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二天。
文綜和英語。
兩門加起來考了五個多小時,出考場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西邊的晚霞像被誰打翻了一盤橘紅色顏料,鋪在樓頂和電線之間。
校門口的警戒線撤了,石灰粉被清掃過,地面上留著一塊顏色偏淺的方形印記,邊緣整齊得像被人刻意擦洗過。
但那股化學品的刺鼻氣味還殘留著,藏在梔子花的甜膩里面,若有若無。
我快步走過那塊地面,沒有低頭看。
沈念衿!
身后的聲音尖利,像指甲劃過黑板。
我停住腳步。
宋清晚站在校門口的花壇旁邊,白裙子上還有昨天跪在地上蹭的灰色痕跡。眼睛通紅,下眼瞼腫脹,嘴唇干裂,發絲亂七八糟地貼在臉頰上。
她沖過來,幾乎是跑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咔噠聲。
你明明站在最近的位置。
她的聲音在顫。
你明明可以推開他。
我看著她。
她比我高半頭,上輩子也比我高半頭。她是那種天生站在聚光燈下面的女孩子——五官精致,身材高挑,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全校的男生排著隊給她送早餐。
周衍是其中之一。
賀景琛也是。
為什么不救他?宋清晚的聲音拔高,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你不是喜歡他嗎?你天天跟在他后面,午餐幫他打飯,筆記幫他抄,你不是喜歡他嗎——你為什么不救他?!
周圍的人開始聚攏。
剛出考場的學生,送考的家長,幾個舉著手機的路人。
我聽見人群里有人低聲說:就是她……聽說當時她就站在旁邊,一動沒動……
另一個聲音:之前不是特別喜歡那個男生的嗎?
搞不好是故意的吧……
宋清晚等著我的回答,胸口劇烈起伏。
我開口了。
你問我為什么不救他。
聲音平穩,像在背書。
那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
她愣了一下。
周衍追了你三年。我說,他寫過情書,送過玫瑰,在你寢室樓下淋過雨,全校都知道他是你的舔狗。
她的臉白了一個度。
他因為嫉妒賀景琛跟你走得近,才拎著硫酸去潑人。
這——
你是他做這一切的原因。
我沒讓他——
我也沒義務替賀景琛擋硫酸。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周圍安靜了一瞬。
你覺得我應該沖上去,用我的臉去替他擋那瓶硫酸。我盯著她的眼睛,憑什么?因為我喜歡他?喜歡一個人就得替他毀容?
宋清晚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說不出話。
你站的位置比我還近一步。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為什么沒去擋?
沉默。
她沒擋。
昨天硫酸潑過來的時候,宋清晚離賀景琛只有半米。
她尖叫了,后退了,蹲下來捂住了自己的臉——然后才撲上去抱住已經倒在地上的賀景琛。
這個細節沒有人提。
因為在所有人的認知里,該沖上去擋的人是沈念衿——那個傻乎乎暗戀賀景琛的、不起眼的沈念衿。
而不是班花宋清晚。
我的問題回答完了。我收回視線,下次你想找人擋硫酸,先試試自己的臉夠不夠用。
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宋清晚壓抑的抽泣聲。
姜棗在公交站等我,聽完前因后果,沉默了半天,然后豎起大拇指。
說得好。
嗯。
但是念衿……她的聲音低下去,接下來可能會有很多人說你。
隨便說。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在最后一排坐下來,靠著窗戶看外面的霓虹燈。
說就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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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的沈念衿,為了一句你真勇敢和一個虛假的承諾,付出了一張臉、一份前途和一條命。
這輩子的沈念衿,不需要任何人夸她勇敢。
她只需要701分以上的高考成績,和一張完整的臉。
——
接下來幾天,事情發展跟我預想的差不多。
周衍被刑事拘留,以故意傷害罪立案。
賀景琛在市人民醫院燒傷科住院,左側面部和頸部嚴重化學灼傷,左眼視力受損,需要多次植皮手術。
他的高考,作廢了。
消息傳開以后,我收到了無數條微信。
有同學問我當時怎么回事的。
有八卦群里@我讓我說清楚的。
有匿名校園論壇上發帖的——《目擊者沈念衿冷眼旁觀,見死不救,還是另有隱情?》
帖子底下幾百條評論,一半罵我冷血,一半說能理解,吵成一鍋粥。
我一條一條看完,然后把手機扣在桌上,打開錯題本,開始對答案。
我媽端著水果進來的時候,看到我手邊扣著的手機,屏幕隔著桌面還在不停地亮。
有人找你?
沒有。
她坐在我旁邊,削了個蘋果遞給我。
念衿,媽問你一件事,你別生氣。
嗯。
當時……那瓶硫酸潑過去的時候,你是不是有機會推開那個男孩子?
我放下筆,接過蘋果咬了一口。脆的,汁水沿著嘴角流下來。
有。
她的手頓了一下。
但我沒有義務那么做。
媽不是怪你——
媽。我看著她,如果我沖上去,現在躺在燒傷科的就是我。硫酸潑在臉上,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嗎?毀容。植皮。每次手術都是把臉上的肉撕下來再貼回去。然后我這輩子,就再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她眼眶一下就紅了。
我拿命去救一個跟我沒有任何關系的男同學,圖什么?
不圖什么……媽知道了,你做得對,媽就是……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媽就是怕你心里不好受。
我咬著蘋果,嚼了兩下,咽下去。
不會。
心里好受得很。
——
隔了三天。
賀景琛的母親劉芳來了。
她站在我家門口,穿著一件褶皺的灰色外套,頭發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眼袋深得像兩道溝壑。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了。
念衿啊。
她拉著我的手,嘴唇發干,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
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景琛他……他現在特別難受,整張臉都包著紗布,每天換藥的時候疼得直叫……他一直在說你的名字……
我把手從她的手里抽出來。
動作不重,但很干脆。
劉阿姨,賀景琛不是我潑的。
阿姨知道,阿姨沒怪你——
那就好。我往后退了半步,我還要對答案,先回去了。
念衿!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指節發白,你去看看他吧,就去看一眼,他現在誰都不想見,就想見你——
我跟他不熟。
三個字堵死了她所有的話。
劉芳愣住了。
不熟?
沈念衿說她跟賀景琛不熟?
全年級都知道沈念衿喜歡賀景琛。幫他占座,幫他帶飯,幫他交作業,全班同學都看在眼里——不熟?
你——
我單方面喜歡過他,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我看著她,他是我同學,不是我男朋友,不是我親人,不是我有義務用臉去保護的人。劉阿姨,您找錯人了。
我媽從客廳里走出來,看到劉芳拉著我胳膊的架勢,臉色變了。
這位是——
賀景琛的媽媽。來找我去醫院看他。
我媽的臉色更難看了。
劉女士,我家孩子正在等成績,你看這……
劉芳的手松開了。
她站在門口,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最后說了一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沒回答。
門關上了。
我媽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走回房間,坐在書桌前。
窗外夕陽透過紗簾照進來,在對答案的稿紙上鋪了一層橘紅色。
我媽削蘋果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中間夾著輕微的抽鼻子聲。
以前不是這樣的。
劉芳說得對。
以前的沈念衿會沖上去。會擋。會在醫院里疼得咬爛嘴唇也不吭聲。會對著鏡子里那張殘破的臉哭到天亮然后擦干眼淚跟賀景琛說沒關系,我不疼。
以前的沈念衿,會死。
現在這個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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