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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進新別墅的第三天,我還是會下意識地在客廳里轉圈。
不是別的,就是想確認一下這是真的。三百二十平,南北通透,一樓還帶個小院子。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石榴樹,突然就想起租房時那個逼仄的單間,連窗戶都只能開一半。
手機響了,是裝修公司發來的效果圖。我滑動屏幕,一張張看過去。沙發換成米色的,窗簾用暖色調,主臥的床頭柜換個款式。我一邊看一邊在心里算錢,算到最后發現還能剩三萬塊。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生活好像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
門鈴響了。我走到玄關,從監控里看到物業經理老張站在門外,手里抱著個文件夾。我打開門,他立刻擠出一個笑容。
"秦先生,來辦個手續。"他說著把文件夾遞給我,"指紋錄入,以后進出小區和單元樓都方便。"
我接過來翻了翻,是一張表格,上面已經印好了我的名字和房號。老張掏出個便攜式指紋采集器,示意我按手印。我伸出右手食指,在那個小屏幕上按了一下。
"行了。"老張看了一眼屏幕,把設備收起來,"對了,這幾天您有發現門禁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啊。"我搖搖頭,"挺好用的。"
"那就好。"老張說完轉身要走,突然又停下來,"哦對,如果有家人朋友要來,也可以到物業登記指紋,不過最多只能錄十個。"
我愣了一下:"十個?這么多?"
"是小區規定。"老張笑笑,"不過一般人也用不了那么多。"
他走后,我關上門,隨手把那張表格扔在鞋柜上。我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外面的天氣很好,陽光灑在院子的石板路上,那棵石榴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我想起三年前,我還在那個十平米的單間里熬夜寫代碼。那時候我跟自己說,五年內一定要買套房。現在想想,我竟然提前兩年做到了。
喝完水,我打開手機,想給父母打個電話。號碼撥出去之前,我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掛斷了。他們不知道我買房子的事,我想等裝修好了再告訴他們,給他們一個驚喜。
手機上跳出一條物業群的消息。我點開看,是老張發的:"各位業主,近期小區門禁系統升級,如有異常請及時聯系物業。"
我瞥了一眼,沒多想,隨手關掉了手機。
晚上十點多,我正在書房里整理東西,突然聽到門外有聲音。不是很清楚,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說話。我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走廊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我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正要關門,余光掃到門框旁邊的指紋鎖面板。屏幕上顯示著一行小字:已錄入指紋數量 11。
我愣住了。
十一個?
我明明只錄了我自己的。
我按了一下查詢鍵,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編碼。我往下翻,第一條是我的名字和錄入時間:今天下午三點。但下面還有十條記錄,錄入時間全都是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我根本不在家。
我盯著那些陌生的編碼,突然感覺背后有點發涼。我轉身回屋,關上了門,把防盜鏈也扣上了。
站在玄關里,我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手機還攥在手里。我想給物業打電話,但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
算了,明天再說吧。
可能是系統出錯了。
我這樣告訴自己,但心里那種說不清的不安,一直到躺在床上都沒散開。
01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給物業打了電話。
"老張嗎?我是12棟的秦越。"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窗外的石榴樹,"我家門鎖顯示錄了11個指紋,但我只錄了我自己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可能是系統同步延遲。"老張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含糊,"您別擔心,我一會兒過去幫您看看。"
"什么時候?"
"這個……我上午有點事,要不下午?"
我皺了皺眉:"那行吧。"
掛了電話,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昨天老張來錄指紋的時候明明挺熱情的,今天聲音怎么聽著有點躲閃?
我打開手機,搜了一下"智能門鎖指紋異常"。搜索結果跳出來一大堆,什么系統bug、指紋重復錄入、甚至還有人說遇到過被陌生人錄入指紋的情況。
我點開一個帖子,是個業主發的求助。他說搬進新家一個月后,發現門鎖里多了八個陌生指紋,后來報警才查出是裝修工人偷偷錄的,想留個后門方便以后進來偷東西。
我看著那個帖子,手心開始出汗。
十個陌生指紋。
誰會錄這么多?
我走到門口,又仔細看了一遍那些記錄。錄入時間全都集中在昨天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每隔幾分鐘錄一個。很有規律,像是有人專門抽出時間來做這件事。
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后打開了小區業主群。群里很安靜,最近的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有人問垃圾清運時間。
我猶豫了一下,在對話框里打字:"請問大家有沒有遇到過門鎖指紋異常的情況?"
消息發出去,沒人回復。
我盯著屏幕看了五分鐘,一個回復都沒有。這個群平時挺活躍的,怎么今天這么安靜?
我退出群聊,給老張又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老張,你什么時候能過來?"
"秦先生,實在不好意思。"他的聲音更含糊了,背景里還有嘈雜的說話聲,"要不您先去找開發商問問?這種技術問題我們物業也不太懂。"
"你昨天不是還說負責門禁系統嗎?"
"那個……反正您先找開發商吧,他們更專業。"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客廳里,突然覺得這個剛搬進來三天的家有點陌生。
下午兩點,我開車去了開發商的售樓處。接待我的是個年輕姑娘,工牌上寫著"置業顧問 小雨"。
"您好,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她笑得很職業。
我把手機照片給她看:"我家門鎖出現了十個陌生指紋,想問一下是怎么回事。"
她看了一眼照片,表情沒什么變化:"您是12棟的秦先生對吧?這個問題您得找物業。"
"物業讓我來找你們。"
"那您稍等,我幫您問一下。"她轉身走到辦公區,跟一個年紀大點的男人說了幾句話。那男人朝我這邊看了一眼,臉色有點不太好看。
小雨走回來,笑容比剛才僵硬了一些:"秦先生,這個問題我們會讓技術部門核查,大概需要三到五個工作日。"
"三到五個工作日?"我愣了一下,"我現在住在那里,門鎖有陌生指紋,你讓我等三到五天?"
"這是正常流程。"她還在笑,但眼神已經開始往別處飄了,"或者您可以自己找開鎖公司換一把。"
我深吸一口氣:"行,那我報警。"
她的笑容僵住了:"報警?"
"對,報警。"我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我聽到身后有人小聲說話。我回頭看了一眼,小雨正跟那個年紀大的男人說著什么,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我坐進車里,發動引擎。方向盤有點涼,我握著它,手指有點發抖。
不是害怕,是氣。
從昨晚到現在,所有人的反應都不對勁。物業在推脫,開發商在拖延,他們好像都知道些什么,但誰也不肯告訴我。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110。
"你好,我要報警。"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租房的時候,房東也是這樣,出了問題就推來推去,最后還是我自己找人修的水管。
我以為買了房就不一樣了。
結果還是一樣。
只不過這次,我不打算自己扛了。
02
警察來得比我想象的快。
我剛回到家,門鈴就響了。從貓眼往外看,是兩個穿制服的民警,一個年輕,一個年紀大些。
"您好,秦先生嗎?我是派出所的,接到您的報警。"年紀大的那個說話,聲音很平穩,"我姓陳,這是我同事小李。"
我打開門,讓他們進來。陳警官在玄關處站定,先看了一眼門鎖,然后掏出一個小本子。
"具體什么情況,您再說一遍。"
我把昨晚發現的事情說了一遍,又把手機里拍的照片給他們看。陳警官看得很仔細,還拿筆記了些什么。小李蹲在門邊,拿手機對著指紋鎖拍了幾張照片。
"這個門鎖是開發商統一裝的?"陳警官問。
"對,交房的時候就裝好了。"
"您搬進來多久了?"
