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亥俄州的退休郵差羅杰,某天接到了一通印度口音的亞馬遜客服電話,說他的賬戶有點問題。
然后,他的畢生積蓄,就這樣消失在了熱帶叢林里某棟5層的爛尾樓中。
這是四大家族倒臺后,正在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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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區空了,但鐵絲網還在,電棍還在,甚至白板上的話術都沒擦,像一桌沒人打的麻將,只等著人來接著搓。
印度人來了,但沒人知道他們是怎么帶著行李和香料,跋山涉水地找過來的,就像你不知道蟑螂是怎么找到你廚房里的面包渣的。
你只知道,等你發現的時候,它們已經在那里了,而且看起來已經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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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詐這門學問,印度可以說是緬甸的祖師爺。
妙瓦底剛剛崛起的時候,印度早就已經有了成熟的電話詐騙產業鏈。
他們專門針對英文母語用戶,假裝微軟客服、美國國稅局、社會安全局,用一種類似英語的語言,告訴你你的電腦中毒了,或者你欠了聯邦稅務局20萬美元,需要用Google Play禮品卡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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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區本無國界。
鐵絲網不認護照,電棍不在乎你說什么語言,KPI對全人類一視同仁。
白魏劉明以為他們在經營一個帝國,但他們經營的只是一套可以被替換的流程。
帝國覆滅,流程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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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學人》的報告里寫道:“緬北詐騙園區的迭代速度,已經超過了大多數正規科技公司。”
四大家族的覆滅不是終點,而是一次版本更新。
2.0版本現在正在灰度測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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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當地人告訴CNN,第一批抵達的是一個來自孟買的團隊,約莫15人。
拖著行李箱、筆記本電腦、星鏈終端,以及半箱瑪撒拉,帶著IT外包轉行成功的人應該有的笑容。
其中一個打電話搖人的時候說:“新辦公室,有點破,但有發展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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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海得拉巴的拉姆·普拉薩德,是被一則招聘廣告騙來的。
廣告上寫的是“東南亞高薪客服,月薪5萬盧比,包吃包住”。
到了之后他發現,吃是真的包,住也是真的包,只是工作內容和客服的關系,約等于鱷魚和按摩椅的關系。
“和我想的不太一樣,”他說,“但網速很好。”
他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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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部分人,則是主動找來的。
這部分人的情況,比較微妙。
離開印度,對他們而言,可以被形容為奔赴機遇,也可以說是一次不得不走的戰略性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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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緬甸網絡犯罪走廊2026:每個專業人士必讀的地緣政治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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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總理:印度將從緬甸網絡詐騙中心撤離500名逃往泰國的公民
緬甸軍方對KK園區網絡犯罪中心的突襲導致1,500人逃往泰國,其中包括500名印度人;MEA表示大使館在核實他們的國籍后正在努力將他們遣返
來自孟買的阿南德·辛格就是其中的一個。
他在印度背了一張信用卡逾期的傳票,法院讓他3個月內到庭。
“我只是需要一點喘息的空間,”他說,“順便把錢還了。”
他現在是園區提成第3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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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當局很快察覺到了這件事,并且啟動了解救行動。
印度外交部數次與緬甸當局斡旋,每次都浩浩蕩蕩地去,開著軍用運輸機,帶著記者,還有對人道主義救援的莊嚴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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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網絡詐騙中心:
印度遣返公民
大巴車開到了園區門口,外交官舉著喇叭喊:“印度公民們,祖國來接你們回家了!”
