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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辦公室里只剩下電腦風扇的嗡嗡聲。
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這是今年第三季度的財務報告,明天上午就要交給領導。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舅媽發來的微信。
"小宇,別墅下周就交房了,尾款記得準備好,周五來售樓處辦手續。"
我盯著這條信息看了幾秒,莫名覺得有點累。
不是那種加班的累,是另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我點開微信收藏,里面有一張三年前保存的別墅效果圖——270平米,四室兩廳,南北通透,客廳落地窗外能看見整個小區的人工湖。當時售樓小姐說這個戶型只剩最后一套,我幾乎是咬著牙簽下的。
889萬,全款。
那天妻子陪我去售樓處,她穿著件米白色的針織衫,站在沙盤前,小心翼翼地問我:"真的要買嗎?"她知道這筆錢是我這些年所有的積蓄,加上父母給的一部分,還有她自己攢的。
我當時摟著她的肩膀說:"給你一個家。"
現在想起來,那個下午的陽光特別好,透過售樓處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連空氣里都是暖的。舅媽是那個售樓處的銷售經理,她拍著胸脯說給了我們內部價,比市場價便宜了快一百萬。表姐也在,她陪著我們看了一下午房子,一直說這個戶型好,將來孩子上學也方便。
那時候我覺得,有親人幫忙真好。
手機又震了一下。
"記得帶上身份證和戶口本,還有你們的結婚證,材料一定要齊全。"舅媽又發來一條。
我回了個"好",然后放下手機繼續盯著報表。數字在眼前晃,但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上面了。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三年了,房子終于要交付了,可為什么我沒有想象中的那種興奮?
可能是太累了吧。
我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走到電梯口的時候,經過茶水間,看見里面還亮著燈,保潔阿姨在擦桌子。她抬頭看見我,笑了笑:"這么晚還不走?"
"馬上就走。"我說。
"年輕人要注意身體,"她一邊擦一邊說,"我兒子也是,天天加班,上個月體檢查出胃病。"
我點點頭,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突然想起妻子昨晚說的話。她說她做了個夢,夢見我們住進了新房子,但那個房子特別空,什么家具都沒有,她一個人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怎么都走不到頭。
我當時還笑她:"你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
她沒說話,只是靠在我肩膀上,過了很久才說:"我有點怕。"
"怕什么?"
"不知道。"
現在我站在空蕩蕩的電梯里,突然有點明白她那個"不知道"的怕是什么意思了。有些事情你說不出來哪里不對,但就是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像喉嚨里卡著什么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電梯到了一層,門開了。
外面的夜風有點涼,我裹緊了外套往停車場走。路上的路燈隔幾米一盞,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突然很想快點回家,想看見妻子給我熱好的飯,想聽她抱怨我今天又回來晚了,想抱著她說:別怕,咱們很快就有自己的房子了。
但走到車旁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舅媽發來的消息。
"周五來售樓處辦手續。"
就是這么一句很普通的話,可我盯著看了很久。
01
周五下午我請了半天假,開車去接妻子。
她上車的時候手里還拿著個保溫杯,遞給我:"趁熱喝,早上煮的紅棗茶。"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暖的,甜絲絲的。
"緊張嗎?"她問。
"還行。"我說,"就是覺得不太真實,等了三年,終于要拿到房子了。"
妻子系好安全帶,轉頭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說:"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看房是什么時候嗎?"
"記得,"我說,"三年前,五月份,天特別熱。"
那天其實是表姐先給我打的電話。她說舅媽那邊有個新開的樓盤,位置好,學區也好,讓我去看看。我當時剛升了職,手里攢了點錢,就想著是不是該考慮買房了。
到了售樓處,舅媽親自接待的我們。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職業套裝,燙了個大波浪,看起來特別精神。一見我們就熱情地拉著我妻子的手:"哎呀,多久沒見了,瘦了啊。"
妻子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舅媽好。"
表姐也在,她那天穿了件白襯衫,扎著馬尾,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她拉著我妻子去看沙盤,一邊看一邊說:"你們來得正好,這個樓盤剛開盤,現在定還有優惠。"
舅媽帶我們去看樣板間。電梯里,她壓低聲音對我說:"小宇啊,舅媽不跟你繞彎子,這個盤子是我們公司今年的主推項目,地段、配套都沒得說。市場價是要一千萬出頭的,但你是我外甥,我給你申請個內部價,889萬,全款的話還能再便宜點。"
我當時心里一緊,889萬,這個數字幾乎掏空了我所有的積蓄。
樣板間在十八樓,推開門的那一刻,我看見妻子眼睛亮了。
客廳真的很大,落地窗外就是人工湖,陽光灑進來,整個房間都是暖洋洋的。妻子站在窗前,輕聲說:"好漂亮。"
表姐走過來摟著她的肩膀:"是吧?我就說你們會喜歡。這個戶型真的很難得,整個樓盤就剩這一套了。"
"那個,"我有點猶豫,"價格會不會太貴了?"
舅媽笑了:"小宇,你這孩子,舅媽還能坑你嗎?889萬,這個價格在整個片區都算是良心價了。你要是去其他地方看,同樣的戶型,沒有一千一百萬拿不下來。"
"可是我們現在手里的錢……"我看了一眼妻子。
妻子走過來,小聲說:"要不再考慮考慮?"
表姐突然說:"要不這樣,你們先交個定金,我幫你們留著這套房子。你們回去好好算算,要是真的想買,我再幫你們跟公司申請申請,看能不能再便宜點。"
我有點意外:"還能再便宜?"
"那當然,"表姐笑著說,"我和你舅媽在這個公司這么多年了,還是有點面子的。你是我表弟,我能不幫你嗎?"
那天我們交了五十萬定金。簽字的時候,我的手有點抖。
回家的路上,妻子一直沒說話。快到家的時候,她突然問我:"你說我們這個決定對嗎?"
"怎么了?"我問。
"就是覺得……"她頓了頓,"這個價格是不是有點太好了?"
我當時還笑她:"你這是嫌便宜了?"
"不是,"她搖搖頭,"我就是覺得,舅媽和表姐對我們這么好,我們以后要怎么報答人家?"
我握著她的手:"是親人啊,哪用得著報答。再說了,舅媽給我們內部價,她自己可能還要補差價呢。"
妻子沒再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一個月后,我們補齊了尾款,839萬,連著定金一共889萬。舅媽說因為是全款,又給我們減了一點。簽合同的時候,表姐也在,她還特意幫我們檢查了一遍合同條款,說:"放心吧,都沒問題的。"
合同簽完,舅媽說:"房子要三年后才能交付,這個樓盤建得慢,但質量好,你們就安心等著吧。"
我當時覺得三年不算長,而且房子已經定下來了,心里反而踏實了。
那天從售樓處出來,天已經黑了。妻子挽著我的胳膊,路過一家甜品店,我們進去買了兩個蛋糕。店員問我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我笑著說:"買房了。"
店員祝福我們:"那恭喜啊,以后的日子肯定越來越好。"
我們坐在甜品店里,吃著蛋糕。妻子突然說:"你說三年后,我們的孩子是不是也該出生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得看你什么時候準備好。"
她臉紅了,低頭吃蛋糕,過了一會兒小聲說:"那就三年后吧,等搬進新家,正好一起。"
現在車開到半路,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說的這句話。三年了,我們還沒有孩子,房子倒是馬上要交付了。
"在想什么?"妻子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沒什么,"我說,"就是想起三年前的事。"
"嗯,"她說,"那時候我們還年輕。"
我笑了:"現在也不老啊。"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說:"你說,表姐最近過得怎么樣?"
我一愣:"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起來,"她說,"表姐離婚都快三年了吧?我們買房的時候,她剛離婚沒多久,那時候她情緒特別不好,我還擔心過她。"
"應該過得還行吧,"我說,"她現在不是還在舅媽那邊上班嗎?"
"也是,"妻子點點頭,"表姐人挺好的,那時候陪我們看房子,跑前跑后的,還幫我們檢查合同。"
我們到售樓處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半。樓盤現在已經完全建好了,外墻貼著米黃色的瓷磚,在陽光下看著還挺氣派的。
舅媽在門口等我們,看見我們就揮手:"來了來了,快進來,我給你們把資料都準備好了。"
02
售樓處的中央空調開得很足,我一進門就感覺到一股涼意。
舅媽領著我們往VIP室走,一邊走一邊說:"三年了,終于等到這一天了。你們也不容易,這么大一筆錢,說拿出來就拿出來了。"
VIP室里已經放好了茶水和水果。舅媽讓我們坐下,然后從一個文件袋里抽出一沓資料:"來,我先跟你們說一下流程。今天主要是核對一下信息,簽幾個字,然后……"
"等一下,"我打斷她,"舅媽,我能先看看購房合同嗎?原件。"
舅媽愣了一下:"合同?合同不是三年前就給你們了嗎?"
"我知道,但我想再確認一遍,"我說,"畢竟是這么大的事。"
舅媽看了我一眼,笑了:"你這孩子,跟舅媽還這么見外。行,你等著,我讓人去檔案室拿。"
她拿起桌上的座機打了個內線電話,然后對我們說:"你們先喝茶,一會兒就拿來。"
妻子倒了杯水遞給我,她的手有點涼。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大概過了十分鐘,門開了,但進來的不是工作人員,而是表姐。
她穿著件黑色的連衣裙,化了淡妝,手里拿著個牛皮紙袋。看見我們,她笑著說:"哎呀,你們來了啊,我正好有事過來,聽說你們在這兒,就順便把合同給你們拿來了。"
"你怎么有合同?"我下意識地問。
表姐把紙袋放在桌上:"你們三年前簽完合同,不是讓我幫忙保管的嗎?你們倆那時候住的出租屋,我怕你們弄丟了。"
我和妻子對視了一眼。
"我們讓你保管的?"妻子的聲音有點緊。
"對啊,"表姐很自然地說,"那天簽完合同,你們不是還請我吃飯了嗎?吃完飯你們說要趕著回去,怕路上把合同弄丟,就讓我先拿著,說等辦手續的時候再拿過來。"
我努力回憶三年前的細節,但記憶有點模糊。好像……確實有這么回事?