"三天。"
"這三天有沒有陌生人來過?"
我想了想:"就昨天物業經理來錄過一次指紋,其他時候我都在家,沒人來過。"
陳警官點點頭,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后說:"我們需要調取一下門禁系統的記錄,看看這些指紋都在什么時間刷過卡。您稍等,我先聯系物業。"
他走到一邊打電話。我站在客廳里,聽到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正式。
五分鐘后,他掛了電話,臉色有點凝重。
"物業說門禁系統前天晚上做過維護,部分記錄可能丟失了。"
"前天晚上?"我愣了一下,"我前天一整晚都在家,沒聽到有人維護。"
陳警官看著我,沒說話,但眼神里有點什么東西。
"秦先生,您方便跟我們去一趟物業辦公室嗎?"
二十分鐘后,我們到了小區物業辦公室。老張坐在辦公桌后面,看到我們進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陳警官,您來了。"
"老張,把這三天的門禁記錄調出來。"陳警官說得很直接。
老張遲疑了一下:"這個……系統正在升級,可能要等一會兒。"
"多久?"
"大概……明天?"
"現在。"陳警官的語氣沒有商量余地,"如果調不出來,我們就按妨礙公務處理。"
老張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他磨蹭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打開了電腦。敲了幾下鍵盤,屏幕上跳出一個界面。
"這是12棟的門禁記錄。"他把屏幕轉過來。
我湊過去看。記錄很多,密密麻麻的時間和編碼。陳警官拿出我手機里的照片,對比著那些編碼。
"這十個指紋,最近有刷過門禁嗎?"
老張滑動鼠標,翻了好幾頁,最后停在一個地方:"有,三個指紋在前天深夜兩點到四點之間刷過。"
"深夜兩點到四點?"我腦子有點懵,"誰會在那個時間刷門禁?"
陳警官看著屏幕,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三個指紋分別在兩點十分、三點二十分和四點刷的,每次都是12棟單元門。"
"有監控嗎?"小李問。
"有。"老張說著又打開另一個界面,"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攝像頭前天晚上正好壞了。"老張說得很小聲,"第二天早上才修好的。"
屋子里突然安靜下來。
陳警官轉頭看著老張,那眼神讓我都覺得背后發涼:"前天晚上做系統維護,攝像頭正好壞了,然后門禁記錄部分丟失,是這樣嗎?"
老張低著頭,不說話。
"老張。"陳警官的聲音更沉了,"有什么事最好現在說清楚,不然這個性質就不一樣了。"
老張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陳警官,最后嘆了口氣。
"陳警官,不是我不想說。"他的聲音里帶著點無奈,"這事兒……我也是聽人吩咐。"
"誰的吩咐?"
老張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沒說出來。他搖搖頭:"我不能說,您別為難我。"
陳警官盯著他看了幾秒,轉頭對我說:"秦先生,您先回去,這個事情我們會繼續調查。這幾天您注意安全,如果發現任何異常,立刻聯系我們。"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握著那張名片。上面印著"陳建國 XX派出所"。
陳建國。
我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回到家,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指紋鎖,突然不太想碰它了。我掏出鑰匙開了門,進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防盜鏈扣上。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喂?"
"是秦越吧?"對面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是誰。
"您是?"
"我是你前女友。"
我愣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她說:"明天下午兩點,老地方見,有些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什么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她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客廳里,腦子一片混亂。
前女友?
我們分手都快三年了,她怎么突然給我打電話?
而且,她怎么知道我的新號碼?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石榴樹的影子慢慢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自己的倒影,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個家,這個號碼,這些陌生的指紋。
到底是誰在盯著我?
03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鐘到了那家咖啡館。
這是我和前女友以前常來的地方,靠窗的位置,點一杯美式,坐一下午。那時候她總說這里的咖啡太苦,但還是每次都跟著我來。
我點了兩杯咖啡,坐下等。
兩點整,她推門進來。
三年沒見,她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太好,但眼神還是那么直。她走到我對面坐下,沒說謝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買房了?"她開門見山。
我點點頭:"嗯。"
"12棟那套?"
我心里一緊:"你怎么知道?"
她放下杯子,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看不懂的東西:"那十個指紋是我家人錄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
"我媽、我哥、我嫂子,還有我哥的幾個朋友。"她說得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前天晚上,我哥找物業辦的。"
我握著杯子的手在抖:"為什么?"
"因為那棟房子本來應該是我的。"她看著我,"準確地說,本來應該是我家的。"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打開文件夾,里面是一沓復印件。第一張是一份購房合同,買方是一個叫"林雅麗"的人,房號正是12棟。合同日期是五年前。
"這是我媽的名字。"她說,"五年前,我家付了首付,準備買那套房。但后來我爸生意出了問題,欠了一屁股債,房子沒來得及過戶,就被法院查封了。"
我翻到下一頁,是一份法院的查封通知。
"后來房子被拍賣,你接手的時候,應該是通過法拍房買的吧?"
我點點頭。確實,我是去年在法拍平臺上看到那套房的,價格比市場價低了不少,所以才咬牙買下來。
"我不知道這些。"我說。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嘆了口氣,"所以我今天來找你,是想告訴你,我哥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想干什么?"
"他想把房子要回來。"她說得很直接,"他覺得那是我們家的房子,憑什么讓你住?"
我聽著這話,突然覺得有點可笑:"那是法院拍賣的,合法程序,憑什么要回去?"
"我知道。"她看著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一點疲憊,"但我哥不管這些。他就認一個理,那房子是我媽花錢買的,現在我媽還想住回去。"
我沉默了。
咖啡館里很安靜,只有背景音樂在放著老歌。我盯著桌上那杯咖啡,看著里面的泡沫慢慢消失。
"所以他錄了十個指紋,是想隨時能進我家?"
"差不多。"她說,"他想給你點壓力,讓你主動搬走,或者把房子賣給他。"
"這是違法的。"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來跟你說一聲,你該報警就報警,該怎么辦就怎么辦。我攔不住他,但至少我可以讓你有個準備。"
我抬起頭看著她:"為什么要告訴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點苦澀:"可能是因為我記得,你這個人挺較真的,遇到這種事肯定不會輕易妥協。我不想看著你被我哥坑。"
我們對視了幾秒,最后還是我先移開了眼神。
"我已經報警了。"我說,"警察在調查。"
她點點頭:"那就好。"
她站起來,拿起包:"我該說的都說了,接下來你自己看著辦吧。"
"等等。"我叫住她,"你現在住哪兒?"
"跟我媽住。"她說,"我爸去年去世了,欠的債到現在還沒還清。我每個月工資大部分都拿去還債了,所以……"她頓了頓,"所以我媽確實很想回那個房子住。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走了。
我坐在位置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突然覺得心里堵得慌。
三年前,我們分手的時候,她說過一句話:"你太較真了,什么都想講道理,但生活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當時我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但懂了又怎么樣呢?
