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對朝外貿(mào)那幾年,我去得最多的地方是羅先。
羅先特別市,朝鮮的一級行政區(qū),跟平壤平級。聽起來挺唬人,可你真到了那兒,第一印象不是“特區(qū)的繁華”,而是滿大街的中國牌照汽車。我們的商人在那兒扎堆做生意,本地人看習(xí)慣了,連頭都不抬。羅先的貿(mào)易額占了朝鮮全國的四分之一,可這份熱鬧,跟普通老百姓的關(guān)系,說實話,不大。
![]()
有一次,朝鮮的合作伙伴老樸請我吃飯。地點在市區(qū)的一排平房里,沒招牌,不仔細看根本找不著。進去先脫鞋,地面鋪著革墊,墻上刮了大白,貼了幾張肖像畫。百來平米,燈光昏黃,空氣里混著泡菜味和煤灰味。
坐下后,桌上已經(jīng)擺了十道菜。我數(shù)了數(shù):泡菜占了半壁江山——辣白菜、腌黃瓜、脆蘿卜、桔梗、蘇子葉。熱菜有烤肉、大醬湯、炒青菜、豬肉丸子。每人面前一碗冷面,蕎麥面的,湯是涼的。
泡菜里的腌黃瓜和脆蘿卜確實不錯,爽脆開胃。可那盤烤肉切得薄薄的,一筷子下去就見了底。豬肉丸子一共十二個,我們六個人,每人正好兩個。
老樸拿起筷子,第一件事不是自己吃,而是把屬于他的那個肉丸子夾到了我碗里,笑著說:“你嘗嘗,這是我們羅先最好的豬肉。”
我推辭,他硬塞。然后他自己夾了一筷子泡菜,就著冷面,吃得有滋有味。
酒過三巡,大同江啤酒開了好幾瓶,平壤燒酒也見了底。老樸臉喝得通紅,話開始多起來。他拍著我的肩膀說:“你知道嗎,我兒子今年十歲了,他一個月能吃一回肉就不錯了。我在這兒請你們吃飯,回去都不敢跟他說。”
我愣了一下,問他為什么。
![]()
他笑了笑,眼眶有點紅:“說了他會饞。小孩子不懂事,他又不知道這些肉是招待客人的。他只知道,爸爸在外面吃肉,不帶他。”
老樸說他一個月工資折合人民幣不到四百塊。請我們這一頓飯,花了他將近半個月的收入。“但是值得,”他舉起酒杯,“你們是朋友,朋友來了,再窮也得請。”
我看著桌上那盤已經(jīng)空了的烤肉盤子,又看看老樸碗里剩下的半碗冷面湯——他就著泡菜吃飯,連肉丸子都讓給了我。他兒子一個月吃一次肉,可他兒子知道嗎,他那唯一的一次,可能還是爸爸從自己嘴里省下來的。
我喉嚨有點堵。
旁邊的朝鮮朋友又開始勸酒。老樸已經(jīng)喝得舌頭打結(jié)了,還在那兒大談特談羅先的未來規(guī)劃:“我們這里,以后會變成東北亞的物流中心!俄羅斯的糧食、中國的商品,都從我們這兒過!到時候,我兒子天天都能吃肉!”
他喊得很大聲,隔壁桌的人都回頭看他。服務(wù)員小姑娘抿著嘴笑。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心里卻在想:老樸真的相信嗎?還是只有喝醉了,他才能說出這種話?
吃完飯,老樸執(zhí)意要送我。他走路已經(jīng)有點晃了,攙著我的胳膊,嘴里反復(fù)念叨:“下次來,我請你吃更好的。牛肉,我們弄牛肉。”
羅先的夜路沒有燈,只有遠處幾輛中國牌照的汽車車燈掃過來,照亮了他黑紅的臉。那張臉上帶著笑,可笑著笑著,眼角就濕了。不知道是被風(fēng)吹的,還是燒酒上了頭。
上車前,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從兜里掏出一樣?xùn)|西塞給我。是一包香煙,朝鮮本地的“金剛山”,五塊錢一條的那種。煙盒已經(jīng)被壓得皺皺巴巴,顯然在他口袋里揣了很久。
“你拿著。不是什么好煙,你別嫌棄。”他說。
我攥著那包皺巴巴的煙,半天說不出話。一包五塊錢的煙,他揣了不知道多久,自己舍不得抽,非要留給遠道而來的中國朋友。
![]()
羅先的春天夜里還很冷,老樸站在路邊沖我揮手,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融進了黑灰色的平房群里。
那包金剛山香煙,我至今沒拆。
我怕拆開了,就聞不到他兜里揣了好幾個月的那個味道了——那是一個朝鮮普通男人,用盡全部力氣維系體面和情誼的味道。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