表姐已經把合同從紙袋里抽出來,放在桌上:"喏,你們看看,一份都沒少。"
我拿起合同,一頁一頁翻。購房合同、付款憑證、收據,都在。每一頁我都看得很仔細,確認上面的數字、日期、簽名。
都沒問題。
但我心里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反而更強了。
舅媽看我一直在翻合同,就說:"小宇,你仔細看是對的,買房子是大事。不過你放心,這三年合同一直在表姐那兒放著,她比你們都上心。"
"是啊,"表姐笑著說,"我還專門找了個防潮的袋子裝著,就怕給你們弄壞了。"
妻子突然說:"表姐,這三年你一直保管著合同?"
"對啊,"表姐點頭,"怎么了?"
"沒什么,"妻子說,"就是覺得麻煩你了。"
"哎呀,這有什么麻煩的,"表姐擺擺手,"都是一家人。而且這套房子我也特別喜歡,當時陪你們選的時候,我就想要是我也能住這么好的房子就好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在合同上停留了一下。
我把合同放下,正準備說話,舅媽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說:"你們先坐,我接個電話。"
她走到VIP室外面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隱約聽到幾個詞:"過戶"、"催"、"盡快"。
妻子這時候靠近我,小聲說:"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起身往外走,經過表姐身邊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看了一眼表姐放在沙發上的手機。
表姐的手機屏幕亮著,是因為剛才震動了一下。
我無意中瞥到屏幕上的畫面——是一張照片,深藍色的底,上面有幾行字,我看不清具體內容,但那個格式我認識。
是不動產權證書的照片。
而照片里的房子,從地址來看,好像就是我們買的那套。
表姐注意到我在看她的手機,迅速拿起來,笑著說:"最近換了新手機,還不太習慣。"
"哦。"我說。
她把手機揣進包里,然后說:"我先出去一下,你們慢慢看合同,有什么問題等下再說。"
等她走出去,VIP室里就剩我一個人。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桌上的那份合同。合同上的每個字我都認識,每個條款我都能看懂,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妻子從洗手間回來,她的臉色有點蒼白。
"怎么了?"我問。
她在我旁邊坐下,壓低聲音說:"我剛才看見表姐的手機屏保。"
"我也看見了,"我說,"是不是不動產證的照片?"
她點頭:"地址就是咱們的房子。"
我們對視著,都沒說話。
這時候舅媽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讓你們久等了。來,我們繼續辦手續。小宇,你把身份證和戶口本給我,我讓人去復印一下。"
我從包里拿出證件,遞給她。
舅媽接過去,翻了翻,突然皺眉:"哎,小宇,你的戶口本是不是少了一頁?"
"少了?"我接過來看,"沒少啊,都在這兒呢。"
"不對,"舅媽指著戶口本說,"這個章不對,你得回去重新開一份戶籍證明。"
"可是我上次辦別的事用的就是這個戶口本,沒問題啊。"
"那不一樣,"舅媽說,"辦房產證要求嚴格,你這個章有點模糊,最好重新開一份。"
"那要多久?"我問。
"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得一個星期。"舅媽說,"不過你也別著急,反正房子已經是你的了,早幾天晚幾天辦都一樣。"
我隱約覺得哪里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
"舅媽,"妻子突然開口,"能不能讓我們先看看現在的產權登記信息?我就是想確認一下房子的狀態。"
舅媽愣了一下:"這個……現在看不了,要等正式交付的時候才能查。"
"為什么?"妻子問,"產權登記不是實時更新的嗎?"
"是實時的,但是……"舅媽有點支吾,"但是在交付之前,開發商那邊還有一些手續沒辦完,現在查可能信息不全。"
妻子沒再說話,但我看得出來,她不信。
我也不太信。
我站起來,對舅媽說:"那我這就回去開證明,爭取這個星期之內辦完。"
"好好好,"舅媽松了口氣,"你們也別著急,房子都已經等了三年了,不差這幾天。"
我們走出售樓處的時候,表姐正站在門口打電話。看見我們出來,她掛了電話,走過來問:"辦完了?"
"還沒,"我說,"還缺點材料。"
"哦,"她點點頭,"那你們慢慢辦,不著急。"
她說"不著急"的時候,眼神閃躲了一下。
上車后,妻子系好安全帶,轉頭對我說:"我們現在去不動產登記中心。"
"什么?"
"我想查一下這個房子,"她說,"我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我握著方向盤,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好。"
車開出售樓處停車場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見舅媽和表姐站在門口。
她們正低頭說著什么,表情都很嚴肅。
03
不動產登記中心在市政府大樓旁邊,周五下午人不多。
我和妻子在取號機前站了一會兒,妻子伸手取了號,是A27。電子屏上顯示現在叫到A15,我們還要等一會兒。
大廳里很安靜,只有叫號的提示音此起彼伏。我們找了個位置坐下,妻子一直盯著手里的號碼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你說會不會是我們多想了?"我小聲問。
妻子搖搖頭:"不知道。但是那個屏保……"
她沒說完,但我懂她的意思。如果只是保管合同,為什么表姐的手機里會有產權證的照片?
等號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簽合同那天的一些細節。
那天是個周六,我和妻子提前一天請了假,專門去辦這件事。簽合同用了很長時間,因為需要核對的條款很多,舅媽一條一條給我們解釋。簽完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五點了,我記得妻子說她頭有點疼,想早點回家休息。
然后……然后我們是把合同交給表姐保管的嗎?
我努力回想,記憶里確實有表姐說"我幫你們拿著吧"這句話,但具體的場景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也許是真的交給她了,也許是她后來從舅媽那里拿的,我分不清了。
"A27號,請到三號窗口。"
提示音響起,妻子握著我的手站起來。
三號窗口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性,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嚴謹。
"你好,"妻子把購房合同遞過去,"我想查詢一下這套房產的登記信息。"
工作人員接過合同,掃了一眼,然后說:"稍等。"
她開始在電腦上敲字,我站在旁邊,能聽見鍵盤敲擊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過了大概兩分鐘,工作人員停下來,抬頭看著我們:"這套房產的權利人不是你們。"
我腦子嗡的一下。
"什么意思?"我問。
"房產證上登記的名字,不是你們夫妻任何一方,"工作人員指著電腦屏幕說,"權利人是李婷。"
李婷。
表姐的名字。
妻子的臉瞬間白了,她扶著柜臺,聲音有點抖:"這不可能,我們是全款買的,怎么可能是別人的名字?"
工作人員看著我們,大概是見多了這種場面,語氣很平靜:"你們可以看一下這里。"
她把電腦屏幕轉過來一點,上面清清楚楚顯示著:
房屋坐落:XX區XX路XX號XX棟XX單元XX室
權利人:李婷
共有情況:單獨所有
登記時間:2021年8月15日
2021年8月15日,那是我們簽完合同兩個月后。
"可是,可是我們付了錢,"我的聲音也開始抖,"全款,889萬,我們有付款憑證。"
工作人員說:"這個我就不清楚了,登記系統里只顯示產權信息。如果你們認為有問題,建議去找當時的開發商或者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那這個房子現在的狀態是什么?"妻子問,"有沒有被抵押或者查封?"
工作人員又敲了幾下鍵盤:"有抵押記錄。2022年3月,抵押給XX銀行,抵押金額500萬。"
500萬。
我感覺腿有點軟。
妻子死死地盯著那個屏幕,過了很久,她說:"能不能打印一份查詢結果?"
"可以,十塊錢。"
妻子從包里掏出錢,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沒把錢遞到窗口里。最后還是我接過來,遞給工作人員。
打印機吱吱呀呀地響,那張紙慢慢地從機器里出來。我接過那張紙,上面的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我卻看不懂了。
走出登記中心的時候,天還亮著,但我覺得眼前一片黑。
妻子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機械地往前走。走到路邊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我蹲下來,想伸手抱她,但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怎么辦。
"怎么會這樣,"她的聲音悶悶的,從膝蓋里傳出來,"我們的錢,我們的房子……"
我張嘴想說話,但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妻子抬起頭。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給舅媽打電話,"她說,"讓她和表姐一起,我們見面談。"
"現在?"
"對,就現在。"她站起來,"我要聽她們怎么解釋。"
我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幾秒,然后撥通了舅媽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接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喂,小宇?"舅媽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材料開好了?"
"舅媽,"我深吸一口氣,"我想跟你和表姐見個面。"
"見面?現在?這么晚了……"
"就現在,"我打斷她,"要么你們來我家,要么我們過去找你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出什么事了?"舅媽的聲音變了。
"房子,"我說,"房子的事。"
又是一陣沉默。
"好,"舅媽說,"你們來售樓處吧,我和婷婷在這兒等你們。"
掛了電話,我看著妻子。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害怕。
"走吧,"她說。
開車回售樓處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路過一個紅綠燈的時候,妻子突然說:"你還記得我們拿出來的那889萬是哪來的嗎?"
"記得,"我說,"我的積蓄,你的積蓄,還有我爸媽給的。"
"不全是,"她說,"還有我爸媽給的。"
我愣了一下:"你爸媽?多少?"
"兩百萬,"她看著窗外,"他們拆遷補償款里的兩百萬。"
我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你當時沒跟我說……"
"我知道你壓力大,"她說,"所以就說是我自己攢的。我想著反正房子是我們的,早說晚說都一樣。"
我突然明白了她為什么這么堅持要去查產權信息。
那不只是我們的錢,還有她父母的養老錢。
車開進售樓處停車場的時候,我看見舅媽的車還在。旁邊還有一輛白色的SUV,是表姐的。
我們并排停好車,下車。
妻子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我跟在她后面,手里握著那張產權查詢單。紙已經被我捏皺了,但上面的字一個都沒變。
權利人:李婷。
抵押記錄:500萬。
售樓處的燈還亮著,透過玻璃門,我看見舅媽和表姐坐在之前那個VIP室里。
她們在說話,但隔著玻璃我聽不見。
我推開門,門上的鈴鐺叮當響了一聲。
舅媽和表姐同時抬頭看向我們。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兩張臉好陌生。
04
VIP室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我和妻子站在門口,舅媽和表姐坐在沙發上。桌上還放著下午剩下的茶水,茶已經涼了,杯壁上凝著水珠。
"坐吧,"舅媽先開口,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有什么話坐下說。"
妻子沒有坐,她站在桌子對面,把那張產權查詢單放在桌上,然后推到舅媽面前。
"舅媽,這是什么?"
