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演藝圈人士,我覺得最好笑的,是“皇阿瑪”張鐵林。我每次刷到他在那侃侃而談文化、齜牙咧嘴縱論歷史人物、語驚四座品評書法啥的切片,都要笑到不行。他老人家最主要的笑點在于,那種目空一切的自負,在有點地位但又超級自戀的老男人中都是稀罕的級別,而他又分明說著最為離譜的外行話,反差感不是一般的強。再加上他自己,應該是完全意識不到這一點的,好似唱完了戲,偏不肯卸妝下臺,還要荒腔走板干吆喝的蹩腳演員,自信能博滿堂彩,直接把喜劇效果拉扯到極致,讓我等旁觀者有時會笑到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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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一個人很無知,那是再正常不過的,我自己就很無知。畢竟知識世界太浩瀚了,每個人的所知都是可以微渺到忽略不計的。但絕大多數正常人,起碼還有點自知之明,不會在一知半解的領域,公開大放厥詞,飆些很外行的話,且搞得似乎“老子天下第一”之狀,到處粉墨登場秀。老張頭是“皇阿瑪”演著演著,還真入戲把自己當“皇阿瑪”了,隨時隨地一番高談闊論,一言定音。真正搞笑的點,就在這里。什么是“外行”,要我一句話總結,就是連基礎認知與基本判斷都沒有。“內行人”,固然也有見識高低的問題,也有悟性的深淺問題,也有功力的強弱問題,更也有觀點的左右問題,但怎么也不至于缺失最基礎的認知與判斷的。因為凡事與任何領域都會有個基本道理,倘若基本道理都搞不懂,還談什么呢?行業的基本道理,就是一套最基礎的認知與判斷,也是專業范圍內大家共知的一套“常識”,類似當下的流行語“底層邏輯系統”,再如何“大破大立”都破不了這塊認知底板。
這好比說,你可以講胡適如何學問差,如何用情不專,如何倡導白話文敗壞傳統,這是看法差異的問題,沒什么的;但你要說他寫了《狂人日記》,或者說他如何求榮賣國啥的,這就是外行了。再比如,一個書法行家,如果不是有意開玩笑,絕對不會說什么“臨帖有什么意思,多無聊啊”,所以要“反對臨摹”這類逆天的話,但張鐵林就敢到處說,而且敢奉為真理。為什么,因為他自己一把年紀了,后來又以頂流“書法家”自居,可就是從來不臨帖,可說連書法門檻都沒進過,自始至終都在自創一套江湖書法,又自信很成功,所以他就能自信到認為書法無需臨帖,自己的路子才是唯一正途。再簡單來說,他其實可能連“書法”是什么東西都沒搞清楚,完全摸不清狀況,所以很無知地自信感爆棚,讓但凡正經練過書法一天兩天的都覺得太好笑了。如此一個妥妥的“書盲”,就敢指點天下書法家了,那種顢頇的自信,刷多了就覺得特有喜感。前幾日翻戴名世文集,講了一個盲童與鄰人辯論的笑話,結論是“懵然于其學,猶瞽者論色,徒貽笑大方”,我想就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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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鐵林這種毫無道理的自負,我一開始也很好奇,這是怎么養成的呢?一個人能醉到他這個份上,其實也是很不容易的。思來想去,我能想到的原因,無非有二:一個是他后來地位很高了,名氣太大了,生活中遇到的任何人,估計都是夸他捧他的,絕對不會有人當面說他不是,這個人說他“好極了”,那個人又捧他“不愧大師”什么的,說這些話的人估計還是大量有名望之人,以至于數十年下來,他整個人早就飄了,膨脹了,失去起碼方向感了,真以為“老子天下第一”了——這個狀況,你說換誰不飄啊,如今文壇學界遍地也是這種飄飄然欲仙的“老登”;其二,可能也與娛樂圈生態息息相關,也就是娛樂圈人真是低學歷與缺文化者特扎堆的地方,即便偶有電影學院本科畢業生,也多考的是藝術類,文化課要求低到不行,所以整體文化素養真的普遍堪憂。任何一個人,所在群體的想象力維度,都會限制他自身的想象力高度。他的老搭檔王剛,倒還有些自知之明,不敢這么狂肆,好些話也未必就外行了。
