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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chinatimes.net.cn)記者黃海婷 胡夢然 深圳、茂名攝影報道
春末夏初,又到了嶺南佳果荔枝上市的時節。然而,2026年的荔枝市場,呈現出與往年截然不同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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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初,在深圳盒馬超市里,記者看到產自海南陵水的妃子笑荔枝400g一盒標價16.9元,折合每斤約21元。批發市場上,部分海南妃子笑價格同比上漲約30%。而在產地,一種更早的異動已然發生——有收購商提前進村“看花定價”,種植大戶以每畝2.4萬元的價格將未掛果的果園包給采購商,較去年高出五六千元。
據國家荔枝龍眼產業技術體系監測,2026年全國荔枝預計產量約231萬噸,較2025年減產約37%,其中桂味、糯米糍等優質中晚熟品種減產尤為嚴重。廣東省茂名市高州儲良龍眼荔枝育苗基地負責人莫謀施向《華夏時報》記者形容:“今年桂味和糯米糍,比去年起碼少八成以上。”
從深圳超市的貨架,到茂名果林里的“沖梢”,再到私域朋友圈的逆勢熱銷,一顆荔枝的價格跳動,串聯起種植端、流通端、消費端的復雜敘事。《華夏時報》記者深入茂名、深圳兩地,對話果農、經銷商、分析師與消費者,多維度剖析2026荔枝高價變局的背后邏輯,追問中國熱帶水果產業如何應對氣候風險與市場周期間的結構性矛盾。
荔枝樹為何“只長葉不開花”?
5月2日,《華夏時報》記者深入茂名市的多片果林看到,有的樹掛了果,但更多的枝條長出了紅色的嫩葉,當地人管這叫“沖梢”——本該開花結果的枝條,營養全跑去長葉子了。《華夏時報》記者走訪茂名市茂南區、高州市的多片果林發現,荔枝的外皮呈現黃綠交織、紅黃交織或純綠的不同狀態,成熟度和品質差異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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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會出現“沖梢”?莫謀施對本報記者解釋,一是氣候溫度的問題;二是去年掛果率太高,“有好多樹體都未恢復過來,又開始下一批的開花情況”,影響很大。他特別指出,“桂味、糯米糍本身就是大小年嚴重的品種”,樹體偏弱,更容易受到氣候波動的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品種的減產程度并不相同。莫謀施表示,早熟品種所受影響相對較小。“果農種植的那些早熟品種,影響不是很大,年年掛果都比較穩定”,但大棗熟品種的口感相對較差,今年總體來說是“小年”。
記者在5月5日回訪茂名高州農戶時了解到,該農戶前一天摘了科技一號、妃子笑、白糖罌等品種,只有六七成熟,“目前的收購價8元—13元不等”。
減產預期直接催生了“看花定價”的熱潮。莫謀施在采訪中描述了這一現象:“這種情況一直存在,今年結果率偏低的情況就比較明顯。在往年,采購商搶購競爭較為激烈。由于產量少,以往到果園,每個果園都有相當產量供你選擇,但今年你只要找到有成片掛果的果園,找到有產量的已經算很不錯,甚至達到兩三成產量的也不在少數。有的果園還能達到五六成,但整體而言,結果率不穩定。”