我回到家,發現門口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秦先生,關于您報警的事情,我們公司法務部會聯系您。請您保持電話暢通。—XX物業"
我把紙條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晚上八點,手機響了。是物業公司打來的。
"您好,秦先生,我是物業公司法務部的。"對方的聲音很公事公辦,"關于您門鎖指紋的問題,我們已經核查過了,確實是工作人員操作失誤,我們會給予您相應的賠償。"
"賠償?"我冷笑了一聲,"我不需要賠償,我需要一個解釋。"
"這個……"對方頓了頓,"秦先生,有些事情比較復雜,不方便在電話里說。要不您明天來我們公司一趟?"
"不用了。"我說,"警察會調查清楚的。"
我掛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了,還是那個號碼。我沒接,直接摁掉了。
連續響了三次,最后終于不響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門,突然覺得有點累。
我就是想好好住個房子,怎么就這么難?
04
第三天早上,陳警官又來了。
這次只有他一個人,表情比上次更嚴肅。
"秦先生,調查有新進展了。"他站在門口說,"那十個指紋的主人我們查到了,都是有登記記錄的。"
"誰?"
"其中一個是您前女友的母親,另外幾個是她哥哥和嫂子,還有三個是她哥哥的朋友。"他頓了頓,"您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我說,"我前女友前天告訴我的。"
陳警官點點頭:"那您了解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嗎?"
我把前女友說的那些話重復了一遍。陳警官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事兒有點復雜。"他說,"從法律上講,您的房產手續完全合法,他們無權要求您搬走。但從情理上講……"他停頓了一下,"這個房子確實跟他們家有淵源。"
"所以呢?"
"所以我建議您跟他們見一面,把事情說清楚。"陳警官說,"如果能協商解決最好,如果協商不了,我們會按照法律程序處理。"
我沉默了幾秒:"他們想見我?"
"他們的意思是,想跟您談談。"陳警官說,"今天下午三點,在派出所,我們會在場調解。您看可以嗎?"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下午兩點五十,我到了派出所。陳警官帶我進了一個調解室,里面已經坐著四個人。
最先認出來的是我前女友,她坐在角落里,低著頭。旁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臉色蠟黃,眼神疲憊,應該是她母親。對面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濃眉大眼,表情很冷,一看就是她哥。還有一個女人,應該是她嫂子。
"都到了。"陳警官說,"那我們開始吧。"
他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然后看著我前女友的哥哥:"林浩,你有什么話想說?"
林浩站起來,盯著我:"秦越,我知道你跟我妹妹以前處過對象,但那是你們的事,跟這個房子沒關系。"
"我知道。"
"那房子是我媽買的,雖然后來被法院拍賣了,但在我們心里,那就是我們家的房子。"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現在我媽身體不好,她就想回那個房子住,這個要求過分嗎?"
"不過分。"我說,"但那個房子現在是我的。"
"你就不能讓一讓?"他嗓門更大了,"你一個年輕人,隨便在哪兒都能住,我媽都快六十了,她就想回自己家!"
"林浩!"前女友突然開口,"你冷靜點!"
"我冷靜什么?"林浩轉頭看著她,"你幫著外人說話?那房子要不是你當初非要跟他處對象,能弄到這個地步嗎?"
前女友臉色一下子白了。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這事兒跟她沒關系。"我說。
"沒關系?"林浩冷笑,"要不是她當初跟你處對象,我爸能欠那么多債?要不是我爸欠債,房子能被法院查封?"
"你胡說什么!"前女友站起來,聲音在發抖。
"我胡說?"林浩盯著她,"你自己心里沒數嗎?當初你跟他在一起,我爸為了給你買房,到處借錢,結果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現在好了,房子沒了,我爸也沒了,你還好意思坐在這兒?"
前女友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調解室里安靜得可怕。
我看著前女友,突然想起三年前分手的那天。那天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對不起,我拖累你了。"
當時我不懂她這話什么意思,以為只是普通的分手客套話。
現在我懂了。
"夠了。"我開口打斷林浩,"你們想要房子,我可以考慮,但有個條件。"
所有人都看向我。
"把所有的事情說清楚。"我看著林浩,"你爸到底欠了多少債?房子為什么會被法院查封?這三年你們都經歷了什么?說清楚了,我再決定怎么辦。"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他母親。
那個女人一直低著頭,這時候終于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小秦,當年的事……都是我們不好。"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
半小時后,我走出派出所,站在門口點了根煙。
我不抽煙的,但那一刻我特別想抽一根。
我從旁邊便利店買了一包煙,站在路邊,一根接一根地抽。
風很大,煙霧很快就被吹散了。
我想起剛才那個女人說的話。
五年前,林浩的父親做生意失敗,欠了高利貸。為了還債,他把剛付了首付的房子抵押出去,但最后還是沒能還上錢。高利貸的人找上門,他跳樓自殺了。
房子被法院查封,最后被拍賣。
而我,就是那個接盤的人。
我掐滅煙頭,回到車里。
手機響了,是前女友發來的消息:"對不起。"
我看著這三個字,突然不知道該回什么。
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么用?
我把手機扔在副駕駛,發動車子。
開到半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分手的時候,她說"我拖累你了"。
原來她一直知道這些事。
她知道她家的情況,知道她爸欠了債,知道那個房子可能保不住。
所以她選擇了分手,不想拖累我。
我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
良久,我拿起手機,給她回了一條消息。
"明天下午,你哥帶著你媽來一趟,我有話要說。"
發完這條消息,我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這個房子,我買得太便宜了。
05
第二天下午兩點,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往外看,是林浩,他母親,還有前女友。三個人站在門外,神情都有點緊張。
我打開門:"進來吧。"
他們走進來,林浩的母親一進門就開始東張西望,眼神里帶著一種我說不清的情緒。她走到客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
"石榴樹還在。"她小聲說,"當初選房子,就是看中這棵樹。"
我站在玄關,看著她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坐吧。"我指了指沙發。
他們坐下,氣氛有點尷尬。林浩坐得筆直,一句話也不說。前女友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只有那個母親,眼睛還在屋子里轉,好像想把每一個角落都看一遍。
"我想了一晚上。"我開口,"你們的情況我了解了,確實挺不容易的。但這個房子,我不能白給你們。"
林浩抬起頭:"你什么意思?"
"我可以考慮把房子賣給你們,按照市場價。"我說,"我當時買的時候是280萬,現在市場價大概350萬。你們如果能拿出這個錢,我可以把房子過戶給你們。"
"350萬?"林浩冷笑,"你當我們是開銀行的?"
"那你們想怎么樣?"
"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林浩說,"這樣吧,你當時花了280萬買的,我們還你280萬,你把房子還給我們。"
"你們有280萬嗎?"
他沉默了。
"沒有的話,這個提議沒有意義。"我說。
"那你想怎么樣?"林浩有點急了,"你總得給個說法吧?"
我看了一眼那個母親,她一直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我可以讓你媽住進來。"我說,"但有條件。"
所有人都看向我。
"第一,房子產權不變,還是我的。第二,你們不能干涉我的生活,我住哪個房間,你媽住哪個房間,我說了算。第三,所有費用AA制,水電燃氣物業費,我們平攤。"
林浩愣住了:"你讓我媽跟你一起住?"
"對。"我說,"如果你們接受,你媽現在就可以搬進來。如果不接受,那就按照法律程序來,我該報警報警,該起訴起訴。"
林浩看著我,臉色變了好幾次。
"你這是在羞辱我媽!"
