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4月的一天,撫順戰犯管理所的廣播里,忽然點到了郭布羅·潤麒的名字。那一刻,他搓著因勞作而布滿老繭的雙手,心想:“也許今天能出去了?”事實證明,廣播宣讀的正是批復:準予釋放。離開高墻的那晚,他把黑棉衣裹得緊緊的,長舒一口氣——自小頂著“貝勒爺弟弟”的名頭長大,如今只想做個普通百姓。
走進北京后門大街的汽車配件廠,他搖身一變成了學徒工。車床轟鳴,鐵屑橫飛,潤麒每天守在工作臺前,與銼刀和鋼鉗較勁。工友們只知道這位“老郭”手腳麻利、說話斯文,很難把他與舊時王謝的府邸聯系到一起。有意思的是,誰也沒料到,這位總是幫人修改標語錯別字的老技工竟能說一口流利的英、日、德、俄,再加上一口滿語。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1962年5月,車間例會上,廠部宣布:郭潤麒調離崗位,即刻赴京中央編譯局。消息像扳手落地般清脆,全場靜了好幾秒才炸開鍋。老伙計用胳膊肘碰他:“老郭,你小子要成‘京官’啦?”潤麒抹掉汗水只笑,不作聲。幾天后,一紙紅頭文件送到手里,落款竟是“毛澤東”。鉗工生涯就此劃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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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把時間撥回1913年,潤麒出生成長于郭布羅氏滿族正紅旗世家。他的五姐婉容,命途多舛,卻曾坐上皇后的金鑾椅。弟弟于是成了溥儀的小舅子。那時的紫禁城猶有余暉,少年潤麒跟著姐夫出入廳宴,學外語、讀兵書,還被日本顧問拉去寒暄。表面風光,內心惶惶:那些西裝筆挺的日本軍官對中國毫無尊敬,“合作”二字后面透著居高臨下,他看得真切。
1931年“九一八”炮火一響,東三省易幟,溥儀對滿洲國的幻想愈發熾烈。潤麒被拉去做侍從武官,暗地里卻偷拍日軍兵站圖紙,悄悄遞送給東北抗聯人員。溥儀察覺后,一句低沉的“你是不是動了那些卷宗?”震得潤麒心頭一緊。溥儀既想保護小舅子,又難違日本人威壓,索性安排他匆匆成婚后遠赴東京“留學”。臨別前,潤麒向新婚妻子韞穎輕聲道別:“等我回來。”一句話,成了多年牽掛。
1945年,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潤麒拖著行李奔回國,一路尋到西北,卻只看到形容枯槁的親姊婉容。末代皇室的殘燈將滅,他卻顧不得悲傷,又被溥儀點名護駕南逃。結果,瀋陽東塔機場上,蘇軍的裝甲車早已列隊待命。溥儀一行全數成了戰俘,被押往伯力戰犯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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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鐵窗,潤麒認清了舊夢破碎,也見識了新世界。蘇軍軍官勸他加入蘇聯國籍,“你能當翻譯,也能升軍銜,干嗎回去?”他搖頭婉拒:“改不了,是中國人。”言罷,端起黑麥面包繼續啃。他相信,終有一天可以回家。
1950年末,首批在押的偽滿戰犯被移交新中國。“歡迎回國!”在中朝邊境的橋頭,中國押送人員一句普通的問候,讓他鼻頭發酸。被送至撫順后,潤麒白天上政治學習班,晚上讀魯迅、列寧選集,還偷偷糾正墻上宣傳畫的英文拼寫。管教員發現后非但沒責罰,反而遞來幾本英漢詞典,讓他幫忙潤色外宣資料。那一刻,潤麒頭一次感到,自己或許真能重新做人。
勞動爭先、文化學習雙優秀,1957年得以特赦。離所前,所長拍拍他的肩:“出去后踏實過日子,國家會給出路。”這句話并非客套。潤麒住進北京一處舊四合院,和韞穎團聚,靠鉗工工資維持生活。錢不多,可換來踏實,已勝皇宮富貴。
轉折悄無聲息地到來。一次國務院機關干部到廠里調研,注意到那位寫著外文操作手冊的鉗工。情況上報,周恩來總理起了興趣,親自把夫妻請到中南海小住。“國家正在籌備多語種資料中心,你熟英語日語俄語,再加德語、法語都能湊合,怎能繼續蹲在機床邊?”周總理一邊倒茶,一邊微笑詢問。潤麒愣在當場,“總理,我只會修鉗,不敢妄想。”周總理擺擺手,“修鉗也是本事,但國家更需要你另一份長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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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有了1962年那份紅頭電報。50歲的潤麒提著從工會發的舊皮箱,踏進北京西城區那處灰磚小樓。新同事抬頭相迎,不知他曾是皇室貴胄,只覺得這人用一口流利俄語介紹自己時,神情淡定得像在車間喊口號。資料室里堆滿外文典籍,他翻開日文報紙,邊批注邊翻譯,很快改出一套行之有效的“三班倒”輪譯辦法,大大加快了譯稿周轉。老報人感慨:一把舊鉗子換來五種語言,這買賣值當。
值得一提的是,他對自己被“發現”,始終抱著感激,卻從不自詡成就。下班路上有人問:“老郭,你當過皇親,又做過戰俘,如今又成翻譯,啥感覺?”他笑而不答,只是把手里那雙戴了五年的棉紗手套塞進布兜,轉身去趕最后一班電車。
工作之余,他仍住舊院,與街坊抻面、遛鳥。偶有青年來請教外文,他總把工具書往桌上一攤:“詞典就在這,先自己查。”一句話,把年輕人推向自學,也將自己的心路寫在無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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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檔案可見,從1962年至1969年,他參與編譯的外文資料超過2000萬字,涵蓋工業、外交、歷史,幾乎囊括當時國家急需的各類文本。更難得的是,經手文稿無重大差錯,行家稱其“手穩心明”。而他始終維系著鉗工作息,凌晨五點起床抄詞匯,晚飯后練毛筆,經年不輟。
1973年,老友探望時,他拿出那份陳舊的調令,信箋邊緣已翻卷。“這不是榮耀,是提醒。”他指著毛主席簽名處,“提醒我得對得起這幾個字。”話音不高,卻鏗然有力。
很多年后,人們談及這位五國翻譯,總愛追問他傳奇身世。但在檔案室、在機床旁、在昏黃燈泡下默默批改譯文的身影,才是真正的他。至于舊時王謝的浮華,早隨風而逝,留下的是一雙被油垢染黑的手,以及筆記本里密密麻麻的生詞和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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