減產與搶購相互強化,進一步推高了終端價格預期。然而,產地的價格信號傳導到消費端時,卻在不同渠道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水花。
渠道分化下的荔枝價格差異
同樣是線上購買,不同平臺之間卻出現了明顯的價格落差和信任分化。
5月5日,記者瀏覽各大電商平臺發現,已有眾多主播開啟了直播售賣荔枝,產地分別為海南、廣東茂名、電白、高州。其中,標注“海南”“高州”等字眼的電商,在直播間試吃后直呼“很甜”,并承諾“壞果必賠”“保證大果”。然而,消費者黃女士在接受《華夏時報》記者采訪時說:“我一般選擇線下購買,網上的看不到,收到都黑了。”她還提到缺斤少兩的問題:“多少會有的,之前寄快遞看到,會抽點出來,冰塊加一起。”
記者注意到,部分電商平臺直播間里整箱10斤禮盒裝頭茬樹熟妃子笑標價129.9元,折合每斤14.43元,有消費者認為比超市小包裝單價便宜不少。對此,莫謀施向《華夏時報》記者揭示了其中的門道:電商平臺上的主播往往會去果園里挑選果子,“她們會把符合標準的好果挑出來,剩下的就是那些相對差一些的,但也不是說特別差,都屬于同一類型的果子。”他進一步分析,“電商平臺是為了賺取人流量,而且他們和快遞簽約,快遞費比較便宜。”有的主播直接在農戶周邊收購果子,“有時候收得多了,就會有些果子品相不太好,也不夠飽滿。不過他們收購的價格相對較低,所以還是有錢賺的。”
黃女士的顧慮與莫謀施的分析相互印證:電商平臺上的低價直播間,往往以犧牲品質為代價換取流量和價格優勢。然而,并非所有線上渠道都陷入“低價低質”的循環。在微信朋友圈做水果微商的張先生,提供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線上生意模式。
張先生告訴《華夏時報》記者,他今年目前的荔枝貨源來自海南,接下來會根據荔枝成熟的先后順序,賣茂名荔枝、增城荔枝、汕頭荔枝、福建荔枝等,對接收購商或直接對接果農都有。相比去年,海南妃子笑的價格持平,沒有明顯變化。他主要是在微信朋友圈零售,“桂花香這個品種主要賣點是早熟,但價格很貴,性價比不高,所以沒賣。海南妃子笑我賣3斤52元順豐包郵,4.5斤62元順豐包郵,跟去年價格持平。”
最值得關注的是客戶反映。“在朋友圈推荔枝的時候,感覺客戶的反映比去年更好。”張先生分析,“因為大家都知道,今年荔枝是小年,桂味糯米糍預計到時候會賣得很貴,所以會更踴躍下單。”盡管荔枝季才剛開啟,整體銷量是上升還是下降還看不出來,但作為做熟人生意的微商,“靠的是老客戶支撐,只要客戶有需求,還是會下單。”
張先生進一步解釋了私域渠道在荔枝品類上的獨特優勢。“像荔枝這種價格波動大、保鮮期短的水果,特別適合私域來做。因為這種水果最怕的是售后,私域相對于電商平臺的陌生客服甚至AI客服,最大的優點是有熟人感情背書,不會賣質量不好的產品,可以提供有溫度的售后。”他直言,今年的高價行情對他來說是更大的機會,“線上賣荔枝主要成本在于運費,像去年荔枝大年,市場上的桂味賣到12元1斤,5斤60元,線上賣的話泡沫箱、冰袋、順豐空運或者順豐冷鏈這些成本加起來,都大幾十塊錢了,客戶買來自吃的話,線上根本沒價格優勢。”
他提出了一個生動的比喻:“我覺得私域分銷商在荔枝產業鏈中,扮演了碳基生物的角色。因為以后會有很多平臺用上了AI,客戶遇到一個有溫度的碳基生物客服會越來越難,所以有溫度是私域分銷商存在的價值,也是客戶愿意買單的原因。”
從電商平臺直播間的“流量邏輯”到私域微商的“溫度邏輯”,再到消費者對線下直觀挑選的偏好,不同渠道在2026年的荔枝季呈現出清晰的分化路徑。但無論渠道如何演變,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始終存在:荔枝產業能否從根本上走出“一年撐死、一年餓死”的周期律?
如何走出“大小年”的周期性困局?
