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入目的景區“審丑”：美盲的盛行，到底毀掉了多少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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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假期，很多人都懷著滿腔期待奔向遠方，盼著把日常的疲憊統通卸在山水之間，看遍世間美景，治愈所有煩惱。可現實往往事與愿違，越來越多的景區讓人摸不著頭腦，明明是奔著純粹的山水自然而去，到了地方卻像走進了鄉鎮廟會現場，滿心歡喜瞬間被潑了一盆冷水。

塑料花、彩色燈、土味雕塑，還有各種突兀的打卡牌，一個比一個搶眼，一個比一個讓人無語。鏡頭一抬，本想拍張能當壁紙的美景，結果畫面里全是格格不入的人工裝置。原本屬于天地的遼闊與寧靜，硬生生被切成了一個個二維碼點位，商業化的痕跡蓋過了自然本身的美感。

筆者翻看不少游客的吐槽發現，景區“審丑”已經不是某一處的偶然現象，而是一股從南到北蔓延的怪風，越來越多的自然景區，正在被粗糙的人工造景毀掉。到底是誰，把好好的山河搞成了這副模樣？這個問題，已經到了不得不認真聊一聊的時候。

要說最近最有代表性的景區審丑翻車事件，得數青海茶卡鹽湖。據中國青年報報道，網上一段熱傳視頻顯示，拍攝者乘坐景區內的觀光火車經過茶卡鹽湖的天空之境體驗區，平靜的湖面中央，突兀地立著一座心形積木雕塑，紅綠藍的高飽和配色，與周邊純凈的鹽湖、藍天、雪山格格不入，顯得格外刺眼。

視頻里那位游客忍不住吐槽，這是哪個人的審美，在湖中間立個這玩意好看嗎。評論區一片附和，不少網友直言，好好的天空之鏡，被這么一個土味雕塑毀了，連帶著“天空之鏡”這個浪漫的名字都跟著尷尬。

景區客服的回應也挺直白，工作人員稱，這座心形積木雕塑是景區委托專業團體設計的，已經安放在湖中兩到三年時間，此前從來沒有游客反映過審美方面的問題。他們還表示，每個人的審美不一樣，之前因為景區內沒有打卡點，有些游客說游玩體驗太單一，所以景區才請專業人員設計了這些裝置，方便游客拍照打卡。

4月27日，記者致電茶卡鹽湖景區所在的烏蘭縣文體旅游廣電局，一名工作人員表示，在茶卡鹽湖設立雕塑是景區自主行為，她會記錄相關問題并反饋給景區，后續會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調整。

聽上去景區的解釋挺有道理，審美確實因人而異，沒有絕對的標準。但問題恰恰在這里，審美沒有統一標準，不代表審美沒有高下之分。茶卡鹽湖憑什么能被叫作“天空之鏡”？它的魅力從來都不是靠人工造景，而是得天獨厚的自然景觀。

茶卡鹽湖被祁連山、昆侖山、橡皮山三山環繞，湖面平靜如鏡，反射著美麗的天空和雪山，漫步湖畔如同行走在云端之上，這也是它被旅行者稱為“中國的天空之鏡”，被國家旅游地理雜志評為“人一生要去的55個地方”之一的原因。游客千里迢迢飛過去，要的就是那份云在腳下、天地相融的純凈空靈，而不是突兀的人工雕塑。

在新京報評論看來，這事兒沒那么簡單。作為世界著名的天然結晶鹽湖，茶卡鹽湖的核心魅力，從來都不是人工造景能夠替代的。“天空之境”這個名號，承載的是游客對極致純凈、空靈、天人合一的想象。茫茫一片的鹽灘上，突然出現這樣一個高飽和度的人工雕塑，不會被視作錦上添花的點綴，只會給人一種破壞自然和諧、用力過猛的不適感。

說白了，這就是典型的畫蛇添足。本來已經足夠美了，非要畫蛇添足再添幾筆，反而把整張畫都毀了。茶卡鹽湖的翻車并不是孤例，同樣因為審美下限引發爭議的，還有重慶武隆的“飛天之吻”。