"我這是在解決問題。"我說,"你媽想住回這個房子,我給她機會。你們拿不出錢買房子,那就用這個辦法。你要是覺得這是羞辱,那就當我沒說過。"
林浩站起來,想說什么,被他母親拉住了。
"小浩,坐下。"她的聲音很輕。
林浩看著她,咬了咬牙,最后還是坐下了。
那個母親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小秦,你這個條件……我接受。"
"媽!"林浩急了。
"我說了,我接受。"她說得很堅決,"這是人家的房子,人家能讓我住進來,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不忍心。
"您現在住哪兒?"我問。
"租的房子,一個月一千五。"她說,"房東前兩天說要漲價,漲到兩千。"
我沉默了幾秒:"那您什么時候搬進來?"
"越快越好。"她說,"如果方便的話,明天?"
"可以。"我說,"我收拾出一個房間給您。"
說完這些,我突然感覺很累。
他們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門,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買個房子,想好好過日子,怎么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手機響了,是前女友發來的消息:"謝謝你。"
我看著這三個字,沒有回復。
第二天下午,林浩的母親搬進來了。
她帶的東西不多,就兩個行李箱,一個編織袋。林浩和前女友幫著把東西搬上來,放在二樓的客房里。
我站在樓下,看著他們忙活。
前女友下樓的時候,經過我身邊,突然停下來。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她小聲說,"但我還是要謝謝你。"
"不用謝。"我說,"我只是不想惹麻煩。"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復雜的東西。最后她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
晚上,我和林浩的母親一起吃了頓飯。她做的菜,很簡單,兩個素菜一個湯。
"將就著吃吧。"她說,"家里沒什么菜了,明天我去買點。"
"不用。"我說,"您住這兒,生活費我來出,您不用管這些。"
"那怎么行?"她急了,"我不能白住你的房子。"
"咱們不是說好了嗎,費用平攤。"我說,"您做飯,我出錢,這樣就平了。"
她看著我,眼睛又紅了。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我回到書房。
坐在電腦前,我打開工作文檔,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我點開瀏覽器,搜了一下"法拍房 原房主"。
搜索結果跳出來一大堆,全是各種糾紛案例。有原房主不肯搬走的,有原房主找新房主要錢的,還有原房主直接動手的。
我看著那些案例,突然覺得有點后怕。
我這算是運氣好的了,至少對方講道理,沒有直接鬧事。
但接下來呢?
我們真的能在一個屋檐下和平相處嗎?
正想著,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通:"喂?"
"是秦越嗎?"對面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兇,"我是林浩。"
"有事?"
"你最好別耍花樣。"他說,"我媽住進去了,這房子遲早是我們的。"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走到二樓,站在客房門口,聽到里面傳來細微的聲音。是林浩的母親在打電話。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會看好這里的……嗯,我不會讓他賣掉的……"
我聽著這些話,手慢慢握緊了。
回到書房,我打開抽屜,拿出房產證,盯著上面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突然,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前女友打來的。
"秦越,我哥跟你說什么了?"她的聲音很急。
"沒什么。"
"他是不是威脅你了?"
我沉默了幾秒:"算是吧。"
她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會這樣。我媽搬進去,只是想有個住的地方,我哥他……他想的可能比較多。"
"他想什么?"
她沒有回答。
"他想什么?"我又問了一遍。
"他想讓你主動把房子讓出來。"她說得很輕,"他覺得我媽住進去了,你早晚會受不了,會主動搬走。到時候房子空著,他就有辦法占下來。"
我聽著這話,突然笑了。
"這就是你們家的打算?"
"不是我。"她說,"是我哥,我媽不知道這些。"
"那你呢?"我問,"你知道這些,為什么不阻止?"
她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阻止不了。"她說,"我哥現在什么都聽不進去,他只想拿回那個房子。"
我掛了電話。
站在窗前,我看著外面的夜色,突然覺得很冷。
這個家,我還沒住幾天,就變成了這樣。
我以為買房就是買個安穩,結果買了個麻煩。
而這個麻煩,才剛剛開始。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你不該住這里。"
我看著這條短信,手指在發抖。
不是怕,是氣。
06
接下來的三天,我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
不是林浩母親的問題,她很安靜,每天早上給我做早餐,晚上做晚飯,其他時間就待在自己房間里,幾乎不出聲。
但正是這種安靜,讓我覺得不對勁。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回家,已經快十一點了。推開門,屋里燈是黑的。我正要開燈,突然看到客廳里有個人影。
我嚇了一跳,趕緊按開關。
燈亮了,林浩的母親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個相框。那是我放在書架上的,一張我和父母的合影。
"阿姨?"我叫了一聲。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有點茫然:"小秦回來了?我……我剛才在找東西。"
"找什么?"
"沒什么,沒什么。"她趕緊把相框放回原處,站起來,"我回房間了,你早點休息。"
她走得很急,腳步有點慌亂。
我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相框。它被放回去了,但位置不對,角度也不對。
我走過去把相框拿起來,仔細看了看,沒發現什么異常。正要放回去,突然注意到相框背后有個小卡槽,是放照片用的。
我把卡槽打開,里面空空的。
但我記得,我之前在這里夾了兩張銀行卡。
我翻遍了整個書架,沒找到。
心里突然一沉。
我上樓,站在客房門口,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敲了門。
"阿姨,能開一下門嗎?"
里面沒有回應。
"阿姨?"我又敲了一次。
這次傳來聲音:"小秦啊,有事嗎?"
"我想問一下,您剛才有看到書架上相框里的東西嗎?"
"什么東西?"
"兩張銀行卡。"
沉默了幾秒。
"沒看到。"她說,"可能是你自己放別的地方了?"
我深吸一口氣:"那打擾了。"
回到書房,我把房間翻了個底朝天,還是沒找到。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那個相框,腦子里亂得很。
手機響了,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您尾號8823的賬戶于23:17分通過ATM機取款5000元,余額……"
我愣住了。
那張卡里有五萬塊,是我準備裝修用的錢。
現在被取走了五千。
我立刻給銀行打電話,查詢交易記錄。客服告訴我,取款地點是小區門口的ATM機,時間是二十分鐘前。
二十分鐘前,我還沒到家。
我沖出書房,直接推開了客房的門。
林浩的母親坐在床上,看到我進來,臉色一下子白了。
"小秦,你……"
"銀行卡在哪兒?"我的聲音很冷。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二十分鐘前,有人用我的卡在ATM機上取了五千塊。"我盯著她,"整個小區,只有您有機會拿到我的卡。"
她低下頭,不說話。
"阿姨,我讓您住進來,是出于好心。"我說,"但這不代表您可以拿我的東西。"
她突然抬起頭,眼睛紅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真的很需要那筆錢。"
"為什么?"
"小浩欠了人錢,今天晚上就得還。"她說著說著就哭了,"他們說如果今晚還不上,就要打斷他的腿。我實在沒辦法,才……"
我聽著這話,突然覺得很可笑。
"所以您就拿我的錢?"
"我會還的,我一定會還!"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下個月有退休金,我全部給你!"
我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良久,我轉身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回到書房,我坐在椅子上,腦子一片空白。
我該怎么辦?