舅媽低頭看那張紙,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她看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你們去查了?"
"對,我們去查了,"妻子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得出她在努力控制,"現在請你告訴我,為什么我們花889萬買的房子,產權證上是表姐的名字?"
表姐低著頭,一直沒說話。
舅媽嘆了口氣,靠在沙發背上:"小宇,婷婷,你們先坐下,這件事說來話長。"
"不用坐,"我說,"你就站在這兒說。"
舅媽看了我一眼,好像是第一次認真看我。過了幾秒,她說:"那天你們簽合同的時候,我去查了一下你的征信。"
"我的征信?"我一愣,"我的征信有什么問題?"
"你之前幫同事擔保過一筆貸款,對不對?"舅媽說,"那筆貸款當時出現了逾期,雖然后來還上了,但是記錄還在。按照當時的政策,你這個征信狀況,貸不了款。"
我想起來了,兩年多以前,一個以前的同事找我幫忙擔保,說是急用錢,過兩個月就還。我當時也沒多想就答應了。后來他確實還了,但中間好像是拖了一段時間。
"可是我們是全款,"我說,"又不貸款,征信有什么影響?"
"全款也要審核,"舅媽說,"特別是這個樓盤,當時是政府重點項目,要求很嚴格。你這個征信,說實話,很可能通不過審核。"
"所以呢?"妻子問。
"所以我就想了個辦法,"舅媽說,"用婷婷的名字去辦。婷婷的征信沒問題,而且她跟你們是親戚,這樣既能保證你們能買到房子,又不會出什么問題。"
"那為什么不提前跟我們說?"我問。
舅媽沉默了。
表姐這時候終于抬起頭,她的眼圈紅紅的:"是我提出來的。"
"什么?"
"是我跟我媽說,可以用我的名字,"表姐的聲音有點啞,"因為我那時候剛離婚,什么都沒有。我想著……我想著如果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我前夫那邊就不會一直催我,說我分了他的錢卻什么都沒買……"
"所以你就用我們的錢,買了一套屬于你的房子?"妻子的聲音突然高了,"你知道這889萬是哪來的嗎?是我們兩家父母的積蓄!我爸媽的拆遷款!"
"我知道,我知道……"表姐開始哭,"我當時只是想暫時用一下我的名字,等你們征信的問題解決了,我就把房子過戶給你們。我真的是這么想的……"
"那為什么三年了都沒有過戶?"我問。
表姐哭得更厲害了,說不出話。
舅媽接過話:"因為婷婷出了點事。"
"什么事?"
"她前夫那邊一直在鬧,說離婚的時候財產分割不公,要重新起訴。婷婷壓力很大,又沒什么錢,就……"
"就把房子抵押了?"妻子問,"500萬?"
舅媽點了點頭。
室內的空調還在運轉,吹出來的風讓我覺得冷。我扶著桌子,感覺自己站不太穩。
"所以,"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們花889萬買的房子,現在登記在表姐名下,還被抵押了500萬?"
沒人回答。
"那我們的錢呢?"妻子問,"那889萬呢?"
"在啊,"舅媽說,"房子就是用你們的錢買的,只是產權證上的名字是婷婷的。等婷婷把貸款還清,把房子過戶給你們,不就行了嗎?"
"什么時候還清?"我問。
舅媽和表姐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我問你們,"我的聲音開始抖,"什么時候能還清那500萬?"
"快了,快了,"表姐抹著眼淚說,"我最近在想辦法……"
"什么辦法?"妻子打斷她,"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表姐低下頭,小聲說:"七千。"
"七千,"妻子重復了一遍,然后笑了,是那種讓人心里發涼的笑,"你一個月七千,要還500萬,你打算還多少年?"
"我會想辦法的,"表姐說,"我可以多接幾份工作,可以……"
"夠了,"我打斷她,"別說這些沒用的。我現在就想知道一件事——你們到底想不想把房子還給我們?"
舅媽站起來:"小宇,你這話說的。那房子本來就是給你們買的,怎么能說還呢?只是產權證上的名字暫時是婷婷的而已。"
"那我們現在就去辦過戶,"妻子說。
"不行,"舅媽搖頭,"房子現在有抵押,過不了戶。"
"那先解除抵押。"
"解除抵押要還清貸款。"
"還清貸款要多久?"
舅媽沉默了。
我突然明白了。她們根本沒有要還清貸款的打算,也就沒有要把房子過戶給我們的打算。
"你們一開始就打算騙我們,對不對?"我問。
"不是,不是這樣的,"表姐急忙說,"我真的只是想暫時用一下我的名字,我沒想過要騙你們……"
"那現在怎么辦?"我問,"房子在你名下,抵押款是你借的,我們的錢變成了你的資產,你告訴我這不是騙?"
表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不出話來。
舅媽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但她還在努力維持著:"小宇,你冷靜一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是一家人,我怎么可能騙你?當時確實是為了幫你們才這么做的……"
"幫我們?"妻子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你確定是幫我們,不是幫你女兒?"
"你這話什么意思?"舅媽的臉沉下來。
"我的意思是,"妻子說,"你女兒離婚后一無所有,你就用我們的錢給她買了套房子,然后她還能拿著這套房子去抵押貸款。這不是幫她是什么?"
"你……"舅媽氣得臉都紅了,"你怎么能這么想?"
"那你讓我怎么想?"妻子提高了音量,"我們拿了兩家人的積蓄,買了一套根本不屬于我們的房子!你知道我爸媽那兩百萬是怎么來的嗎?那是他們唯一的拆遷補償款!是他們的養老錢!"
室內突然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表姐的抽泣聲。
舅媽坐回沙發上,過了很久,她說:"我會想辦法的。"
"什么辦法?"我問。
"我手里還有點積蓄,"舅媽說,"我可以先借給婷婷一部分,讓她把貸款慢慢還上……"
"多少?"妻子打斷她。
舅媽愣了一下:"什么多少?"
"你的積蓄,多少?"
舅媽支吾了一下:"這個……大概有個八九十萬……"
"八九十萬?"妻子盯著她,"舅媽,你在這個售樓處當了多少年經理?"
"七年,"舅媽說,"快八年了。"
"這些年你的年薪是多少?"
舅媽的臉色變了:"這個……"
"我聽說這個樓盤的銷售提成很高,"妻子說,"你作為經理,提成應該更高吧?這些年你賣出去這么多房子,就只攢了八九十萬?"
舅媽沒說話。
"我再問你,"妻子往前走了一步,"你這筆錢,是準備留著自己用的吧?"
舅媽抬頭看她,眼神里有我沒見過的東西。
"我聽說,"妻子繼續說,"你最近在相親,對象條件挺好的,是個老板。人家要求女方也要有房有存款。你那八九十萬,是攢著準備再婚用的吧?"
我震驚地看著妻子。這些事我完全不知道。
舅媽站起來,臉色很難看:"你……你怎么知道的?"
"所以是真的,"妻子的聲音有點抖,但還是很堅定,"你明明有近百萬的存款,卻讓你女兒借我們的錢去還債,自己的錢留著等再婚?"
"你別亂說,"舅媽的聲音也高了,"我那是我自己這么多年辛辛苦苦攢的……"
"所以我們的錢就不是辛辛苦苦攢的?"我終于忍不住了,"舅媽,我們兩家人的積蓄,我爸媽的養老錢,我岳父岳母的拆遷款,全都在這套房子里!你告訴我,你憑什么覺得你的錢應該留著自己用,我們的錢就應該給表姐還債?"
舅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我沒這么想……"她的聲音弱下去。
"你就是這么想的,"妻子說,"你從一開始就打著這個主意。用我們的錢給表姐買房子,讓她名下有資產,以后她就是有房有存款的離異女性,好再嫁人。你自己也攢著錢準備再婚。你們母女倆,都在算計我們。"
"我沒有!"表姐突然站起來,"我真的沒想過要騙你們,我只是……我只是太難了……"
她哭得快要站不穩,舅媽伸手扶住她。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特別諷刺。
我們在這里質問她們,她們卻抱在一起哭。好像受傷的是她們,不是我們。
妻子看著這一幕,突然笑了。
"舅媽,表姐,"她說,"我問你們最后一個問題。"
她們抬起頭看著她。
"如果今天我們沒有去查產權信息,"妻子問,"你們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告訴我們真相?"
沒人回答。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05
走出售樓處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和妻子站在停車場里,周圍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我看著自己的車,突然不知道該不該上去,好像上了車,發動引擎,就意味著要做出什么決定,而我現在什么決定都做不了。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妻子說。
我點點頭,靠在車旁,給她空間。
她走到停車場邊緣,那里有幾棵梧桐樹,樹下有個長椅。她坐下來,抱著自己的包,頭低著,一動不動。
我掏出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路燈下緩緩上升,然后消散。我很少抽煙,但現在需要做點什么,否則我怕自己會沖回去,問舅媽和表姐更多我不想聽到答案的問題。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是舅媽發來的微信:"小宇,我知道你們現在很生氣。但事情真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給我點時間,我一定會妥善處理的。我們是一家人,不能因為這件事就撕破臉。"
我盯著這條信息,想了很久要不要回復。
最后我還是回了:"舅媽,我現在不想談一家人不一家人。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把我們的錢還給我們。"
信息發出去,過了幾分鐘,她回復:"這個需要時間,你們要理解。"
"多久?"
"我會盡快。"
"具體多久?"
