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 | 金庸的禪意：把書法當武功寫

《少年讀金庸》連載之二十八：

文 | 潘采夫

金庸是個讀書人，下棋水平很高，熱愛書法，喜歡音樂，中國古代文人喜歡玩什么，他就把什么寫成兵器。

劍是古代文人身上的裝飾品，所以小說里最重要的兵器就是劍。

文人喜歡聚在一起彈琴，如魏晉時期的竹林七賢，金庸就讓衡山派劉正風和魔教曲洋長老合奏《笑傲江湖》，還非要組個樂隊，結果把性命丟了。

《碧血劍》中有位木桑道人，他的兵器就是圍棋盤，而且是塊大磁鐵，圍棋子又可以當暗器。《書劍》里陳家洛的暗器也是圍棋子。

文人還喜歡吹簫吹笛子，黃藥師的兵器就是一把簫，他還獨創了一門武功——碧海潮生曲。金笛秀才余魚同的兵器是一把金笛，十分拉風。

文人喜歡玩扇子，在上面寫寫畫畫，那叫寫扇面。郭靖的二師父妙手書生朱聰的兵器就是一把扇子，蒙古王子霍都的兵器也是扇子。

文人還喜歡喝酒，金庸小說里喝酒斗酒的場面可不少，《射雕》里，丘處機大戰江南七怪，對打的兵器竟然是一口盛滿酒的大缸。

當然，文人最喜歡的還是寫字。《倚天》中，張三豐的弟子被打成重傷，張三豐心情不好，練起了書法。只見張三豐走了一會，仰視庭除，忽然伸出右手，在空中一筆一劃地寫起字來。……

（張三豐）以手指臨空連書“羲之頓首：喪亂之極，先墓再離荼毒，追惟酷甚”。這十八個字，一筆一劃之中充滿了拂郁悲憤之氣，登時領悟了王羲之當年書寫這《喪亂帖》時的心情。……

張三豐寫了幾遍，長長嘆了口氣，步到中庭，沉吟半晌，伸出手指，又寫起字來。……“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

張翠山凝神觀看，心下又驚又喜，師父所寫的二十四個字合在一起，分明是一套極高明的武功，每一字包含數招，便有數般變化。“龍”字和“鋒”字筆畫甚多，“刀”字和“下”字筆畫甚少，……如狡兔之脫，淋漓酣暢，雄渾剛健，俊逸處如風飄，如雪舞，厚重處如虎蹲，如象步。

東晉大書法家王羲之的家族逃到江南，他山東老家的祖墳被人挖了，他非常悲憤，《喪亂帖》就是給朋友講這事。張三豐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大宗師，是創立了武當派的天才，當徒弟被人打殘廢，他突然跟王羲之有了共情，體會到了《喪亂帖》的深意，竟然創出了一套高明的武功。

張翠山用這套書法，又斗敗了金毛獅王謝遜。張翠山的武功其實不如謝遜，但他有文化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俠客有文化。

（張翠山）右腳在山壁一撐，一借力，又縱起兩丈，手中判官筆看準石面，嗤嗤嗤幾聲，已寫了一個“武”字。

……但見石屑紛紛而下，或如靈蛇盤騰，或如猛獸屹立，須臾間二十四字一齊寫畢。

……張翠山寫到“鋒”字的最后一筆，銀鉤和鐵筆同時在石壁上一撐，翻身落地，輕輕巧巧地落在殷素素身旁。

謝遜凝視著石壁上那三行大字，良久良久，沒有作聲，終于嘆了口氣，說道：“我寫不出，是我輸了。”

……謝遜向張翠山道：“張五俠寓武學于書法之中，別開蹊徑，令人大開眼界，佩服佩服。……”

另一個化書法為武功的是《笑傲江湖》中的禿筆翁，他和他的幾個兄弟分別擅長書法、繪畫、音樂、圍棋，人稱“江南四友”。禿筆翁跟令狐沖比拼武功時，寫起了唐朝顏真卿的書法作品：

禿筆翁微感失望，道 ：“ 你不懂書法？……我這一套筆法，叫作《裴將軍詩》，是從顏真卿所書詩帖中變化出來的，一共二十三字，每字三招至十六招不等。你聽好了：‘裴將軍！大君制六合，猛將清九垓。戰馬若龍虎，騰陵何壯哉！’”