重慶市武隆區白馬山上的兩座巨型雕像，近日在抖音等短視頻平臺意外走紅。視頻中，一男一女兩座色彩鮮艷的雕塑，從地面旋轉上升到高空，完成“相吻”的動作。單聽這個設定，似乎挺浪漫，可落地之后，卻成了大型尷尬現場，被網友直呼丑出天際。

據悉，“飛天之吻”是建在海拔1250米白馬山山頂的“兩座飛行島”，以當地流傳的仙女和王子的愛情傳說為原型打造，雕塑高達55米，可以旋轉上升，最終在高空定格“接吻”的畫面。立意確實不錯，還融入了當地的人文故事，可造型一出來，就徹底翻車了。

最戲劇的轉折發生在2020年底，由建筑暢言網主辦的第十一屆中國十大丑陋建筑評選年終評審會在北京舉行，重慶武隆“飛天之吻”成功入選。其上榜理由只有十六個字：嘩眾取寵，立意低俗，造型拙劣，破壞自然景觀。這十六個字，精準點透了這種景區審丑現象的病灶。

更值得玩味的是設計方的回應，“飛天之吻”設計團隊負責人楊凱表示，該項目落成的效果與原先的設計稿件并不一致，施工建設環節出現的臨時改動和調整，是他們沒有預見到的。在原創設計稿中，雕塑的底座與服飾采用的是漸變鏤空帶有裝飾性的孔板處理，會大大降低大體量雕塑的視覺壓迫感，整體是半抽象的現代風格，可落地后卻變成了僵硬具象的“巨人上菜”模樣，審美就在這種層層走樣中，一點一點變了味。

重慶當地的文旅專家也沒有繞彎子，重慶市文化和旅游發展研究會秘書長郭道榮認為，“飛天之吻”的走紅，或許是以丑為美、以丑為趣、以丑引流，目前還不清楚這個景點是否采用了這種反向奇葩的引流思維，或是一種營銷手段。總的來說，它在造型美觀度上還有很大欠缺，或許是低估了游客的審美能力和水平。如果真是以丑和奇引流的營銷手段，從眼前來看或許是成功的，但從長遠來看，大概率會失敗。

這句話戳得太準了，用丑引流，本質上就是一錘子買賣。游客圖新鮮來一次，發完朋友圈就拍拍屁股走人，景區指望靠這種話題熱度長長久久地火下去，無異于沙上建塔，終究難以長久。郭道榮還給出了正向建議，他表示，旅游要先走眼再走心，一定要有綜合審美的意識，自然景觀、人文故事和現代游玩科技融合的核心，在于旅游美學要符合人類心理美學和生活美學，精準捕捉大眾的審美點，同時恰當使用科技手段，使用不當反而會對景區造成傷害。這六個字，應該印在每一個景區規劃者的辦公桌上。

那么問題來了，為什么越來越多的景區，前赴后繼地往丑里走？新京報的評論給出了一個清醒的判斷，在旅游熱的大背景下，眼下各地景區的競爭越來越卷，為了吸引游客，不惜變著花樣制造流量賣點。但每個熱門景區都有不一樣的稟賦，有獨特的流量密碼，這才是它們的核心競爭力。脫離固有優勢與稟賦，盲目追逐潮流，本質上就是舍本逐末。

一個卷字，道盡了所有的無奈。玻璃橋火了，就到處修玻璃橋；古鎮火了，到處都是青石板加大紅燈籠；網紅打卡牌火了，每一個山頭都得立一個。至于這些人造景觀和景區本身的氣質搭不搭，會不會破壞自然美感，似乎沒人愿意停下來想一想。

有網友把茶卡鹽湖的彩色心形雕塑，形容成在水墨畫上貼了張廉價貼紙，這話糙理不糙。自然景觀自帶千百年沉淀的留白美，而那些高飽和度的塑料感裝置，就像是在留白里硬塞噪點，破壞了原本的和諧與純凈。新京報的評論最后還提到，文旅消費不斷升級，網紅玩法越來越多，那些千篇一律的裝飾，只會讓人審美疲勞。作為原生景點，茶卡鹽湖堅守天然特色，學會留白，并不斷提高運營管理能力，才是真正的長久發展之道。

