍。他媳婦聽完，眼淚就下來了。石頭家這個冬天，過得比想象中踏實多了。

那匹布，他娘說要給他媳婦做件新衣裳。紅糖留著，過年的時候沖糖水喝。油省著用，能吃好幾個月。他娘說，這哪是回了禮，這是給了咱家一條活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