報警?她會坐牢。
不報警?那我的錢呢?而且,誰能保證她不會再拿第二次?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浩打來的。
"秦越,聽說你剛才嚇到我媽了?"他的語氣很沖。
"你知道你媽干了什么嗎?"
"不就是借了你五千塊?"他說得很理所當然,"至于嚇成那樣嗎?"
"借?"我冷笑,"沒經過我同意,拿我的銀行卡去取錢,這叫偷,不叫借。"
"你少在那兒胡說八道!"林浩的聲音更大了,"我媽那是實在沒辦法,才找你借點錢!你一個大男人,跟個老太太計較什么?"
"我不想跟你吵。"我說,"讓你媽明天搬走,這事兒我不追究了。"
"搬走?你憑什么趕我媽走?"
"憑這是我的房子。"我說完掛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了,我直接按掉。
連續響了五次,我把手機關機了。
第二天早上,我正準備出門,發現防盜門打不開。
我低頭一看,門鎖被人用膠水堵住了。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
掏出手機給物業打電話,讓他們找開鎖師傅過來。
一個小時后,鎖修好了。我出門的時候,看到林浩站在樓下,手里夾著根煙,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秦越,考慮好了嗎?"他說。
"考慮什么?"
"把房子讓出來。"他彈了彈煙灰,"我媽都住進去了,你還想趕她走?傳出去,別人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
"那你在乎什么?"他走近幾步,"在乎你的工作?你的未來?還是……你的安全?"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威脅我?"
"我沒有。"他笑了,"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事情,不是你說了算的。"
我沒有回答,轉身就走。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考慮清楚再給我答復,別等到后悔就晚了。"
到了公司,我坐在工位上,一個字都敲不進去。
同事小王路過,看了我一眼:"你臉色好差,沒事吧?"
"沒事。"我勉強笑了笑。
"對了,你家是不是買的12棟那套?"他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有人來公司找你,說是你的家人。"他說,"前臺沒讓進,他們在樓下等了半天。"
我心里一緊:"什么人?"
"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歲,女的年紀大點。"他想了想,"男的脾氣挺沖的,跟保安吵了幾句。"
林浩和他母親。
他們找到公司來了。
我坐不住了,直接拿起手機給陳警官打電話。
"陳警官,我要報案。"
07
陳警官來得很快,這次還帶了兩個民警。
他們到家的時候,林浩的母親正在廚房做飯。看到警察,她手里的鍋鏟掉在了地上。
"秦先生報案說您未經允許使用了他的銀行卡。"陳警官說,"這個事情,您能解釋一下嗎?"
她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姨,如果您承認,我們可以調解。"陳警官的語氣還算溫和,"但如果您不承認,我們就要調取監控錄像了。"
"我承認。"她小聲說,"是我拿的。"
陳警官點點頭,轉頭看著我:"秦先生,您的訴求是什么?"
"我要求她還錢,然后搬走。"我說。
"還錢可以,但搬走……"陳警官猶豫了一下,"她現在住在這里,是您之前同意的對吧?"
"對,但前提是她不能侵犯我的財產。"
"這個我理解。"陳警官說,"但如果您現在讓她搬走,她可能真的沒地方住。"
"那不是我的問題。"
陳警官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后他嘆了口氣:"這樣吧,我先跟她家人聯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協商解決。"
他走到一邊打電話。我站在客廳里,看著林浩的母親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是縮了一圈。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全是祈求:"小秦,我真的知道錯了。那五千塊,我下個月一定還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別趕我走?"
"我已經給過您機會了。"我說。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但我真的沒地方去了。小浩現在自己都住不好,我不能再拖累他。"
"那您就不能拖累我?"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頭,不再說話。
半小時后,林浩趕到了。他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沖著我吼:"你報警抓我媽?你還是不是人?"
"她偷了我的錢。"我說。
"那是借!借懂不懂?"他走過來,指著我的鼻子,"你一個大男人,這么點錢都計較,好意思嗎?"
"林浩,注意你的言辭。"陳警官攔住他。
"我注意什么?"林浩推開陳警官的手,"這個房子本來就是我們家的!他現在住進來,還要趕我媽走,憑什么?"
"憑法律。"陳警官說,"這個房子的產權人是秦先生,他有權決定誰能住,誰不能住。"
"法律?法律就能欺負人嗎?"林浩的眼睛紅了,"我爸因為這個房子跳樓死了,我媽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這就是你們的法律?"
屋子里突然安靜下來。
陳警官看著林浩,沒有說話。
我站在一旁,聽著這些話,心里五味雜陳。
"行了,小浩,別說了。"林浩的母親站起來,"媽跟你走。"
"媽……"
"走吧。"她的聲音很平靜,"是我不對,不該拿人家的東西。"
她轉身進了房間,十分鐘后拎著兩個行李箱出來了。
林浩想說什么,被她攔住了:"走吧。"
他們走到門口,林浩突然回頭看著我:"秦越,你會后悔的。"
門關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陳警官。
"秦先生,您這個決定……"陳警官頓了頓,"可能會有點麻煩。"
"什么麻煩?"
"林浩這個人,我查過他的資料。"陳警官說,"他有過打架斗毆的記錄,脾氣比較沖。您把他媽趕走,他可能會報復。"
我沉默了幾秒:"那我該怎么辦?"
"注意安全,發現異常立刻報警。"陳警官遞給我一張新的名片,"我的手機24小時開機,有事隨時聯系。"
他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突然覺得很累。
我做錯了嗎?
我只是想保護自己的財產,這有錯嗎?
可為什么我心里這么不舒服?
手機響了,是前女友。
"你真的把我媽趕走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是她先偷我的錢。"
"那是因為我哥欠錢!她沒辦法!"
"那也不能偷我的。"
她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秦越,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怎么樣?"我突然火了,"我以前就是個老好人,什么都讓著別人,結果呢?別人把我當傻子!"
"你……"
"我告訴你,這次我不會再退讓了。"我說,"房子是我的,誰想搶都不行。"
我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提心吊膽。
每天晚上回家,我都要先在樓下觀察一會兒,確認沒有可疑的人,才敢上樓。
門鎖也換了,換成了更高級的智能鎖,只有我的指紋才能打開。
但即使這樣,我還是睡不好覺。
第五天晚上,我剛躺下,突然聽到外面有聲音。
我爬起來,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著個人,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我的心跳加速,正要報警,那個人突然轉過身來。
是前女友。
我松了口氣,打開門:"你怎么來了?"
"我有話跟你說。"她的眼睛紅腫,明顯哭過。
"進來吧。"
她走進來,站在客廳里,低著頭不說話。
"什么事?"我問。
"我媽病了。"她說。
"什么病?"
"心臟病。"她抬起頭看著我,"她這幾天一直沒吃好睡好,今天晚上突然暈倒了,現在在醫院。"
我愣住了。
"醫生說她本來心臟就不好,這次是急性發作。"她的聲音在發抖,"如果再晚一點送到醫院,可能就……"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了起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知道我不該來找你。"她抽泣著說,"但我媽她……她一直說想回這個房子看一眼,就一眼。她說這是她這輩子最后的心愿。"
"她現在在哪個醫院?"
"市人民醫院。"
我沉默了幾秒:"我明天去看她。"
她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希望:"真的?"