留白兩個字，是中式審美的精髓，可惜被太多景區拋在了腦后。更讓人欣慰的是，輿論發酵之后，相關部門沒有裝聾作啞。茶卡鹽湖的彩色心形積木雕塑，因和景區天然景致沖突被游客吐槽，景區最初的回應沒能平息爭議，還引發了大家對景區過度人工化的質疑，如今當地文旅部門已經介入，景區將對雕塑的去留進行評估。

這其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信號，景區建設不是某個領導拍腦袋就能定的事，更不是說專業團隊設計的就萬事大吉。公共空間承載的是公眾的情感和審美期待，理應接受公眾的檢閱和監督。茶卡鹽湖的官方賬號這次也發聲了，他們表示，自然景區的核心魅力從來不是刻意打造的網紅打卡物，而是保留原本的自然風貌，過度添加違和的人工景觀，其實是辜負了景區獨有的天然美感，也沒有真正讀懂游客想要的游玩體驗。自然景觀本就自帶美感，景區不用盲目跟風做網紅裝置，用心守護原生態，才是長久留住游客的關鍵。

這種態度，比那一座心形雕塑值錢多了。承認錯誤、及時調整，本身就是一種進步。回頭再看“飛天之吻”這類項目，問題其實出在更深的層面。人造景觀不是不可建，也不是不可求大，不少大型人造景觀都贏得了游客的青睞。“飛天之吻”之所以遭到網友吐槽，一大原因是它看上去太過刻板，和周圍的自然環境格格不入，有網友吐槽它不中不洋、非古非今，顯得不倫不類。

中國從來不缺好山好水，也不缺深厚的文化底蘊。從青海湖到武夷山，從黃山云海到桂林漓江，老天爺賞的飯已經夠我們吃幾輩子。我們缺的是什么？是對自然的敬畏，對文化的尊重，還有對游客審美的信任。景區規劃者總覺得游客需要打卡點才肯停留，可游客真正想看的，恰恰是那份獨一無二的本真氣質。

把莫高窟的飛天畫在噴繪上，把江南水鄉貼滿霓虹燈，把皇家園林塞進卡通玩偶，這不是豐富游玩體驗，而是在消解文化本身的魅力。景區審丑的代價，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大。它一點點拉低公共空間的審美門檻，讓一代人對什么是美這件事都開始模糊。

孩子們走進溶洞，看到的不是億萬年形成的鐘乳石奇觀，而是塑料水母和卡通魚；走進千年古樓，看到的不是精致的飛檐斗拱，而是花花綠綠的鐳射光。久而久之，他們會以為美就長這樣，是喧鬧的、艷俗的、堆砌的、搶眼的。而當一個民族的審美被流量牽著鼻子走，最先失守的就是文化自信的根基。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這句話早就深入人心。可綠水青山不只是生態意義上的，更是審美意義上的。守住山河的底色，本身就是守住中華美學的底色。茶卡鹽湖那座心形雕塑會不會被拆，目前還在評估，但比拆不拆更重要的是，這場爭議能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轉折點，讓所有景區運營者都明白，游客的眼睛是雪亮的，時代的審美也在不停地往上走。

山河有山河的脾氣，它從來不需要被過度裝飾，它只需要被看見、被尊重、被好好對待。景區的本分，是把自然和文化原本的樣子展示出來，而不是搶著用塑料花、彩燈和土味雕塑當主角。游客愿意千里奔赴，奔的是真山真水里的詩意，奔的是歷史長河里的回響，不是又一個換湯不換藥的網紅同款。

筆者一直覺得，審美這件事，往小了看是個人趣味，往大了看就是一個社會的精氣神。當越來越多的人愿意為粗糙的人造裝置買單，當越來越多的景區把流量當成唯一的KPI，損失的就不只是幾張游客的好心情，而是整片山河的氣韻。好在這一次，輿論沒有沉默，專家沒有繞彎，文旅部門也愿意傾聽，這些聲音疊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種向好的力量。

愿往后的山河，少一些喧賓奪主的打卡心，多一些懂得收手的克制；愿每一處景區，都能配得上腳下這片土地的遼闊與厚重，讓自然之美、文化之美，被更多人看見、被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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