這次她沒有馬上回復。過了大概十分鐘,她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小宇,這件事確實是我們做得不對。但是你也知道,婷婷這幾年過得多不容易,離婚,負債,一個人帶著一身債過日子。我作為她媽媽,看著她這樣,我能不幫嗎?我也是沒辦法,才想出這個辦法。我以為你們不會發現,以為等婷婷緩過來了,我們就把房子過戶給你們。真的,我們不是故意要騙你們……"
我聽完,沒有回復。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來一條:"你們的錢我一定會還的。但是現在婷婷那邊確實困難,你們能不能再等等?就當是幫她,幫你表姐。"
我看著這條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打字回復:"舅媽,889萬,不是小數目。你讓我們等,等多久?一年?兩年?還是五年十年?"
"不會那么久的……"
"那你給個準確時間。"
這次她沒有再回復。
我收起手機,走到妻子身邊坐下。她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一座雕像。
"在想什么?"我問。
她沉默了很久,說:"在想我爸媽。"
我沒說話,等她繼續。
"他們那兩百萬,是他們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換來的,"她說,"拆遷的時候,我媽哭了。她說她在那個房子里生了我,看著我長大,看著我出嫁。那些墻上還有我小時候畫的畫,還有我量身高的痕跡。但是為了拆遷款,她都放棄了。"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我把那兩百萬給你的時候,她特意囑咐我,讓我告訴你,這筆錢不是給你壓力的,是讓你放心的。她說年輕人不容易,能幫一點是一點。她還說,等我們住進新房子,她要過來幫我們收拾,要在客廳里擺她養的那些花……"
她終于哭出來了。
我伸手抱住她,感覺到她在發抖。
"我要怎么跟她說?"她在我肩膀上說,"我要怎么告訴她,那兩百萬,那套房子,都沒了?"
我抱緊她,卻什么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我父母說。
那些年我父母為了幫我攢錢買房,省吃儉用。我媽有次生病,硬是拖了一個星期不去醫院,說小毛病,吃點藥就好。后來實在不行了才去,醫生說幸好來得及時,不然要出大問題。
我記得那天在醫院,我媽拉著我的手說:"兒子,媽沒事。你別擔心。你的錢要攢著買房子,別亂花。"
現在,那筆錢沒了。
不只是我的,還有我爸媽的,還有我岳父岳母的。
全都沒了。
妻子慢慢止住了哭聲。她從我懷里抬起頭,眼睛紅腫著,但眼神很堅定。
"我們報警,"她說。
我愣了一下:"報警?"
"對,報警,"她說,"這是詐騙。她們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用我們的錢買房子,登記在表姐名下,然后抵押貸款。這不是詐騙是什么?"
我想了想:"可是我們有購房合同,也有付款憑證……"
"但是產權證不是我們的,"她說,"我們付了錢,卻沒拿到房子。這中間肯定有問題。"
她說得對。
我拿出手機,撥打了110。
電話接通,我說明了情況。接線員記錄下來,說會派民警過來了解情況。
大概半小時后,兩個民警到了售樓處。我們把事情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還出示了購房合同、付款憑證和產權查詢結果。
民警聽完,看了看資料,然后說:"你們這個情況比較復雜。從你們提供的證據來看,這是一起民事糾紛,不屬于刑事案件。"
"為什么?"妻子問,"她們明明是騙了我們的錢……"
"但是你們有購房合同,也有付款記錄,"民警說,"這說明交易是存在的。至于產權登記在誰名下,這涉及到合同條款的解釋和執行,屬于民事范疇。你們可以通過法律途徑起訴,要求對方返還財產或者辦理過戶。"
"那她們把房子抵押了怎么辦?"我問。
"這個也需要通過法律程序解決,"民警說,"你們可以起訴,申請財產保全,凍結房產,阻止她們繼續處置。"
妻子問:"那要多久?"
民警想了想:"這個不好說,快的話半年,慢的話可能要一兩年。"
一兩年。
我和妻子對視了一眼。
民警留下了我們的聯系方式,說如果有新的情況可以隨時聯系他們,然后離開了。
等民警走后,舅媽和表姐也從VIP室里出來了。她們顯然聽到了我們報警的事,臉色都不太好。
舅媽走過來,聲音很沉:"小宇,你們真的要鬧到這個地步嗎?"
"是你們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的,"我說。
"我們是一家人,"舅媽說,"有什么事不能坐下來好好談?為什么要報警?"
"因為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出什么結果了嗎?"妻子問,"你給了我們任何具體的解決方案嗎?"
舅媽被噎住了。
"我已經說了,我會想辦法……"
"想什么辦法?"妻子打斷她,"用你那八九十萬去還我們八百八十九萬?還是讓表姐慢慢還,還到我們頭發白了?"
"你……"舅媽臉漲得通紅,"你們真的要把事情做絕?"
"做絕的是你們,"我說,"從你們決定用我們的錢給表姐買房子那一刻,就已經做絕了。"
舅媽看著我,眼神里有憤怒,也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過了很久,她說:"行,你們要打官司是吧?那就打。不過我告訴你們,你們贏不了。"
"為什么?"
"因為你們沒有證據,"舅媽說,"購房合同上寫的權利人本來就是婷婷,你們憑什么說那是你們的房子?"
我愣住了。
她說得對。合同上的買受人,確實是表姐的名字。
"可是錢是我們付的,"妻子說。
"那又怎么樣?"舅媽冷笑,"你們可以說錢是你們付的,我們也可以說那是你們借給婷婷的。誰能證明什么?"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再說了,"舅媽繼續說,"你們以為起訴就能拿回房子嗎?房子現在有抵押,銀行那邊怎么辦?你們拿什么去解押?就算法院判了房子歸你們,你們還得先還清銀行的500萬。你們有嗎?"
我和妻子都說不出話來。
舅媽看著我們的表情,笑了:"所以啊,小宇,小婷,你們還是別折騰了。乖乖等著,等婷婷把貸款還清了,我們自然會把房子過戶給你們。"
"那要等多久?"我問,聲音有點抖。
舅媽沒有回答,她拉著表姐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著我們。
"對了,"她說,"忘了告訴你們。婷婷最近找到一個買家,出價不錯,我們正在辦過戶手續。過幾天房子就不是她的了,到時候你們想告也沒用了。"
她的話像一道閃電,劈在我腦袋上。
"你們……你們要把房子賣了?"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對啊,"舅媽說,"反正留著也是還貸款,不如賣了,套點現。"
"那我們的錢呢?"妻子的聲音尖銳起來。
"你們的錢?"舅媽看著她,臉上帶著諷刺的笑,"那是什么錢?你們有證據證明那是你們的錢嗎?"
她們走了,留下我和妻子站在空蕩蕩的售樓處大廳里。
大廳里的燈太亮了,亮得我睜不開眼睛。我聽見妻子在我旁邊深深地吸氣,像是要哭,但最后什么聲音都沒發出來。
我拿出手機,想給律師打電話,但發現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我們回家吧,"妻子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明天一早去找律師。"
我點點頭。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我看見路邊有個彩票站,門口的LED屏上滾動著"雙色球今晚開獎"的字幕。
我突然想,如果中了彩票就好了,中了彩票就有錢還那500萬,就能把房子拿回來了。
但是這個念頭剛升起來,我就覺得荒唐。
我們已經輸掉了889萬,還在想著中彩票。
到家的時候,家里黑著燈。我打開門,按下開關,客廳的燈亮起來。
一切都跟往常一樣,沙發上還放著早上妻子來不及收的衣服,茶幾上還有我昨晚沒喝完的茶。
但是什么都不一樣了。
妻子走到沙發邊,坐下來,盯著茶幾發呆。
我站在玄關,看著這個租來的房子,突然覺得很累,很累。
我們花了889萬,想要一個家。
但是現在,我們連這個租來的房子都快保不住了。
因為沒有了那筆錢,我們接下來的生活要怎么辦?房租要怎么交?父母的養老怎么辦?
我坐在妻子旁邊,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像冰一樣。
"明天,"她說,"明天我們去找最好的律師,一定要把房子拿回來。"
我點頭:"好。"
"就算打官司打一年兩年,我們也要打下去。"
"好。"
"我不信,"她的聲音有點抖,"我不信她們就能這么拿走我們的錢,一點代價都不用付。"
我抱住她,把她的頭按在我肩膀上。
她沒有哭,只是緊緊地抓著我的衣服,抓得我的肩膀有點疼。
那天晚上,我們就這樣坐在沙發上,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變白,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茶幾上,落在我們身上。
我聽見外面有早起的人在跑步,有清潔車在收垃圾,有早餐店在開門。
世界還在正常運轉。
只有我們的世界,崩塌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和妻子就出門了。
我們沒有回公司請假,直接開車去了市里最大的律師事務所。在網上查的時候看到這家事務所專門處理房產糾紛,有幾個律師在這方面很有經驗。
前臺讓我們等了半個小時,然后帶我們進了一個會議室。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律師走進來,自我介紹說姓張,是這家事務所的合伙人。
我們把所有材料都拿出來——購房合同、付款憑證、銀行轉賬記錄、產權查詢單,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張律師戴上眼鏡,認真看了每一份文件。他看得很仔細,有時候會拿筆記下什么,有時候會問我們一些細節問題。
半個小時后,他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
"情況我了解了,"他說,"這個案子確實比較棘手。"
"能贏嗎?"妻子問,聲音緊繃著。
張律師沉吟了一下:"從法律角度說,你們有三個方向可以走。第一,起訴李婷,也就是你表姐,要求確認你們才是實際購房人,要求她配合辦理過戶。第二,如果第一條不成立,可以主張不當得利,要求她返還購房款。第三,如果能證明她們從一開始就有欺詐故意,可以走刑事程序。"
"哪個成功率高?"我問。
"都不高,"張律師說得很直白,"第一個方向的問題是,合同上的買受人確實是李婷,從法律文件上看,她就是合法的產權人。你們要推翻這個,需要證明當時簽合同時存在口頭協議,證明你們才是真正的買受人。但是你們有證據嗎?"