本來,龜路兔路,各有出處,井水不犯河水。偏偏張鐵林這種好歹還知道“王鐸”、“顏真卿”,還會偶爾拿拿毛筆,甚至閑來就花重金買上幾幅明清士大夫書札的,確實在他那個行業內都是鶴立雞群的了,都足以代表著圈內最高文化水準了,這種行業生態真會讓他辨不清東南西北。可問題在于,娛樂圈的最高水準,跑到文化圈,那都是妥妥門外漢,連入門只怕都還差著多少年,按照揚州文化頂流汪中的玩笑話,是壓根連“不通”也達不到,是“再讀三十年書,可以望不通矣”。如此一來,老張這種娛樂圈的文化扛把子,跨行到真正的文化界指手畫腳經緯天下,就十有八九都要鬧笑話,而且他自己還不自知。用米爾斯的說法是,根源在于這樣的人“沒有能力理解更大的歷史景觀”,中國俗話講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膽大源于無知。而書法圈中人之所以愿意請他來評議長短,說白了無非他有名,一如《大宅門》里的白景琦,資金周轉困難時拉泡屎裝入檀香木盒里,照樣能到錢莊抵押到一大筆款,都是因為足夠有名,再荒唐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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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北京榮寶齋張鐵林書法展
想數十年前,老張頭他還當過211大學“教授”,乃至出任過“院長”,更別說大張旗鼓搞“書法展”都是家常便飯,此類種種履歷大概率也讓他有了底氣,進而自我定位愈加膨大了,自我幻覺越來越嚴重了,終于真自以為是主流知識界前排精英了。我,張鐵林,名牌大學教授,實打實的名校院長,隨時都在榮寶齋開書法展,文化界有什么重大爭議是我不能指點的?可我想,以他老張在視頻訪談中后訴體現出來的貧乏認知與單薄想象力,大概率會覺得讀過三五本“書法簡史”啥的,都是強到不行的碩學鴻儒了吧?實際上,他給我的感覺,就是如此的,心是虛的,肚是空的,腦是僵的,就嘴是硬的。對于這類人,真的文化界中人,著實是無話可說的,最好的態度當然就是“不予置評”,只當東風射馬耳,至多無聊時刷出來解解悶。楊伯濤臨終前都忘記了老婆孩子,卻還不忘吐槽舊同事黃維,“他打仗是個外行”,就這個意思。不同的圈子,不同的兩類人,本就沒必要對話。這一點,我輩真應該學董橋,據說此公有潔癖,不僅拒絕與任何邋遢之人接觸,就連漢字中“隨便”的“便”字也不屑一用,“因其容易引起污穢的聯想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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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看老張頭這類放言高論的視頻,總覺得最堪玩味的,還有主持人馮錯的表現。表面上,馮錯也是畢恭畢敬的樣子,可偶爾好些微表情也會出賣他,不難想象他臉上笑嘻嘻,內心不知道翻江倒海吐槽了多少,簡直蔫兒壞。蓋馮錯也是文化圈內人,是書法圈行家了,本不乏常識判斷的。我一直有個“陰謀論”,以為這些都是主持人馮錯故意整活,目的就是要拉老張出來獻丑,順便掙波流量搞點錢高價直播賣些字,從頭到尾都是設計好的一場“局”。當然,由此也可見,這些年國內的中高端書畫市場大概率是真不行了,以至于石開、黃惇、邱振中這些老眼昏花迎風掉淚的老輩,如今都要扎堆出來猛搞視頻,東拉西扯左枝右梧,狂飆暴論近于沽激,似乎有意在維持“曝光度”,吸引粉絲,守住名氣,語不驚人死不休,總之不能冷下去。現如今學術圈的羅新、李銀河、辛德勇他們好像也是這個策略。想1980年代,當素以玩世不恭“異端文學家”人設行走文壇的澀澤龍彥也到處登場搞那種“名士發言”時,前妻矢川澄子就忍不住公開嘲諷,“他什么時候開始也開始鼓吹人生之道了,20多歲時的澀澤,絕不會做這樣的事”(礒崎純一《澀澤龍彥傳》廣西師大2024版,頁459),她就是覺得此類登老爺很可笑,轉身得也極滑稽,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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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老張又不賣字賣書賣課,論理并無必要摻和。正如過去不斷充當各行“大冤種”角色一樣,老張頭此番當照樣毫無察覺,所以依然大言不慚地揮斥方遒,然后顯得愈加小可愛了。對于名人兼有錢人來說,虛榮心可能才是第一位的,喜歡高高在上的感覺,喜歡被人吹捧,別的還真不在意。可想起馬一浮說的,洋人對中國書法是永遠不可能了解的(《馬一浮先生語錄類編》 四川文藝出版社2020版,頁148),似乎早就把話說完了。
2026.4.27夜,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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