減產推高價格、渠道出現分化,這些都只是短期現象。對于整個產業而言,更值得追問的是長期的結構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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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雁管理咨詢首席咨詢師、餐飲及食品行業分析師林岳在接受《華夏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荔枝“小年”所帶來的減產會嚴重影響其在水果市場的表現。“類似桂味、糯米糍減產80%,價格的漲幅會非常夸張,像其他品種預計至少也會有20%—30%的漲價。”但他也提醒,“對于大部分消費者來說,對水果的黏性并沒有那么重,在有很多替代品的情況下,很多消費者肯定會選擇其他品質穩定、價格更為合理的水果。”這意味著,高價并不一定能轉化為產業的長期收益——如果消費者轉向替代品,荔枝的市場空間反而可能被壓縮。
在品牌建設層面,林岳認為荔枝產業仍有較大提升空間。“荔枝的確有很好的文化底蘊,但目前在文化IP、品牌價值等方面還處于初級階段,因為整個產業過度依賴鮮果的季節,一旦果子下市,社交話題就消失了,失去了與消費者的長期鏈接。”他提出的突破方向是:建立“品種+產地”的品牌體系,類似新西蘭佳沛奇異果的打法,通過標準化評估,對果子色澤、大小、糖度等進行分級,建立品質體系。同時,在荔枝盛花期、上市期,結合文旅、體育活動打造沉浸式體驗。最后,需要開發果干、罐頭、飲料、氣泡酒等荔枝周邊產品,來抵御淡季,持續性地輸出IP。
關于“看花定價”這一現象,林岳表達了審慎態度。“‘看花定價’主要還是對減產的提前介入,是搶占稀缺資源的一種表現。對果農來說,這可以提前鎖定收益,穩定自己的收入,但其中的游戲規則也存在一些風險,比如大型的收購商可能會控制‘產’和‘銷’兩端的價格,弱小的收購商將難以生存,果農也可能淪為低價出賣勞動力的工人。”他明確表示,“過度的資本驅動不利于產業的長期發展。”這一判斷,與莫謀施在產地觀察到的“搶花”現象形成了呼應——短期看是果農受益,長期看卻可能削弱產業鏈的健康生態。
針對荔枝大小年波動對產業長期發展的影響,林岳進一步指出:“價格大幅波動會讓品牌商很難與終端零售商建立長期穩定的合作,小年則價高缺貨,大年則價低爛市。另外,大年時很多果農其實不怎么賺錢,會拉低其持續投入的意愿,引發更多減產或果品的不穩定。”他給出的破解思路是,一方面在種植技術層面做研究,農業科學家也在攻克這個難題;另一方面,“從產業發展的角度,需要多元化發展荔枝相關產品,確保在大年有足夠多的渠道消化果子,保障果農乃至整個產業鏈的健康。”
那么,“荔枝+文旅”是否可行?林岳接受采訪時認為,這的確是打造IP、建立品牌價值的有效途徑,但“它不具備大規模復制的基礎,因為類似千年古荔園、名人故事、產區等本身就是稀缺的、個性的,要講好故事首先要先挖掘這些文化內容和元素。”他舉例說,“文旅的形式可以多樣化,比如茂名高州讓消費者認養荔枝樹、柏橋村開通公交專線打卡荔枝景點,海口的瓊山搞鄉村排球,只要能講好荔枝文化,并且取得足夠的曝光度,那么產業的長期價值就會慢慢建立起來。”
在茂名,莫謀施從育苗基地的角度也談到了品種改良與種植技術的現實困境。他提到,嫁接苗能“抗臺風”,因為“根基穩固”,但近幾年來“存在一個顯著的缺陷,就是易患根腐病”。相比之下,“如果有個本上科目,前上比較穩定,投產都還比較穩定”,但沿地區多臺風的地方,“抗臺風的風險就較大”。他坦言,“每樣都有優點有缺點。”這提醒我們,種植端的科技突破并非一蹴而就,每個技術路線都有其適用邊界和代價。
從林岳的分析到莫謀施的實踐體感,荔枝產業的長期命題逐漸清晰:既要靠科技破解“大小年”的種植瓶頸,又要靠品牌和深加工拉平周期波動,還要警惕資本過度介入可能帶來的產業鏈失衡。這些挑戰交織在一起,構成了荔枝產業從“靠天吃飯”走向現代化必須跨越的門檻。
5月的荔枝季剛剛拉開帷幕。深圳超市里的妃子笑、茂名果林里的科技一號和白糖罌、電商直播間里的低價整箱、私域朋友圈里的預售鏈接,共同構成了2026年這個“小年”的復雜圖景。
一顆荔枝的身價跳動,折射的不僅是供需關系的變化,更是中國熱帶水果產業在氣候風險、渠道變革與品牌建設之間的三重博弈。當消費者為高價荔枝猶豫時,產業鏈上的每一個環節——從果農到經銷商,從分析師到育苗基地——都在尋找那個最終的答案:如何讓這枚承載著千年文化底蘊的嶺南佳果,走出“大小年”的周期律,實現真正的產業韌性。
責任編輯:徐蕓茜 主編:公培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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