我和妻子對視了一眼,都搖了搖頭。
"第二個方向,不當得利,"張律師繼續說,"你們需要證明她無法律根據占有了你們的財產。但是對方可以說,你們是借錢給她買房,或者說你們是贈與。這些都很難舉證。"
"那第三個,"妻子說,"詐騙呢?"
"詐騙罪的構成要件很嚴格,"張律師說,"需要證明對方從一開始就有非法占有的故意,并且實施了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的行為。從你們描述的情況看,對方可以說當時是為了幫你們才用她的名字,這就很難定性為詐騙。"
"可是她把房子抵押了,"我說,"還打算把房子賣掉。"
"那是她在取得產權之后的行為,不能倒推證明她一開始就有詐騙故意,"張律師說,"況且,房子登記在她名下,從法律上說,她有權處置。"
我感覺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我們就沒辦法了?"妻子的聲音在發抖。
"也不是完全沒辦法,"張律師說,"你們可以先起訴,同時申請財產保全,凍結那套房產,阻止她們出售。然后在訴訟過程中,盡可能收集證據,證明你們才是實際購房人。"
"需要多久?"我問。
"一審少則半年,多則一年。如果對方上訴,二審還要半年到一年。"
"那就是說,最快也要一年,"妻子說。
"是的,"張律師點頭,"而且還有一個問題。即使你們最終勝訴了,房子判給你們,你們還要面對銀行那500萬的抵押貸款。那筆貸款要么你們承擔,要么房子被銀行拍賣。"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我們沉默了很久。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的低沉聲響。
"如果,"妻子突然說,"如果我們能證明她們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能證明這是個騙局,是不是就能立案?"
張律師看著她:"你們有這樣的證據嗎?"
"沒有,"妻子說,"但是我們可以去找。"
張律師想了想:"如果能找到證據,比如她們之間的聊天記錄,討論怎么占有你們財產的通話錄音,或者其他知情人的證言,那確實可以考慮報案。但是這種證據很難獲取。"
我們又談了一些細節,張律師給出了具體的訴訟方案和費用預估。律師費加上訴訟費、保全費,至少要十幾萬。
離開律師事務所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陽光很刺眼,我瞇著眼睛看著街道,感覺這個世界都是陌生的。
妻子拉著我的手,走到路邊的一個臺階上坐下。
"我們還有多少錢?"她問。
我想了想:"存款大概還有二十萬,都在那張卡里。"
"夠打官司嗎?"
"夠是夠,但是……"我沒說下去。
打完官司,就什么都不剩了。房租怎么辦?生活怎么辦?
妻子低著頭,過了很久說:"我想去一趟我爸媽那里。"
我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她要去告訴她父母,那兩百萬沒了。
"我陪你,"我說。
她搖搖頭:"我自己去。你去你爸媽那邊,也得跟他們說清楚。"
我點點頭。
那天下午,我開車回了老家。路上花了兩個多小時,到家的時候是下午四點。
我爸在院子里澆花,看見我回來,很驚訝:"怎么突然回來了?不是說房子要交付了嗎?"
我站在院子門口,看著我爸。
他老了。頭發白了一大半,背也有點駝。他提著水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褲腿上還有泥點。
"爸,"我說,"有件事我得跟你們說。"
我媽從廚房里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回來了?吃飯了嗎?我給你做……"
她看到我的表情,聲音停住了。
"怎么了?"她問,"出什么事了?"
我走進院子,在那張舊藤椅上坐下。
然后我把這幾天發生的事,一件一件說出來。
說完的時候,院子里安靜得可怕。
我媽手里的鍋鏟掉在地上,啪的一聲。
我爸澆花的水壺舉在半空中,水嘩啦啦地流出來,灑在地上,灑在花上,灑得到處都是。
"你……你說什么?"我媽的聲音在抖,"房子……不是我們的?"
我點頭。
"那我們的錢呢?"
"也不知道能不能要回來。"
我媽身子晃了一下,我爸趕緊扶住她。
"你先坐下,"我爸說,聲音很沉,"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
我又說了一遍,說得更詳細。說到舅媽和表姐的時候,我看見我媽的眼淚掉下來。
"我們對她們多好啊,"我媽說,"你舅媽當年沒工作,是我托人給她找的那份工作。婷婷上大學的時候,我們還給過她錢……她們怎么能……怎么能這么對我們……"
我爸沒說話,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煙霧在院子里飄散,夕陽透過煙霧,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金黃色。
很久之后,我爸說:"那現在怎么辦?"
"打官司,"我說,"但是不一定能贏。"
"要花多少錢?"
"十幾萬。"
我爸又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家里還有十萬,我去取出來。"
"爸……"
"別說了,"我爸打斷我,"這件事不是你的錯。是他們,是他們不是人。"
我媽抹著眼淚:"要不我們也去找他們,跟他們說清楚……"
"說什么?"我爸的聲音突然高了,"說我們好欺負嗎?說我們傻嗎?"
我媽被嚇到了,不敢再說話。
我爸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背對著我們。
"小宇,"他說,"這件事你要記住。不是所有親戚都是一家人。有些人,披著親戚的皮,干的是禽獸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吃了飯。
飯桌上很安靜,我媽一直在抹眼淚,我爸一句話都沒說。
吃完飯,我說要回去。我爸送我到門口,塞給我一張銀行卡。
"里面有十萬,密碼是你生日,"他說,"拿去打官司。一定要把房子拿回來。"
我握著那張卡,感覺它重得拿不動。
"爸,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我爸說,"你沒錯。是我們看錯了人。"
開車回市里的路上,我接到了妻子的電話。
"我剛從我爸媽那兒出來,"她說,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得出她哭過,"我媽當場就暈過去了,送去醫院打了點滴。"
我心里一緊:"現在怎么樣?"
"醒了,但是狀態不太好,"她說,"我爸什么都沒說,只是一直坐在病床邊上,一句話都不說。"
"我現在過去。"
"不用了,我爸讓我回去,說讓我們好好打官司,不用擔心他們。"
我的喉嚨哽住了。
過了一會兒,妻子說:"我們一定要贏。"
"一定。"
但是我們都知道,這場官司,能不能贏,還是個未知數。
07
周一早上,我們去法院遞交了起訴狀,同時申請了財產保全。
法官接待我們的時候,看了看材料,說保全申請可以先提交,但需要提供擔保。擔保金是標的額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260多萬。
我和妻子都愣住了。
"我們沒有那么多錢,"妻子說。
法官說:"那可以找擔保公司,或者提供其他財產作為擔保。"
我們咨詢了擔保公司,費用是按年算的,一年要二十多萬。
出了法院,妻子靠著車,閉上眼睛。
"怎么什么都要錢,"她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是我之前的一個同事打來的,他在另一家公司做財務總監。寒暄了幾句之后,他說:"聽說你最近遇到點麻煩?"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圈子就這么大,"他說,"我有個朋友是做律師的,他說在事務所見到你了。怎么,房子出問題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事情大概說了。
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有個建議,你聽聽看。"
"你說。"
"你表姐的前夫,你聯系得上嗎?"
"前夫?"我沒想到他會提這個,"應該能找到,怎么了?"
"你們當時說表姐剛離婚不久就用她名字買房,對吧?"他說,"那她離婚的時候,財產是怎么分割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凈身出戶,她什么都沒分到。她前夫當時好像出軌了,她很生氣,就什么都不要了。"
"那就對了,"他說,"你想想,一個凈身出戶的女人,離婚兩個月后,名下就出現一套近千萬的房產。她前夫會不會懷疑?"
我心里一動:"你的意思是……"
"找她前夫,"他說,"問問他當年離婚的時候,有沒有什么蹊蹺。如果你表姐當時隱藏了財產,那就是婚內財產轉移。她前夫可以重新起訴,要求重新分割。"
我突然明白了:"如果她前夫起訴,要求分割這套房產……"
"那你們就有機會了,"他說,"至少可以讓這套房子處于糾紛狀態,她們就賣不掉了。"
掛了電話,我把這個想法告訴妻子。
她想了想,說:"可是我們去哪里找她前夫?"
"我記得他姓王,"我說,"當時婷婷離婚的時候鬧得挺大的,好像還上過本地論壇。我去查查。"
我打開手機,在本地論壇搜索關鍵詞。搜了半天,還真找到了三年前的一個帖子。帖子是匿名發的,講述一個女人發現丈夫出軌,憤怒之下凈身出戶的故事。雖然沒有實名,但是從細節看,跟表姐的情況高度吻合。
帖子下面有幾百條評論,其中有幾條疑似當事人的回復。我點開那個賬號的主頁,翻到最近的一條動態,是半年前發的,配了張照片,背景是一家公司的前臺,前臺上寫著公司名字。
我記下那家公司,然后去企業信息網站查詢。在股東信息里,我看到了一個叫王建軍的名字。
"找到了,"我說,"他現在自己開了家公司,在東區。"
妻子看著我:"我們現在就去?"
我點頭。
開車到東區用了四十分鐘。那家公司在一個寫字樓里,不大,前臺說王總在開會,讓我們等一下。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他穿著襯衫,袖子挽起來,看起來挺精神,但是眼睛里有種說不出來的疲憊。
"兩位找我?"他說。
"王先生,我是李婷的表弟,"我站起來,"我想跟你談談關于她的事。"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李婷?我跟她已經離婚三年了,沒什么好談的。"
"我知道,但是這件事跟你也有關系,"我說,"能找個地方坐下聊聊嗎?"
他看了看我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們去了樓下的一家咖啡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我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說完,王建軍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是說,她用你們的錢,在離婚兩個月后買了一套近千萬的房子?"
"對。"
"那她離婚的時候,"他的聲音有點抖,"她說她什么都沒有,是真的?"
"我不知道,"我說,"所以想問問你,當時離婚的時候,你們的財產是怎么分的?"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說:"我當時確實出軌了,這是我的錯。但是離婚的時候,她堅持凈身出戶,說什么都不要,只要盡快離婚。我當時覺得愧疚,也就同意了。"
"那你們當時有多少共同財產?"