"嗯。"
她突然沖過來,抱住了我。
"謝謝你,謝謝你……"
我站在那里,感覺她的眼淚打濕了我的衣服。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經常這樣抱著我,說我是她見過最好的人。
現在她還會這么想嗎?
08
第二天下午,我請了假,去了市人民醫院。
前女友在住院部門口等我,看到我來,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她在六樓,心內科。"她說。
我們一起上樓,走到病房門口,她突然拉住我。
"進去之前,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么?"
"我哥也在里面。"她說,"而且……他可能會說一些難聽的話,你別往心里去。"
我點點頭。
推開門,病房里躺著三個病人,林浩的母親在最里面的床位。林浩坐在床邊,看到我進來,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來干什么?"
"我來看看阿姨。"
"看?"他冷笑,"你不是巴不得她死嗎?"
"小浩!"躺在床上的母親虛弱地說,"別這么說。"
我走到床邊,看著她。她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身上插著各種管子。
"阿姨,您感覺怎么樣?"
"還行,還行。"她勉強笑了笑,"小秦啊,對不起,那天是我不對。"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我說,"您好好養病。"
"好,好。"她的眼淚突然流了下來,"小秦,阿姨求你件事。"
"您說。"
"能不能讓我回那個房子住幾天?"她抓住我的手,"就幾天,我就想回去看看,我可能……可能以后沒機會了。"
我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了。
"阿姨,您別這么說。"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她說,"醫生說我這個病,隨時可能……我就想在走之前,再回那個家看一眼。那是我和老林一起選的房子,是我們的家。"
她說著說著,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媽,你別激動!"前女友趕緊按床頭的呼叫器。
護士很快進來了,給她吸氧,打針。
折騰了十幾分鐘,她才平靜下來。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走出病房,我靠在走廊的墻上,點了根煙。
前女友跟出來:"你考慮得怎么樣?"
"我讓她回去住幾天。"我說,"但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你哥不能再來找我麻煩,也不能再動我的東西。"
她點點頭:"我去跟他說。"
她轉身要走,我突然叫住她:"等等。"
"還有事?"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我看著她,"三年前,你為什么突然提分手?"
她愣住了。
"當時你只說了句'對不起,我拖累你了',然后就再也沒聯系過我。"我說,"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爸。"她說,"他欠了很多錢,還不上。債主找上門,威脅我,說如果我不跟你分手,就去你公司鬧,讓你丟工作。"
我愣住了。
"我當時剛畢業,沒有錢,也幫不了我爸。"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只能選擇離開你,不拖累你。"
"那你為什么不跟我說?"
"說了有什么用?"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了,"你能幫我還幾百萬的債嗎?你當時自己都還在租房子,我怎么能再拖累你?"
我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三年,我一直在打工還債。"她說,"我爸去世后,債主還是不放過我媽,天天上門要錢。我媽承受不住,心臟病就是那時候得的。"
"那現在還欠多少?"
"還有一百多萬。"她苦笑,"我每個月工資八千,除去給我媽看病的錢,能還債的就三四千。按照這個速度,我得還二十多年。"
我沉默了。
"所以那個房子對我們家來說,真的很重要。"她說,"那是我媽最后的念想,也是我爸留給我們唯一的東西。"
"但房子已經被法院拍賣了。"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從來沒怪過你,你只是正常買房,沒有做錯任何事。但我哥他……他接受不了,他覺得那是我們家的房子,不能就這么沒了。"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回到病房,林浩還坐在那里,臉色陰沉。
"考慮好了?"他問。
"可以讓阿姨回去住幾天。"我說,"但你不能再找我麻煩。"
"行。"他站起來,"我答應你。"
我轉身要走,他突然又說了一句:"但我得提醒你,我媽回去住了,這房子的性質就變了。"
"什么意思?"
"你自己慢慢想。"他說完坐了回去。
我看著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出了醫院,我給陳警官打了個電話,把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
"秦先生,您這個決定有點冒險。"陳警官說,"按照現在的情況,如果林浩的母親長期住在您家,可能會產生居住權的問題。"
"居住權?"
"對。"陳警官說,"如果她住滿一定時間,并且能證明您默許她居住,那她就可能取得該房屋的部分居住權。到時候您想讓她搬走,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該怎么辦?"
"最好的辦法是簽一份協議,明確她只是臨時居住,沒有任何權利主張。"陳警官說,"我可以幫您起草一份,但您得讓對方簽字。"
"行,麻煩您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里,盯著醫院大樓,腦子里亂成一團。
林浩剛才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他早就算計好了?
我越想越不對勁,立刻給前女友打電話。
"你哥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我直接問。
她沉默了幾秒:"你什么意思?"
"他讓你媽住進來,是不是就是為了取得居住權?"
"我……"她猶豫了。
"你說實話!"
"是。"她說,"但這是我哥的主意,我媽不知道。"
我掛了電話。
坐在車里,我突然覺得很累。
我該相信誰?
前女友看起來是真的關心她媽,但她同時也在配合她哥的計劃。
林浩看起來是個混蛋,但他也是為了家人。
林浩的母親看起來很可憐,但她偷我的錢是事實。
每個人都有理由,每個人都有苦衷。
但這些理由和苦衷,最后都指向同一個目標——我的房子。
我啟動車子,準備回家。
剛開出停車場,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秦先生嗎?我是XX律師事務所的。"對方是個女人的聲音,"林浩先生委托我們給您發一份律師函。"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什么律師函?"
"關于您名下那套房產的居住權糾紛。"她說,"林浩先生的母親在該房產居住期間,受到了精神傷害,我們要求您賠償,并且……"
"等等。"我打斷她,"什么精神傷害?"
"具體內容在律師函里。"她說,"我們會在三天內寄到您的地址。"
她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我給了他們機會,他們卻變本加厲。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陳警官的電話。
"陳警官,我改主意了。"我說,"我不讓林浩的母親回來住了。"
"發生什么事了?"
我把剛才律師打來的電話說了一遍。
陳警官沉默了幾秒:"秦先生,這件事我建議您也找個律師。對方既然已經走法律程序了,您也得做好準備。"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我只是想買個房子,安安穩穩過日子。
怎么就這么難?
09
接下來的一周,我幾乎沒怎么睡覺。
白天要上班,晚上要跟律師溝通案子。林浩那邊的律師函確實寄來了,里面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大意就是他母親因為我的"驅趕行為"受到了精神傷害,要求我賠償十萬塊,并且允許她繼續居住。
我的律師看完,說這個案子站不住腳,但打官司需要時間和精力。
"對方可能就是想拖著您。"律師說,"等案子拖得越久,他們越有機會主張居住權。"
"那我該怎么辦?"
"主動出擊。"律師說,"您可以起訴他們侵權,包括之前盜用銀行卡、堵門鎖這些行為,都可以作為證據。"
我想了一晚上,最后決定按律師說的做。
第二天,我去法院提交了訴訟材料。
走出法院,我接到了前女友的電話。
"你真的要告我媽?"她的聲音在發抖。
"是她先告我的。"
"那是我哥逼她的!"她哭了起來,"我媽根本不知道什么律師函,那些都是我哥搞的!"
"那跟我有什么關系?"
