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去朝鮮之前,我以為會看到一張張麻木的臉。
網上那些照片看多了,總覺得朝鮮人要么被洗腦,要么苦大仇深。可真到了平壤,第一天就被打臉了。
大巴停在金日成廣場旁邊,我站在路邊等同伴拍照。一個穿灰藍色夾克的朝鮮大叔騎著自行車路過,看見我,突然慢下來,沖我笑了笑,還揮了揮手。我愣了一秒,下意識也揮了一下。他笑得更開了,露出一顆金牙,嘴里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懂,但他那種笑,不是導游培訓出來的那種,是那種——好久沒見到陌生人,想打個招呼的那種。
旁邊的導游趕緊解釋:“他問你是中國人吧?歡迎你。”
后來發現,這種事不是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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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壤地鐵站,幾個穿校服的小學生從我身邊經過,一個扎馬尾的小女孩回頭看了我好幾眼。我沖她笑了一下,她立刻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兩個人都轉過頭來,怯生生地盯著我,然后一起笑了。那種笑,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好奇,像我們在動物園看熊貓一樣——她們對我的“外國人”身份,比我對她們的“朝鮮人”身份,好奇一百倍。
我忍不住舉起手機想拍,導游咳了一聲。我放下手機,只能沖她們點點頭。小女孩們嘻嘻哈哈地跑開了,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更讓我意外的,是在開城的一家國營商店門口。一個朝鮮老太太坐在臺階上曬太陽,手里剝著花生。看見我們一群中國人走過來,她站起來,抓了一把花生硬往我手里塞。嘴里嘰里咕嚕說著朝鮮語,導游翻譯:“她說,中國人好,中國人幫助過我們,嘗嘗我們的花生。”
我低頭看著那幾顆花生,個頭不大,有的還癟了。老太太的手很糙,指甲縫里黑的。她穿的衣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可她笑得很真,不是那種巴結游客的笑,是那種——你來了,我高興,我有什么就給你什么的笑。
我沒舍得吃那幾顆花生,裝進口袋,帶回了酒店。
這些畫面,跟我想象的朝鮮完全不一樣。
可正是這種“不一樣”,讓另一種東西變得更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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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沖我微笑、揮手、塞花生的人,他們住什么樣的房子?他們一個月能吃幾回肉?他們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的嗎?他們知不知道,在他們的國土之外,有一千種活法,都比他們現在要好?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有一天傍晚,我在平壤的“未來科學家大街”散步。這條街據說是給高級知識分子住的,樓房很新,但很冷清。一對年輕夫妻推著嬰兒車從我身邊走過,丈夫穿著灰色夾克,妻子系著一條碎花圍巾。孩子大概一歲多,趴在車里,手里攥著一個塑料小鴨子。
丈夫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后沖我點了點頭。我也點了點頭。他走過去了,又回頭看了我一下。
那個眼神我忘不了。不是好奇,不是熱情,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羨慕?還是想打聽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推著車走了。
那條街上很安靜,偶爾有一輛自行車經過。樓房的窗戶有的亮燈,有的黑著。嬰兒車在小石子路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那個推嬰兒車的男人能走出朝鮮,看到外面的世界,他會怎么想?他還會沖我點頭嗎?他還會讓他的妻子沖我笑嗎?
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些沖我揮手、塞花生的大叔大媽,那些害羞地偷看我的小學生,那些推著嬰兒車點頭致意的年輕父親,他們過的日子,跟他們臉上的笑容,似乎不太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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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好像并不覺得。
這就是最讓我心堵的地方——我們覺得他們可憐,他們卻覺得我們只是遠道而來的朋友。他們用家里僅有的花生招待你,笑得比你那些錦衣玉食的鄰居還真誠。
朝鮮人對中國感到很新鮮。他們好奇我們的一切:手機、衣服、說話的口音。可我們對他們呢?除了好奇,是不是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同情”?
可他們需要同情嗎?
那個靠在臺階上曬太陽、塞給我花生的老太太,她這輩子可能沒出過開城。她的花生可能舍不得自己吃,卻舍得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中國人。
這到底是貧窮,還是另一種富有?
我說不清。
我只知道,那幾顆癟花生,我回國后一直放在抽屜里。沒吃,也沒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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