"一套房子,一輛車,還有一些存款,加起來大概五百多萬,"他說,"后來這些都歸我了。"
"那她離婚后,有錢買房嗎?"
"不可能,"他很肯定地說,"她一沒工作,二沒存款,唯一的收入就是每個月在售樓處拿的那點底薪加提成,最多幾千塊。怎么可能買得起近千萬的房子?"
妻子問:"那她離婚之前,有沒有什么異常?比如突然轉移財產?"
王建軍想了想:"好像……好像是有。離婚前三個月,她把她名下的一個股票賬戶清空了,大概有一百多萬。我當時問她,她說是投資虧了。"
"一百多萬,"我說,"這筆錢去哪了?"
"不知道,"王建軍說,"我當時也沒深究,以為她真的虧了。"
我和妻子對視了一眼。
"王先生,"我說,"我想你被騙了。她離婚之前,可能就在計劃轉移財產。"
"你的意思是……"
"她拿著那一百多萬,加上從我們這里騙來的錢,買了那套房子,"我說,"所以她離婚的時候才會凈身出戶,因為她已經把財產藏好了。"
王建軍的臉色變得鐵青。
"這個女人……"他咬著牙,"我他媽真是瞎了眼。"
"所以,"妻子說,"你愿意重新起訴她嗎?要求重新分割財產?"
王建軍看著我們,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當然愿意。她騙了我,我憑什么不追究?"
"那需要你提供證據,"我說,"你們離婚前后的財產情況,她的異常行為,還有這套房產的信息。"
"可以,"王建軍說,"我這就去整理。另外……"
他頓了一下:"我當時懷疑她婚內也有轉移財產的行為,但是沒證據。如果真的要打官司,我可以申請調查她的銀行流水。"
"那就拜托你了,"我說。
我們留下了彼此的聯系方式,然后離開了咖啡廳。
在車里,妻子說:"你說他能成功嗎?"
"不知道,"我說,"但是至少,可以讓房子暫時賣不掉。"
兩天后,王建軍發來消息,說他已經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重新分割離婚時的財產,并且申請凍結了那套房子。
法院很快就批準了凍結申請。
我收到律師轉發來的法院通知,上面寫著那套房產已被查封,在解除查封之前,不得轉讓、抵押或者以其他形式處分。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妻子,她靠在我肩膀上,過了很久說:"至少,房子暫時保住了。"
是的,至少暫時保住了。
但是我們都知道,這只是剛剛開始。
接下來還有漫長的訴訟,還有無數的變數。
而這一切,都需要時間和金錢。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沙發上,把家里的存款全部列出來。
"還有十八萬,"妻子說,"加上你爸給的十萬,一共二十八萬。"
"律師費十五萬,擔保費二十萬,還需要找擔保公司。"
"那我們生活費呢?"
我沉默了。
"要不,"妻子說,"我們搬家吧,搬到便宜一點的地方。"
我看著這個租了三年的房子,心里說不出來是什么感覺。
"好,"我說。
那個周末,我們開始找房子。從市中心搬到了城鄉結合部,從兩室一廳搬到了一個隔斷間,房租從每月三千降到了一千二。
搬家那天,妻子收拾東西的時候,突然哭了。
她拿著一個相框,是我們兩年前旅游時候的照片。照片里我們站在海邊,笑得很開心。
"那時候我們還計劃著,等搬進新房子,要在客廳掛這張照片,"她說,"現在……"
她沒說下去。
我抱住她,什么都說不出來。
搬進新家的第一個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噪音。
這里靠近馬路,車來車往,很吵。墻壁很薄,能聽見隔壁在打電話。
妻子靠在我懷里,小聲說:"你說我們能贏嗎?"
"能,"我說,但是聲音沒什么底氣。
她沒說話,只是抱緊了我。
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墻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看著那些影子,想起三年前,我們簽購房合同那天的陽光。
那時候我們以為,家,就在不遠的地方。
現在我們才知道,有些家,可能這輩子都到不了。
08
訴訟進行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我們見了無數次律師,跑了無數次法院。每次開庭,都像是在等待一次審判,而我們不知道等來的是希望還是絕望。
那天是第三次開庭,法官要求雙方提交最終證據。
我們提交了所有的付款憑證、銀行轉賬記錄、還有一些當時的聊天記錄。對方律師也拿出了一堆材料——證明表姐是合法產權人的不動產證,證明購房合同合法有效的公證書,還有舅媽的證詞,說當時是我們借錢給表姐買房,根本不存在代持的情況。
法官看完雙方的證據,說需要休庭合議,擇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時候,天空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妻子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律師送我們到門口,說:"你們放心,我們已經盡力了。"
但是"盡力"能換來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那個狹小的隔斷間。房間里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小桌子。窗戶對著一堵墻,推開窗,能看見墻上貼著的小廣告,什么"辦證"、"貸款"、"高價回收"。
妻子坐在床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我想說點什么安慰她,但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王建軍打來的。
"小宇,"他的聲音很急,"我查到一些東西,你現在方便見面嗎?"
"什么東西?"
"電話里說不清楚,"他說,"你現在能到我公司嗎?"
我看了看妻子,她點了點頭。
我們開車到王建軍的公司,他已經在樓下等著。一見面,他就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我。
"這是什么?"我問。
"李婷的銀行流水,"他說,"法院批準調查之后,我拿到了她離婚前后三年的所有流水。"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出來的銀行記錄。
王建軍指著其中幾頁:"你看這里,離婚前三個月,她的賬戶里突然多了一筆一百二十萬的轉賬。"
我仔細看那條記錄:轉賬日期是2021年5月10日,轉賬人顯示為"張X華"。
"張X華是誰?"我問。
"她媽,"王建軍說,"也就是你舅媽。"
我愣住了。
"再看這里,"王建軍翻到另一頁,"離婚當天,她把這一百二十萬轉給了一個叫'XX投資公司'的賬戶。"
"投資公司?"
"對,我查過這家公司,法人代表也是張X華,"王建軍說,"也就是說,她把錢轉給了她媽的公司。"
妻子在旁邊聽著,臉色越來越白。
"然后呢?"我問。
"然后這筆錢在那家公司的賬戶里停留了一個月,又轉回到李婷的賬戶,"王建軍繼續說,"就在你們簽購房合同的前一天。"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的意思是……"
"她們早就計劃好了,"王建軍說,"你舅媽把錢打給李婷,李婷再轉到她媽的公司,過一陣子再轉回來。這樣就可以說這筆錢是婚后收入,不屬于夫妻共同財產。然后用這筆錢,加上你們的錢,買房子。"
"可是,"妻子說,"這樣做有什么意義?她們為什么要這么麻煩?"
"因為她們想制造一個假象,讓我以為李婷真的是凈身出戶,什么都沒有,"王建軍說,"而實際上,她們早就把錢藏好了。"
我看著那些銀行流水,手在發抖。
"還有,"王建軍說,"你們看這個。"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是一張轉賬記錄的截圖。
"這是李婷在買房兩個月后,也就是2021年10月,向一個叫'王XX'的賬戶轉了五十萬。"
"王XX是誰?"
"我不認識,"王建軍說,"但是我查了一下,這個人是李婷前夫公司的法人。"
"什么?"我不明白。
"就是說,李婷在買房之后,轉了五十萬給某個人,而這個人正好是她前夫——也就是我——的公司法人,"王建軍說,"你們猜這是為什么?"
妻子突然說:"封口費?"
王建軍點頭:"我也這么想。她可能擔心我追究,所以給了這個人一筆錢,讓他在離婚財產分割的時候幫她說話。"
我感覺腦子里一片混亂,但是有一條線索慢慢清晰起來。
舅媽在表姐離婚前給她打錢,制造"婚后收入"的假象。表姐拿著這筆錢加上我們的錢買房,房子登記在她名下。買房后,她又給某個人轉了五十萬,可能是為了擺平一些關系。然后,她把房子抵押,拿到五百萬。這五百萬里,三百萬還了她前夫的債(可能也是假的債),兩百萬被舅媽轉走。
現在,她們還打算把房子賣掉,徹底洗白這筆錢。
"這是個完整的騙局,從頭到尾都計劃好的,"妻子說,聲音在抖。
王建軍點頭:"對。而且我還發現,那個所謂的'XX投資公司',其實是個空殼公司,只有你舅媽一個人,沒有任何實際業務。她設立這個公司,就是為了倒騰這筆錢。"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些證據,能證明她們詐騙嗎?"
"我問過我的律師,"王建軍說,"可以。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民事糾紛了,這是有預謀的詐騙。你們可以重新報案,這次警方應該會立案。"
第二天一早,我們帶著所有的證據去了派出所。
這次接待我們的是一個年輕的刑警,姓李。他聽完我們的陳述,看完所有證據,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們稍等,"他說,"我需要向上級匯報。"
我們在派出所等了兩個小時。期間,又來了幾個警察,問了我們很多問題,記錄了很多信息。
最后,李警官出來,說:"我們會立案調查。不過需要提醒你們,這個案子比較復雜,調查需要時間。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多久?"我問。
"不好說,快的話一個月,慢的話可能要幾個月。"
雖然又是"等待",但是這次不一樣了。
這次是刑事立案,不是民事訴訟。
只要立案,就意味著舅媽和表姐涉嫌犯罪,她們要承擔法律責任。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妻子站在雨里,閉著眼睛,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終于,"她說,"終于有人相信我們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很冷,但是沒有之前那么抖了。
那天晚上,我們收到了舅媽的電話。
"小宇,"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慌張,"你們為什么要報警?你們知道這樣會毀了婷婷嗎?"
"毀了她?"我冷笑,"你們騙我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毀了我們?"
"我們沒有騙你們,我們……"
"夠了,"我打斷她,"證據都在警方那里了,你說什么都沒用。"
"小宇,我們是一家人啊,"舅媽的聲音開始哭腔,"你真的要把婷婷送進監獄嗎?"