……禿筆翁大筆一起，向令狐沖右頰連點三點，正是那“裴”字的起首三筆，這三點乃是虛招，大筆高舉，正要自上而下地劃將下來，令狐沖長劍遞出，制其機先，疾刺他右肩。禿筆翁迫不得已，橫筆封擋，令狐沖長劍已然縮回。

禿筆翁是真用功啊，他先寫顏真卿的《裴將軍詩》，字體為楷書，又寫了張飛的《八濛山銘》，字體為隸書。你沒聽錯，就是劉備的三弟張飛，歷史上他是個書法家。又寫了懷素和尚的《自敘帖》，草書。比武的結果卻是禿筆翁輸了，因為令狐沖學習太差，根本不懂書法。這也是無招勝有招。

任我行批評禿筆翁，用書法當武功只能戲弄一下不如自己的人，如果對方武功跟自己差不多，必死無疑。這個批評是很有眼光的。

寫字破敵方面，最精彩的描寫在《神雕》中，中原武林和金輪法王一伙三局兩勝，決定勝負的一戰是朱子柳對陣霍都。再現一下這場有文化的大戰：

朱子柳是天南第一書法名家，雖然學武，卻未棄文，后來武學越練越精，竟自觸類旁通，將一陽指與書法熔為一爐。……

霍都心神沮喪，搖動扇子，要躲開他筆鋒，不再讓他在扇上題字，不料朱子柳左掌斗然強攻，霍都忙伸掌抵敵，卻給他乘虛而入，又在扇上題了兩字，只因寫得急了，已非大篆，卻是草書。霍都便識得了，叫道：“蠻夷！”

朱子柳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正是‘爾乃蠻夷’。”群雄憤恨蒙古鐵騎入侵，殘害百姓，個個心懷怨憤，聽得朱子柳罵他“爾乃蠻夷”，都大聲喝起彩來。

這場大戰的奇妙之處在于，朱子柳擅長書法，霍都畢竟是個王子，文化比令狐沖強，朱子柳用了楷書、草書、隸書，結果霍都也能認出來，所以能夠破解。直到朱子柳使出上古時期的大篆字，差一步就到甲骨文了，一個個像刀刻在石頭上，這才把霍都打敗。

當然，書法畢竟和武學不同。《俠客行》里，金庸提出一個深刻的問題：文化越高，武學修為越深，對武功的領悟就越強嗎？

俠客島的石壁上，刻著李白《俠客行》的書法，各門派高手都在爭論某一句詩是什么意思，很多年爭論不休。但是石破天根本不認字，他只能看那些書法的形狀，反倒能悟出武功的真諦。

到了最后一個石室，兩位島主苦苦思索古蝌蚪文寫成的《太玄經》的深意，而傻乎乎的石破天根本不認字，結果奇跡發生了。

他定了定神，再看這些字跡時，……只見字跡的一筆一劃似乎都變成了一條條蝌蚪，在壁上蠕蠕欲動，但若凝目只看一筆，這蝌蚪卻又不動了。

他幼時獨居荒山，每逢春日，常在山溪中捉了許多蝌蚪，養在峰上積水而成的小池中，看它們生腳脫尾，變成青蛙，跳出池塘，閣閣之聲吵得滿山皆響，解除了不少寂寞。此時便如重逢兒時的游伴，欣喜之下，細看一條條蝌蚪的情狀。只見無數蝌蚪或上竄、或下躍，姿態各不相同，甚是有趣。

……（石破天）轉頭再看壁上的蝌蚪時，小腹上的“中注穴”突然劇烈一跳，不禁全身為之震動，尋思：“這些小蝌蚪當真奇怪，還沒變成青蛙，就能這么大跳而特跳。”不由得童心大盛，一條條蝌蚪地瞧去，遇到身上穴道猛烈躍動，覺得甚是好玩。……但這些小蝌蚪似乎一條條地都移到了體內經脈穴道之中，又像變成了一只只小青蛙，在他四肢百骸間到處跳躍。

蝌蚪文是中國早期的一種文字，作為文盲的石破天傻人有傻福，把別人苦心研究的蝌蚪文，直接看成了一個個蝌蚪，無意中學會了絕頂武功，破解了俠客島上的武學大難題。

我猜金庸這么寫有他的禪意，體現了佛家和道家的思想。空和滿，無和有，糊涂和聰明，不認字和認字，一張白紙和一幅畫，到底哪個好，可說不準呢。石破天這樣的混沌少年，心中一片空，沒有名利的欲望，也許才是至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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