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起來的校園｜薛志蘋：作業本里看不到的眼神

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鞏悅悅 實習生 王利媛 策劃整理

編者按：2026年“新春第一會”上，教育部將“健康第一”置于前所未有的重要位置。為深入反映這一理念在基層學校的落實情況，山東省教育廳體衛藝處聯合齊魯晚報·齊魯壹點，策劃推出“動起來的校園”欄目，邀請一線校長、老師講述山東省中小學校正在發生的變化。（征稿郵箱：qlwbyddx@126.com） 講述者｜沂南縣大莊鎮楊家坡中心小學侯宅聯小教師 薛志蘋

作為一名鄉村聯小的數學老師，過去我總覺得，自己的主要任務是教孩子們認識數字、理解算理、解決問題。至于“以體育人”，似乎更多是體育老師操心的事。

直到這一年多來，校園真正“動起來”以后，我才發現，運動帶給孩子的改變，遠不只是跑得快一點、跳得多一點。它會悄悄改變一個孩子的眼神、表情和姿態，也會反過來照亮他的課堂。

以前在數學課上，小宇并不顯眼。他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話不多，聲音也小。我最熟悉的是他低頭盯著作業本的樣子。鉛筆握在手里，筆尖停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別人已經開始列式計算了，他還在題目下面畫橫線，眼神有些發愣。我走到他身邊時，他常常下意識地把本子往里挪一挪，像是怕我看到那一大片空白。

那時候，我看到的小宇，更多是一個“數學后進生”的樣子：做題慢，容易卡住，不太敢舉手，訂正錯題也需要我反復提醒。那種因做不出題而愁悶的眼神，我很熟悉，也有些心疼。

從去年開始，學校把學生身體素質提升放到了更重要的位置。每天的大課間、跑步、跳繩慢慢固定下來。我們鄉村聯小條件并不算好，操場不大，器材也簡單，但孩子們有了更多走出教室、跑到陽光下的時間。

起初，小宇在操場上也不積極。跑步時，他常常落在隊伍后面，腳步小小的，跑不了多久就喘。跳繩時更明顯，繩子一甩起來，不是打到腿，就是絆到腳。別的同學能連續跳十幾個、二十幾個，他卻常常跳一兩個就停下，低著頭站到一邊。

有一次大課間，我看見他拿著跳繩站在操場邊。我走過去問：“今天還練不練？”他聲音很低：“老師，我老是跳不過去腳絆繩子。”

我對他說：“數學題不會做，可以一步一步想；跳繩也是一樣，先跳一個，再跳兩個。今天比昨天多一個，就是進步。”

他點點頭，重新握起繩子。第一次，繩子打到了腳；第二次，還是沒跳過去；第三次，他終于跳過了一個。旁邊有同學幫他數：“一個！”他抿著嘴笑了一下，很快又低頭繼續。那天，他沒有跳很多，可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很快放棄。

后來，我開始有意多留心他。幾天后，我發現他跳繩時不再總往隊伍后面躲了。繩子絆住腳，他會先低頭理順，再重新甩起來。跑步時，他還是會喘，但不再輕易停下。跑完一圈，他臉紅紅的，額頭上有汗，站在隊伍里大口呼吸，卻會悄悄看一眼身邊同學，好像在確認：自己也堅持下來了。

有一天大課間結束后，他突然跑到我面前，聲音不大，卻很認真地說：“老師，我今天跳了四十下。”我抬頭看他，發現他的眼睛亮亮的，臉上是藏不住的笑。那不是平時做錯題后躲閃的眼神，也不是課堂上被叫到時緊張的神情。那一刻的小宇，站得很直，臉上有一種少見的自信。

我突然意識到，以前我好像只在作業本里認識他，只在錯題和空白里評價他。我看到過他因做不出題而愁悶的眼神，卻很少看到他在操場上清亮的眼睛、燦爛的笑容和自信的臉龐。

更讓我驚喜的是，這種變化慢慢回到了課堂里。

有一次數學課，我們講一道稍復雜的應用題，數量關系繞了幾層。按照以前的習慣，小宇大概會低下頭，等我講完答案再默默抄下來。可那天，他盯著題目看了一會兒，先在草稿紙上畫線段圖，又擦掉重畫。雖然一開始還是錯了，但他沒有停住，而是小聲說：“老師，我想再試一次。”

這句話讓我心里一動。原來，運動中長出來的那點勇氣，真的會回到學習里。后來，他開始愿意舉手，哪怕答案不一定完整；做題時，筆尖停頓的時間短了；訂正錯題時，也會主動問：“老師，我是不是這里想錯了？”有時候他還是會做錯，還是會卡住，但眼里那種“我不行”的灰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再試試”的亮光。

作為老師，這樣的變化讓我很受觸動。一個孩子的成長，并不總是表現為分數一下子提高了多少。更多時候，它藏在很小的地方：藏在他愿意重新拿起跳繩的動作里，藏在他跑完一圈后抬頭笑的瞬間里，藏在他面對難題時不再立刻放棄的眼神里。

現在，我再看小宇，不再只想起他低頭皺眉的樣子。我也會想起他跳繩成功后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跑完步后紅撲撲的臉，想起他站在陽光下告訴我“我今天跳了四十下”的神情。

對鄉村聯小的孩子來說，“健康第一”不是遙遠的口號，而是操場上的幾圈慢跑，是一根跳繩甩出的風聲，是老師和同伴的一聲鼓勵，也是一個孩子眼里重新亮起來的光。校園真正動起來，孩子們也正在向著更健康、更自信的自己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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