"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把我們當一家人,"我說,"現在來跟我談一家人?"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舅媽在電話里哭,"我給你們跪下,求求你們撤案吧。我把錢還給你們,我把房子過戶給你們,求你們放過婷婷……"
"晚了,"我說,然后掛了電話。
掛電話的時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悲哀。
我想起小時候,每年過年,舅媽都會給我壓歲錢,比我媽給的都多。我記得她摸著我的頭說:"小宇啊,以后要好好讀書,長大了有出息,舅媽就指望著你了。"
那時候我想,舅媽真好。
現在想想,可能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在打我的主意。
或者說,她從來沒有把我當做外甥,只是把我當做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
妻子看著我,說:"你后悔嗎?"
"什么?"
"報警,"她說,"如果她們真的被判刑,你會不會后悔?"
我想了想,搖搖頭:"不會。她們騙我們的時候,也沒考慮過我們的感受。現在她們要承擔代價,那是她們應該的。"
妻子靠在我肩膀上,小聲說:"我也不后悔。"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不停地回放著這幾個月發生的事。
從發現房產證不是我們的名字,到打官司,到找王建軍,到拿到證據,到報警。
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艱難。
但是我們還是走過來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啪啪作響。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簽購房合同的那個下午。
那天也下雨,我和妻子從售樓處出來,沒帶傘,兩個人在屋檐下躲雨。
我摟著她,說:"等搬進新家,就不用到處躲雨了。"
她笑著說:"嗯,到時候我們有自己的屋檐。"
現在,三年過去了。
我們還在躲雨。
但是至少,我們知道那個"屋檐"屬于誰了。
09
刑事調查進行了一個半月。
這一個半月里,我們配合警方做了很多次筆錄,提供了所有能提供的證據。王建軍也全力配合,他提供的銀行流水成了最關鍵的證據。
然后是等待。
漫長的、煎熬的等待。
我們都請了長假,因為根本無心工作。每天就是等電話,等消息。
妻子的狀態越來越差。她變得很沉默,經常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有一次我半夜醒來,發現她坐在床邊哭,哭得很輕,好像怕吵到我。
"怎么了?"我問。
她搖搖頭,說做了個夢。
"夢見什么了?"
"夢見我們搬進新家了,"她說,"但是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整個房子就我一個人。"
我抱住她,感覺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會的,"我說,"我一直在。"
"我就是怕,"她說,"怕到最后什么都拿不回來,怕那些錢真的就這么沒了,怕我爸媽……"
她沒說下去,但是我懂。
自從上次她媽媽暈倒之后,她爸媽就一直病著。她媽媽有高血壓,現在更嚴重了,每天要吃很多藥。她爸爸表面上什么都不說,但是人明顯老了很多,頭發幾乎全白了。
我爸媽那邊也一樣。我媽現在幾乎不出門,怕碰到熟人問起房子的事。我爸則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這件事,毀掉的不只是我們,還有我們的父母。
終于,在第46天,我接到了李警官的電話。
"你們過來一趟,"他說,"有些情況需要跟你們說明。"
我和妻子趕到派出所,被帶進一個會議室。
李警官和另外兩個警察已經在里面了。
"坐吧,"李警官說。
我們坐下,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案件調查基本結束了,"李警官說,"根據我們的調查,張X華,也就是你舅媽,和李婷,也就是你表姐,確實涉嫌詐騙。"
我握緊了妻子的手。
"我們調查發現,"李警官繼續說,"她們在三年前就開始策劃這個騙局。張X華利用自己在售樓處的職務便利,先是慫恿你們買房,然后以你們征信有問題為由,提出用李婷的名字購買。實際上,你們的征信根本沒有問題。"
"什么?"我驚呆了,"我的征信沒問題?"
"對,"李警官點頭,"我們調查了當時的情況,你雖然給別人做過擔保,但是那筆貸款沒有逾期記錄。張X華是騙你的。"
我感覺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原來從一開始,她們就在騙我。
根本沒有什么征信問題,一切都是她們編出來的借口。
"另外,"李警官說,"我們還發現,張X華在你們購房前,就和李婷商量好了,要利用這筆錢解決李婷的債務問題,同時給李婷制造一些資產,方便她將來再婚。"
"我們找到了她們的聊天記錄,"另一個警察補充,"聊天記錄里清清楚楚寫著'小宇那邊的錢拿到了就轉給你'、'這次至少能拿到七八百萬'這樣的話。"
妻子的手抖得厲害。
"那現在怎么辦?"我問,"她們要承擔什么責任?"
"我們已經向檢察院提請批捕,"李警官說,"如果批準,她們將被正式逮捕。接下來會進入司法程序,最終由法院判決。"
"大概會判多久?"
"根據詐騙金額和情節,"李警官說,"至少五年以上。"
五年。
我和妻子都沒說話。
"另外,關于你們的經濟損失,"李警官說,"我們已經查封了她們名下的所有財產,包括那套房子,還有張X華的存款賬戶。但是你們要拿回這些錢,還需要通過法院的民事判決。"
"那套房子,能還給我們嗎?"妻子問。
"可以,但是你們需要先解決銀行那邊的抵押貸款,"李警官說,"那五百萬,要么你們還,要么等法院強制執行,用拍賣款來還。"
我們又回到了原點。
房子是我們的了,但是我們拿不回來。
因為我們還不起那五百萬。
離開派出所的時候,天空灰蒙蒙的。
妻子走在前面,背影看起來很孤獨。
我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我們還有機會,"我說。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滿是疲憊:"什么機會?那五百萬我們怎么還?就算房子拍賣了,拍賣款也是先還銀行。我們到頭來可能還是什么都拿不到。"
"不會的,"我說,"至少房子是我們的了,至少她們要坐牢了。"
"可是錢呢?"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我們的錢呢?我爸媽的兩百萬呢?他們現在病成那樣,我拿什么去跟他們交代?"
我說不出話來。
她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
"我好累,"她說,"真的好累。"
我也蹲下來,抱著她。
路過的人看著我們,可能在想這兩個人怎么了。
但是我們不在乎。
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已經不怕別人的眼光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那個狹小的房間里,想了很久。
我想,如果當時我沒有買那套房子會怎樣?
如果當時我堅持等一等,多攢點錢,或者選一套便宜點的房子,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一切?
但是我知道,這些"如果"都沒有意義。
事情已經發生了。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走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第二天,我接到了律師的電話。
"好消息,"律師說,"檢察院批準逮捕了,你舅媽和表姐已經被正式拘留。另外,法院那邊也有消息,你們的民事訴訟,法院準備開庭審理了。"
"什么時候?"
"下周三。"
我告訴妻子這個消息,她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就算贏了官司,我們還是拿不回錢。
除非……
除非有奇跡。
10
開庭那天,是個陰天。
法庭里很安靜,只有翻動文件的聲音。
舅媽和表姐坐在被告席上,她們都瘦了很多。舅媽頭發亂糟糟的,表姐眼睛紅腫,看起來哭過很多次。
她們看向我們的時候,眼神里有憤怒、有怨恨、也有懇求。
我別過頭,不想看她們。
法官宣讀了起訴書,然后問被告方有什么要說的。
舅媽站起來,聲音嘶啞:"我承認,我做錯了。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騙他們的。我只是想幫我女兒,她離婚之后過得太慘了,我就想……"
"你想用我們的錢幫你女兒,"我打斷她,"你有征求過我們的同意嗎?"
"我……"舅媽說不出話來。
"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們,"我說,"什么征信有問題,什么代持房產,都是你編出來的。你就是想拿我們的錢,給你女兒買房子,然后再抵押套現。你們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我們。"
舅媽低下頭,不說話了。
法官看了看材料,然后說:"根據調查,被告方的行為構成詐騙,數額巨大。本院判決如下:一,被告張X華、李婷犯詐騙罪,分別判處有期徒刑七年和五年;二,被告需返還原告購房款889萬元;三,涉案房產歸原告所有。"
我聽到這個判決,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感覺。
有解脫,也有悲哀。
她們要坐牢了。
舅媽,那個曾經對我很好的舅媽,要在監獄里待七年。
表姐,那個曾經陪我們看房的表姐,要在監獄里待五年。
但是我們的錢,還是拿不回來。
因為她們根本沒錢還。
那些錢,早就被她們花光了。
走出法院的時候,妻子突然說:"我想去看看那套房子。"
"現在?"
"對,就現在。"
我們開車去了那個小區。
三年了,我們第一次真正站在這套房子的門口。
房子在十八樓,我們爬樓梯上去。電梯壞了,一直沒人修。
樓道里很暗,墻上有很多小廣告,什么"通下水道"、"搬家"、"開鎖"。
到了門口,門上貼著法院的封條。
透過窗戶,能看見里面空蕩蕩的,什么家具都沒有。
"這就是我們的家,"妻子說,聲音很輕。
我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里涌起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這就是我們花了889萬買的房子。
這就是我們曾經以為的家。
但是現在,我們連門都進不去。
因為還有五百萬的抵押貸款沒還。
"我們走吧,"我說。
妻子搖搖頭:"再待一會兒。"
我們就站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樓道里的燈自動關了,周圍一片黑暗。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我打開門,房間里一片漆黑。
我按下開關,燈亮了。
妻子站在門口,突然說:"我懷孕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懷孕了,"她重復了一遍,"一個月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上個星期,"她說,"我去醫院檢查的時候發現的。"
"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我怕你壓力更大,"她說,"現在這個情況,多一個孩子,就多一份負擔。"
我走過去,抱住她。
"傻瓜,"我說,"這是好事啊。"
她在我懷里哭了起來。
"可是我們連房子都沒有,"她說,"連那套房子都拿不回來,我們拿什么給孩子一個家?"
我抱緊她,卻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是啊,我們拿什么給孩子一個家?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
這個不到五平米的陽臺,是我們唯一能透氣的地方。
我點了根煙,看著外面的夜空。
天上沒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霧霾。
手機響了,是銀行的電話。
"喂,您好,是王宇先生嗎?"