"秦越,你真的變了。"她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是傻。"我說,"現在我不傻了。"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里我還在那個十平米的單間里,前女友坐在我旁邊,說著以后要一起買房,要有個大大的客廳,要有個小院子,種一棵樹。
我在夢里笑著說,一定會實現的。
然后我醒了。
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實現了。
我買了房,有大客廳,有小院子,還有一棵石榴樹。
但那個說要跟我一起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爬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
石榴樹在夜色里只剩下一個剪影,樹枝在風里搖晃,像是在跟誰告別。
手機突然亮了,是前女友發來的消息。
"能見一面嗎?最后一面。"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下午,我們約在了那家咖啡館。
還是老位置,還是兩杯美式。
她來的時候臉色很憔悴,眼睛腫得厲害,明顯哭過。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她坐下來,直直地看著我,"我媽住院那天,我陪她做了全面檢查。"
我點點頭,等她繼續說。
"醫生說她的心臟問題很嚴重,最多還有半年。"她的聲音開始發抖,"而且她還有別的病,肝癌,已經晚期了。"
我愣住了。
"她自己知道嗎?"
"不知道。"她搖搖頭,"醫生說不能告訴她,怕她承受不住。"
我沉默了。
"所以我來求你。"她看著我,眼淚流了下來,"讓我媽回那個房子住吧,就幾個月。她這輩子太苦了,好不容易有個盼頭,結果連這個都實現不了。"
我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壓著。
"你哥知道這件事嗎?"
"他知道。"她說,"但他還是那個態度,覺得那房子本來就該是我們的。"
"所以他才會找律師,才會一直逼我?"
她點點頭:"他說這是最后的機會了,一定要把房子拿回來,讓我媽安心走。"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你知不知道,你哥這樣做,已經觸犯法律了?"
"我知道。"她說,"但他已經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讓我媽在最后的日子里開心一點。"
"那我呢?"我睜開眼看著她,"我的感受重要嗎?我辛辛苦苦買的房子,憑什么要讓給你們?"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我明白你們家的難處,我也同情你媽的遭遇。"我說,"但這不代表我就該犧牲自己的利益來成全你們。"
"我知道你不欠我們什么。"她抬起頭,眼神里全是絕望,"但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只能來求你。"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很亂。
三年前,我們分手的時候,她說對不起,說拖累了我。
三年后,她又說對不起,又來求我。
我們之間,除了對不起和求你,還剩下什么?
"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我說。
"好。"她站起來,"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不會怪你。"
她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那里。
咖啡早就涼了,但我還是喝了一口。
很苦,比以前喝的任何一次都苦。
回到家,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石榴樹。
樹上已經開始結果了,小小的,青青的,要等到秋天才會紅。
我想起第一次看到這個院子的時候,中介說這棵樹是原房主種的,已經五年了。
五年前,林浩的父母付了首付,準備在這里安家。
五年后,我住了進來,成了這里的主人。
而他們一家人,還在為這個房子爭執,為這個家掙扎。
我掏出手機,給陳警官打了個電話。
"陳警官,如果我同意讓林浩的母親回來住,有什么辦法可以保護我的權益?"
"簽一份免責協議,注明她只是臨時居住,不享有任何權利。"陳警官說,"同時您可以要求對方撤訴,并且保證不再騷擾您。"
"如果他們不同意呢?"
"那您只能選擇繼續打官司,或者拒絕他們的要求。"
我掛了電話,給前女友發了條消息。
"讓你哥明天來一趟,我們談談。"
第二天下午,林浩來了。
還是在那個咖啡館,還是三個人,只是這次換了個角色。
"我可以讓你媽回來住。"我直接說,"但我有三個條件。"
"什么條件?"林浩問。
"第一,簽一份協議,明確她只是臨時居住,不享有任何權利。"我說,"第二,你們立刻撤訴,并且保證不再找我麻煩。第三,她住在那里期間,我不收任何費用,但你們也不能再動我的任何東西。"
林浩看著我,沒有馬上回答。
"這是我最后的底線。"我說,"如果你不同意,那就法庭上見。"
他沉默了很久。
"行,我答應你。"他說。
"我要書面協議。"我說,"明天我讓律師把協議送過來,你簽字,我們就按照協議執行。"
"可以。"
我站起來,看著他和前女友。
"還有一件事。"我說,"你媽的病,我知道了。"
前女友臉色一變:"你怎么……"
"我有我的渠道。"我說,"既然我答應讓她住進來,那我會好好照顧她。但你們也要清楚,這不是因為我怕你們,而是因為我不想讓一個老人帶著遺憾離開。"
說完這些,我轉身就走。
走出咖啡館,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我站在屋檐下,看著雨水打在地面上,濺起一片水花。
手機響了,是前女友發來的消息。
"謝謝你。"
我看著這三個字,想了很久,最后刪掉了。
沒有回復。
10
三天后,林浩的母親搬回來了。
這次她帶的東西更少了,就一個小箱子,里面裝著換洗衣服和幾盒藥。
我把二樓的客房重新收拾了一遍,還買了新的床單被罩。
"小秦,太麻煩你了。"她說話的聲音很輕,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更虛弱了。
"您好好休息吧。"我說,"有什么需要隨時叫我。"
她點點頭,眼睛紅了:"我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當初同意讓我女兒跟你處對象。"
我沒有接話。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相處得很平靜。
她每天早上會起來做早餐,然后回房間休息。下午有時候會坐在院子里,看著那棵石榴樹發呆。
我能感覺到她很想說些什么,但最后都咽了回去。
一周后的晚上,我加班回來,發現她坐在客廳里,手里拿著一張照片。
"小秦回來了?"她抬起頭,沖我笑了笑。
"嗯。"我走過去,"您怎么還不睡?"
"睡不著。"她說著把照片遞給我,"你看,這是我們一家人在這個院子里拍的,那時候小浩才十歲。"
我接過照片,上面是一家四口,站在石榴樹下。林浩的父親摟著他母親,前女友和林浩站在前面,每個人臉上都是笑容。
"那時候多好啊。"她說,"老林還在,小浩也聽話,家里雖然不富裕,但很溫暖。"
我把照片還給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秦啊,阿姨問你個事。"她突然說,"你恨我們嗎?"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我們給你添了那么多麻煩。"她說,"小浩那孩子脾氣不好,做事沖動,肯定讓你受委屈了。"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她說,"當初我女兒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就知道。可惜啊……"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流了下來。
我坐在她旁邊,遞給她一張紙巾。
"阿姨,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說。"
"如果當初房子沒被查封,您女兒和我還會分手嗎?"
她愣住了,然后嘆了口氣:"可能不會吧。但世上哪有如果呢?"
我點點頭。
"小秦,你現在有女朋友嗎?"她突然問。
"沒有。"
"為什么?你這么好的條件。"
"可能是沒遇到合適的吧。"我說,"或者說,遇到過,但錯過了。"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其實我女兒……"她說到一半,又停住了,"算了,都是我們不好,不該再拖累你。"
我沒有接話。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如果當初她們家沒有出事,我和前女友會不會結婚?
如果我們結婚了,這個房子會不會就是我們的婚房?
如果這些都實現了,現在是不是就是另一個結局?
但世上沒有如果。
就像林浩的母親說的,只有結果。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做早餐了。
"小秦,快來吃,今天做了你愛吃的韭菜盒子。"
我走到餐廳,看到桌上擺著三個菜,一碗粥。
"阿姨,您怎么知道我愛吃韭菜盒子?"
