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1980年冬天的香港，一場老朋友們的聚會正鬧哄哄的，66歲的沈醉剛端起茶杯，就被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堵在了跟前。
小女孩眨著圓圓的眼睛，開口一句話直接把滿屋子的笑聲凍得干干凈凈，連空氣都凝滯了。她問沈醉，爺爺你為啥要用竹簽刺江姐？課本上都寫了。
沈醉端著杯子的手猛地一晃，溫熱的茶水濺到了褲腿上，他都沒察覺到。
很多人對沈醉的印象，都停留在《紅巖》里那個殘忍的嚴醉，原型就是他。早年間他是戴笠跟前的得力干將，當過軍統云南站站長，手上確實沾過共產黨人的血。
他年輕時候其實挺叛逆，出生湖南湘潭的地主家庭，偏偏看不慣老爹那套，十幾歲就跟著同學喊打倒土豪劣紳，還帶頭沖去自家院子摔了老爹的古董花瓶，最后被學校開除走投無路，才投奔了當特務的姐夫，踏入了軍統的門。
這次沈醉能來香港，盼了快三十年。1949年解放前，蔣介石把他的妻子和六個孩子強行擄走，明著是保護，其實就是拿家人當人質逼他死忠于國民黨。
他被捕特赦之后，托了好多人才打聽著消息，妻子粟燕萍走投無路的時候，相信了國民黨造的謠，說沈醉早就被共產黨槍斃了，為了養六個孩子，只能改嫁給了一個退到香港的國民黨將軍。
這次是小女兒沈美娟勸他申請探親，他猶豫了半個多月才遞申請，本來還怕自己有戰犯前科批不下來，沒想到中央很快就批了，他激動得連著好幾天都睡不好覺。
小女孩說這番話，其實是認出來他就是課本里的嚴醉，是老友帶過來的小孫女，之前沒見過他。老友趕緊打圓場，說小孩子不懂事口無遮攔，讓沈醉別往心里去。
沈醉沒生氣，他慢慢蹲下來，和小女孩平視，聲音沙啞得厲害，開口說的第一句，就是刺江姐的人真不是爺爺我。
滿屋子的人一下子都豎起了耳朵，等著他說接下來的話，這么多年，他很少愿意提起這件事。
當年江姐被捕之后，負責審訊的是軍統出了名的狠人徐遠舉，沈醉那天剛好去重慶軍統總部辦私事，路過審訊室門口聽到動靜，才扒著門縫看了一眼。
他看到江姐被綁在老虎凳上，渾身是血，徐遠舉各種酷刑都用上了，江姐愣是半個字都沒說。他當時看不下去，推門進去勸了徐遠舉一句，說一個女人，犯不著用竹簽這么狠的刑。
結果被徐遠舉劈頭蓋臉罵了一頓，說他多管閑事，不撬開江姐的嘴，所有人都要倒霉，沈醉沒辦法，只能站在門口看著。
他親眼看著竹簽扎進江姐的手指，江姐疼得渾身發抖，卻愣是沒哼一聲，還笑著說，竹簽是竹子做的，共產黨員的意志是鋼鐵做的。
那一幕沈醉記了一輩子，他干了十幾年特務，見過太多被酷刑折磨得跪地求饒的人，從來沒見過這么硬骨頭的女人。
后來江姐在重慶解放前夕被殺害，年僅29歲，消息傳到云南沈醉耳朵里，他心里堵了好幾天，說不出來的難受。
沈醉其實也不是天生就壞。他十幾歲讀《新青年》，滿腦子都是反帝反封建，看到老爹欺負佃農，還偷偷把家里的糧食拿出去接濟窮人。
入了軍統之后，被戴笠不斷洗腦PUA，從第一次殺人手抖到吐，慢慢變成了麻木的殺人工具，可就算是那時候，他也有下不去手的時候。
當年戴笠命令他暗殺愛國將領楊杰，他都摸到楊杰家門口了，看到楊杰的老母親哭著求情，愣是下不去手，回去還跟戴笠撒謊說沒找到人，硬生生瞞了過去。
1949年沈醉被扣押之后，進了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剛進去那會他天天等著被槍斃，覺得自己手上沾了這么多人命，死一萬次都不虧。
沒想到管理所的人沒打他沒罵他，天冷了給發新棉衣，生病了連夜背著他去醫院，杜聿明得胃潰瘍，管理所專門請了北京最好的醫生治病，花的錢頂普通人好幾年工資。
他在管理所讀了很多書，也讀了《紅巖》，看到里面寫自己折磨江姐的情節，躲在被子里哭了整整一夜，他才明白自己這么多年走錯了路，那些被他殺的共產黨人，才是真的想要救中國的人。
1960年特赦名單念到沈醉名字的時候，他當場就對著廣播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特赦之后他被安排到全國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工作，每天就整理寫軍統的過往。
他說自己就是要把所有知道的事都寫出來，給后人一個真真切切的交代，也給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賠一句遲了幾十年的對不起。
在香港呆了沒幾天，沈醉就見到了妻子粟燕萍，對方愿意帶著現任丈夫一起見他，他提前特意換上了新做的中山裝。見面兩個人都有點尷尬，最后也只說了幾句客氣話，沈醉只說了一句謝謝你把孩子拉扯大，粟燕萍當場就紅了眼睛。
本來批了半年的停留期，結果臺灣那邊得知沈醉來了香港，硬給香港當局施壓，沈醉只呆了27天就被迫回了北京。
臨走的時候他在機場跟送他的老友說，我這輩子做錯了好多事，但我是中國人，就盼著祖國哪天能統一，我還想看看臺灣的幾個孩子。
1996年，82歲的沈醉在北京去世。臨走前他交代女兒，把自己的骨灰分成兩份，一份留在北京，一份送回湖南湘潭老家。
他說自己這輩子欠了太多人，死后就陪著家鄉的土地，也陪著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
很多人說沈醉罪有應得，這話沒錯，他早年做的錯，永遠都抹不掉。但話說回來，錯了之后敢認敢改，愿意把自己的錯擺出來給后人看，總比死不悔改強太多。
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從來不犯錯的人，最難得的從來不是一身清白，是錯了之后，還能把丟了的良心找回來。
參考資料：群眾出版社《沈醉回憶錄》，重慶出版社《紅巖檔案解密》，中國文史出版社《民國軍統人物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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