"是我。"
"是這樣的,您名下有一套房產在我行辦理了抵押貸款,目前該貸款已逾期三個月。我行將于下月對該房產進行拍賣,請您盡快處理……"
我掛了電話。
拍賣。
最后還是要被拍賣。
我想,也許這就是我們的結局了。
花了889萬,打了一年的官司,最后房子還是保不住。
妻子說得對。
我們什么都拿不回來。
我掐滅煙頭,正準備進屋,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是王宇嗎?我是王建軍。"
"王哥?"
"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他說,"我剛剛拿到李婷前夫名下的一處房產評估報告。你還記得嗎,離婚的時候那套房子給了我——也就是給了他前夫。"
"嗯,然后呢?"
"那套房子現在市值大概六百萬,"他說,"我打算賣掉它。"
我沒聽明白他的意思:"賣掉就賣掉,跟我有什么關系?"
"賣掉之后的錢,"他說,"我給你五百萬。"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說,我給你五百萬,"他重復了一遍,"你拿這筆錢去還銀行的抵押貸款,把房子拿回來。"
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王哥,你為什么……"
"因為如果不是你們,我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李婷騙了我,"他說,"那套房子本來就有我一半,她騙走了屬于我的那一半。現在她要坐牢了,我能拿回那套房子,也算是討回了公道。"
"可是……"
"別可是了,"他打斷我,"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你老婆懷孕了吧?孩子需要一個家。那五百萬我給你,剩下的一百萬,我留著。這樣公平。"
我的喉嚨哽住了,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王哥……謝謝。"
"別謝我,"他說,"應該是我謝謝你們。如果不是你們,我不會知道真相。"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道什么時候,霧霾散開了一點,能看見幾顆星星。
我推開門,走進屋里。
妻子坐在床邊,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紅紅的。
"怎么了?"她問。
"沒事,"我說,"有個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王建軍說,他愿意借給我們五百萬,讓我們把房子的抵押解除。"
妻子愣住了。
"真的?"
我點頭。
她突然笑了,眼淚又流下來。
"真的嗎?"她重復了一遍,好像不敢相信。
"真的,"我說,"我們可以拿回房子了。"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抱住我。
"我們終于……終于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我抱著她,感覺她在微微發抖。
那一夜,我們第一次睡得那么安穩。
雖然還在這個狹小的出租屋里,雖然外面還是那么吵,但是我們心里踏實了。
因為我們知道,我們終于要有家了。
11
兩年后。
我站在廚房里,給妻子煮紅棗茶。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把整個廚房都染成了金黃色。
客廳里,妻子正在教兒子走路。兒子一歲半了,剛學會走,走兩步就要摔,但是每次摔倒都會咯咯笑。
"小心點,"妻子說,"慢慢來。"
我端著茶走出來,放在茶幾上。
妻子抬頭看我,笑了:"還是你煮的好喝。"
"那當然,"我坐在沙發上,"煮了這么多年了。"
兒子搖搖晃晃地走到我面前,張開手要抱。我抱起他,他的小手抓著我的衣服,把臉埋在我肩膀上。
"困了?"妻子問。
"嗯,該睡午覺了。"
我抱著兒子去臥室,給他蓋上小被子。他閉著眼睛,嘴角還帶著笑。
我輕輕關上門,回到客廳。
妻子正在疊衣服,是兒子的小衣服,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
"對了,"她說,"今天派出所那邊打電話來,說表姐提前釋放了。"
我愣了一下:"提前?"
"嗯,好像是因為表現好,減刑了,"妻子說,"本來要坐五年的,現在三年多就出來了。"
我沒說話。
"你想去見她嗎?"妻子問。
我想了想,搖搖頭:"不想。已經過去了。"
"嗯,"妻子點頭,"我也不想。"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舅媽呢?"我問。
"還在里面,"妻子說,"還有兩年多。"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窗外傳來小孩子的笑聲,是樓下的鄰居家在玩。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這個小區不大,但是很安靜。人工湖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幾個老人在湖邊釣魚,孩子們在草地上追逐。
這就是我們三年前想要的生活。
現在終于得到了。
雖然過程那么艱難,雖然付出了那么多代價,但是我們還是得到了。
那套房子,我們最終還是拿回來了。
王建軍給了我們五百萬,我們還清了銀行的抵押貸款,辦理了過戶。
房子終于真正屬于我們了。
但是我們沒有馬上搬進去。
因為還欠著王建軍五百萬。
這兩年,我們拼命工作,拼命攢錢。我升職了,妻子也找了份兼職。我們省吃儉用,能省的都省。
終于,在去年,我們把五百萬還清了。
連本帶息,一分不少。
還完錢的那天,王建軍請我們吃飯。
他說:"你們真的不容易。"
我說:"都過去了。"
"是啊,"他舉起酒杯,"都過去了。"
我們碰杯,一飲而盡。
那一刻,我覺得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妻子疊完衣服,走到我身邊,靠在我肩膀上。
"你說,如果當初我們沒有買這套房子,會不會過得更輕松?"
我想了想:"可能吧。但是那也不是我們了。"
"嗯,"她說,"是啊,那就不是我們了。"
我摟著她,看著這個來之不易的家。
客廳不大,但是有我們需要的一切。沙發、茶幾、電視、還有墻上掛著的全家福——那是我們搬進來的第一天拍的。
照片里,我們笑得很開心,兒子被我抱在懷里,也在笑。
"你還記得三年前,我夢見過這個房子嗎?"妻子突然說。
"記得,"我說,"你說你夢見房子里只有你一個人,找不到我。"
"嗯,"她點頭,"但是現在,你在,孩子也在。"
我握緊她的手:"會一直在。"
她轉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
"謝謝你,"她說。
"謝什么?"
"謝謝你沒有放棄,"她說,"謝謝你一直陪著我,走到現在。"
我抱住她:"我們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
不是那種血緣上的,而是真正的一家人。
會在你最難的時候陪著你,會在你最絕望的時候拉你一把,會在你想放棄的時候對你說"再堅持一下"。
這才是一家人。
至于舅媽和表姐……
她們或許以為自己是一家人,所以可以互相利用。
但是她們不懂,真正的一家人,不是用來利用的,是用來依靠的。
臥室里傳來兒子的哭聲,妻子趕緊站起來:"醒了,我去看看。"
她推開門,我聽見她輕聲哄孩子:"不哭不哭,媽媽在呢。"
兒子的哭聲慢慢停了。
我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
微信里有條未讀消息,是我爸發來的:"兒子,周末帶孩子回來,你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我回了個"好"。
放下手機,我走到陽臺上。
陽臺上放著妻子種的花,茉莉、月季、還有一盆多肉。
我給花澆水,水滴在葉子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樓下有人在搬家,搬家公司的車停在門口,幾個工人在搬東西。
我想起兩年前,我們也是這樣搬家的。
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家到另一個家。
只是那時候,我們是往下搬,搬到更小、更便宜的地方。
現在,我們終于搬到了自己的家。
妻子抱著兒子走出來,兒子看見我,咿咿呀呀地叫。
"他說想出去玩,"妻子說。
"那我們出去吧,"我說,"去湖邊走走。"
我們換好衣服,帶著兒子下樓。
電梯里,一個鄰居看見我們,笑著說:"又要去湖邊啊?你們家孩子真可愛。"
妻子笑了:"謝謝。"
出了樓門,陽光灑在身上,暖暖的。
我們沿著湖邊走,兒子在妻子懷里,好奇地看著周圍。
走了一會兒,妻子突然說:"你說,表姐出獄之后,會怎么樣?"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是跟我們沒關系了。"
"嗯,"她點頭,"是啊,跟我們沒關系了。"
我們繼續往前走。
湖面上有幾只野鴨在游,岸邊的柳樹在風中搖擺。
一切都那么平靜,那么美好。
就像我們三年前夢想的那樣。
走到一個長椅前,我們坐下。
妻子把兒子放在腿上,兒子伸手去抓飄過來的柳絮。
"你說,如果我們當年沒有遇到這些事,"妻子說,"會不會更幸福?"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是我覺得,正是因為經歷了這些,我們才更懂得珍惜現在的生活。"
"嗯,"她說,"也是。"
兒子突然笑了,笑得很開心。
妻子問他:"你笑什么呀?"
兒子指著湖面,那里有一條小船在慢慢劃過。
"船船,"他說。
這是他最近學會的新詞。
妻子笑了,我也笑了。
我們就這樣坐在湖邊,看著兒子,看著湖水,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空很藍,云很白。
一切都剛剛好。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還記得那天我反問舅媽的那句話嗎?"我問。
"哪句?"
"我問她,你年薪89萬是存著等二婚嗎?"
妻子笑了:"記得。那時候你說出那句話,我都驚了。"
"我也是,"我說,"那時候真的太氣了。"
"現在呢?"她問,"還氣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不氣了。氣也沒用,不如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嗯,"她說,"對。"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我去廚房做飯,妻子帶著兒子在客廳玩積木。
我切菜的時候,聽見客廳里傳來兒子的笑聲,還有妻子的聲音:"對,這樣搭,真棒!"
我笑了。
這就是家的聲音。
吃完晚飯,我們一起給兒子洗澡。兒子在浴盆里玩水,玩得滿身都是泡沫。
洗完澡,妻子抱著兒子去臥室,我收拾廚房。
收拾完,我走到臥室門口。
透過門縫,我看見妻子坐在床邊,給兒子講故事。
"從前有個小朋友,他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夢想……"
兒子聽著,眼睛慢慢閉上了。
妻子輕輕放下書,給兒子蓋好被子,然后躡手躡腳地走出來。
"睡著了?"我問。
"嗯,"她點頭。
我們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電視開著,但是我們都沒在看,只是安靜地坐著。
"你說,我們以后的日子,會越來越好嗎?"妻子問。
"會的,"我說,"一定會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過了一會兒說:"那就好。"
我摟著她,看著這個家。
這個來之不易的家。
窗外,夜色慢慢降臨,但是屋里的燈還亮著。
這盞燈,會一直亮下去。
因為這是我們的家,我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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