"我女兒以前說的。"她說,"她說你特別喜歡吃,每次她媽做了都要吃好幾個。"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她居然還記得。
吃飯的時候,她一直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復雜。
"小秦,你答應阿姨一件事好不好?"
"您說。"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說,"你能不能照顧一下我女兒?"
我放下筷子:"阿姨,您別這么說。"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她說,"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就想在走之前,給我女兒找個依靠。"
"她還年輕,她會遇到更好的人。"
"不會了。"她搖搖頭,"她這三年為了還債,為了照顧我,把自己熬成這樣,哪還有精力去談戀愛?而且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你。"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你可能也放不下她。"她說,"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一個老太太本來不該管,但我實在是……我真的希望在走之前,能看到你們重新在一起。"
"阿姨……"
"我不求別的,就求你能再給她一次機會。"她的眼淚流了下來,"當初是我們對不起你,現在我用我這條命求你,行不行?"
我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您別這樣,您好好養病。"
"我養不好了。"她說,"我就想在走之前,看到你們重新在一起,看到這個家里有點人氣,不要像現在這樣冷冷清清的。"
她說完站起來,走回了房間。
我坐在餐廳里,看著那些飯菜,突然覺得吃不下去了。
手機響了,是前女友打來的。
"我媽跟你說什么了?"她的聲音很緊張。
"沒什么。"
"她是不是讓你……"她停頓了一下,"讓你照顧我?"
"嗯。"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會說這些。"她說,"你別往心里去,我們之間已經不可能了。"
"為什么?"
"因為……"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什么?"
"因為我配不上你。"她說,"我家欠了那么多錢,我媽又病成這樣,我哥脾氣又那么差,我怎么能再拖累你?"
"如果我不覺得是拖累呢?"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也不知道。"我說,"我只是覺得,也許你媽說得對,我們該再給彼此一次機會。"
"你……你是認真的?"
"我也不確定。"我說,"但我想試試。"
她哭了出來。
"秦越,你真的變了。"她說,"你以前從來不會說這種話。"
"人都會變的。"我說,"這三年,我也學會了很多東西。"
掛了電話,我坐在餐廳里,看著窗外的院子。
石榴樹上的果子已經開始變紅了,在陽光下閃著光。
也許,這就是一個新的開始吧。
兩天后,林浩的母親突然暈倒了。
我趕緊叫了救護車,把她送到醫院。
醫生檢查完,把我和前女友叫到了辦公室。
"病人的情況很不樂觀。"醫生說,"她的心臟已經衰竭,隨時可能停止跳動。"
"那現在怎么辦?"前女友抓著醫生的手。
"只能盡量維持。"醫生說,"但說實話,可能撐不過這個月了。"
前女友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輪流守在醫院。
林浩也來了,但他很少說話,只是坐在病床邊,看著他母親。
那天晚上,林浩的母親突然醒了。
"小秦,你過來。"她的聲音很虛弱。
我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阿姨,您別說話,好好休息。"
"來不及了。"她說,"我有話要對你說。"
"您說。"
"這個房子,我不要了。"她說,"我知道小浩一直想要回這個房子,但我現在才明白,房子只是個東西,人才是最重要的。"
"阿姨……"
"你和我女兒,你們要好好的。"她說,"別像我和老林一樣,到最后什么都沒留下。"
她說完,閉上了眼睛。
儀器上的數字開始跳動,醫生和護士沖了進來。
搶救持續了一個小時,最后還是沒能救回來。
前女友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林浩站在一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切,心里很難受。
葬禮很簡單,就在附近的殯儀館辦的。
來的人不多,都是林浩家的親戚。
前女友一直很平靜,沒有哭,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儀式結束后,林浩走到我面前。
"秦越,我欠你一個道歉。"他說。
"不用了。"
"不,我必須說。"他看著我,"這幾個月,是我太過分了。我以為只要能拿回房子,我媽就會開心,結果……"
他說不下去了。
"過去的事就算了。"我說。
"那個房子,我不要了。"他說,"我媽說得對,房子只是個東西,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說完轉身走了。
前女友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我媽走之前,最后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
"什么?"
"她說,要好好珍惜你。"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會的。"她說,"這次我不會再放手了。"
11
一年后。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石榴樹。
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石榴,在陽光下特別好看。
"老公,快來幫忙!"前女友在廚房里喊我。
我轉身走進屋里,她正在準備晚飯。
"今天人多,你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去。"她說。
"好。"
我把桌子搬到石榴樹下,又擺上椅子。
傍晚,客人陸續到了。
我的父母,前女友的哥哥,還有幾個朋友。
這是我們為林浩母親辦的周年祭,也是一場家宴。
大家坐在石榴樹下,吃著飯,聊著天。
林浩喝了點酒,臉有點紅。
"秦越,我敬你一杯。"他舉起杯子,"謝謝你照顧我妹妹。"
"應該的。"我跟他碰了一下。
"說實話,一年前我真的恨你。"他說,"我覺得是你搶了我們家的房子,是你害我媽心臟病發作。"
"小浩,別說這些了。"前女友拉他。
"讓我說完。"林浩擺擺手,"現在我明白了,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鉆了牛角尖。房子沒了可以再掙,但人沒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他說完又喝了一大口酒。
"我媽最后那段日子,多虧你照顧。"他看著我,"如果沒有你,她可能連最后的心愿都實現不了。"
"別這么說。"我說,"阿姨是個好人,她值得被善待。"
林浩點點頭,眼睛紅了。
飯后,大家在院子里聊天。
我和前女友坐在石榴樹下,看著天上的星星。
"你后悔嗎?"她突然問。
"后悔什么?"
"后悔讓我媽住進來,后悔跟我重新在一起。"
我轉頭看著她:"你覺得我會后悔嗎?"
"不知道。"她說,"畢竟我們家給你添了那么多麻煩。"
"如果重新選擇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決定。"我說,"因為我發現,有些事情比房子更重要。"
"什么事?"
"比如看到一個老人在生命的最后,能回到她想回的地方。"我說,"比如看到你現在坐在我旁邊,而不是在某個出租屋里哭。"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媽要是還在,聽到你這些話,肯定會很開心。"
"她知道的。"我說。
我們坐了很久,直到客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們兩個。
"走吧,進屋吧。"我說。
"等一下。"她說,"我想在這里多待一會兒。"
"好。"
我陪著她坐在石榴樹下,看著院子里的月光。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輕聲說話。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家。
家不只是一棟房子,一個產權證,一堆鋼筋水泥。
家是一群人,在同一個屋檐下,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面對生活的苦難和甜蜜。
家是當你打開門的時候,知道里面有人在等你。
家是當你難過的時候,有個地方可以讓你躲起來。
家是當你失去的時候,仍然有人告訴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老公,你在想什么?"她問。
"在想這一年發生的事。"我說。
"后悔嗎?"
"不后悔。"我說,"雖然中間經歷了很多,但最后我們還是在一起了,這就夠了。"
她笑了:"我也這么想。"
我們站起來,手牽著手,走進了屋里。
身后,那棵石榴樹靜靜地站在月光下,樹上的果實在風里輕輕搖晃。
就像那些經歷過的事,經歷過的人,都變成了這個家的一部分,刻在了這里的每一寸土地上。
而我們,會繼續在這里生活,繼續寫下屬于我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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