然后,大約有四分之三的人拒絕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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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里挺好的,謝謝。”
被解救的印度人羅希特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轉述了他旁邊工位同事的原話。
“他說他不回去,他說他剛熟悉了話術,流量正旺,這個月的提成還沒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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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名來自緬甸詐騙中心的印度人滯留在泰國;德里試圖幫助他們
據參與解救行動的印度外交官普拉卡什回憶,他職業生涯里最艱難的一次談判,不是和緬甸軍政府周旋,而是試圖說服一個來自加爾各答的24歲小伙子放棄他的電詐工位,回國面對一起小額貸款逾期的起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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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有訪客簽證旅行,但尚未返回
政府數據顯示,2022年1月1日至2025年1月31日期間持訪問簽證前往泰國、緬甸、越南、柬埔寨和老撾人民民主共和國的22,145名印度人尚未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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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名印度人從緬甸詐騙中心被帶回
印度人的到來,讓園區的業務方向,發生了一次根本性的轉型。
印度人不會普通話,這是一個客觀存在的技術壁壘。
但印度人有一個上一代詐騙集團永遠羨慕不來的優勢——他們會說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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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有全球第二大的英語使用人口,從孟買到金奈,從新德里到海得拉巴,能用英語流暢溝通的人,比整個西歐加起來還多。
這讓他們足以和任何一個五眼聯盟的普通老百姓進行流暢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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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進了園區,直接把話術手冊翻譯成英語,把目標對準了大洋彼岸那片土地上最相信愛情的人群。
美國人,迎來了屬于自己的緬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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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與斯坦福互聯網觀察站聯合發布的報告,2024年,美國公民因跨國電話詐騙和網絡情感騙局損失的金額,已超過120億美元,約合緬甸當年GDP的2.4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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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名被困緬甸詐騙營的印度人獲救
中情局在一份簡報里指出,這其中有相當大的比例,流向了緬甸境內以KK園區為代表的電詐集群。
國際刑警組織隨后發布的專項公告,正式確認了中情局的判斷,并同步發出了針對逾400名活躍于印緬電詐走廊的印度籍嫌疑人的紅色通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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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2025年一年,可追溯至緬北印度人操控的詐騙案,已令美國人確認損失超過47億美元。
美國就這樣成為了全球第二大電詐受害國。
第一名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幾年,積累了豐富的對抗經驗。
但美國還沒有,美國人的內心仍然柔軟,仍然輕信,仍然會在接到一個說“你的社保賬戶被停用了”的電話后,認真地問:“我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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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剛剛將125名因受虛假工作邀請而被困在緬甸詐騙中心的人帶回國
印度人的殺豬盤,主攻愛情騙局。
這個選擇,有其內在邏輯。
印度有全球產量最高的愛情片工業。
寶萊塢的男主角,永遠有辦法在雨中旋轉,在花田奔跑,在誤會與和解之間把女主角感動到淚流滿面。
這個民族,對于情感包裝無疑是地球上天花板級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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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套本領用到網絡上,就是注冊一個賬號,盜一組歐洲帥哥的照片,在Tinder上匹配到一個住在奧克拉荷馬、剛剛離婚、養了兩只貓的58歲美國中老年女性,然后開始談戀愛。
兩個月內,要談到“我好喜歡你但是我的石油管道項目資金突然出了問題你能不能先借我一點錢我們見面之后還你”的節點。
這是標準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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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音,是這門生意里最大的變量。
印度英語是一個復雜的玄學議題。
是英語,但又不完全是。
它不是不好,只是用它談戀愛,成功率不高。
得克薩斯的單身女性們,經常會在第一通電話之后,禮貌地把對方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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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架不住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
當KK園區里同時有3,000個印度人在給美國人打電話、發微信,哪怕成功率只有3%,一天也有90個美國人陷入愛情。
90個美國人里,哪怕只有10個人被騙走5萬美元,那也是50萬美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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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一天沒能騙過3個人,我們就會受到懲罰”
賓夕法尼亞州的退休教師約翰·麥卡利斯特,就是那3%。
他在接受NBC的采訪時說,他在交友軟件上認識了一個自稱在迪拜工作的英國石油工程師,那人發來的照片帥得就像個瑞典男模,說話溫柔,關心備至,每天早上都發一句“Good morning,my sunshine.”
約翰被騙走了19萬美元,是他32年教書攢下來的全部積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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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口音有點奇怪,”約翰說,“但我以為他是在迪拜待久了,被當地口音影響了。”
記者告訴他,迪拜的官方語言是阿拉伯語,不是印地語。
“我知道,”約翰說,“但當時我在戀愛。”
后來警察告訴他,那張照片是從一個挪威健身博主的Instagram上盜來的。
而那個挪威博主,至今不知道自己在緬北談了17段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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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名印度國民從緬甸湄索機場遣返
來自孟買的前IT工程師維克拉姆,在國際刑警組織最終鎖定他之前,更是曾經以“豪華游艇上的英國富翁”身份,同時和30多個美國女性維持著網絡戀愛關系。
其中最年長的72歲,最年輕的31歲。
“感情要細心經營,”他對工友說,“不能讓對方覺得你只是在要錢。”
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在一個自制的Excel表格里,確認每段戀情的進度、對方的財務狀況、以及下一個情感節點的預計觸發時間。
他把這張表格命名為“我的愛情”,后來被作為證據附在了起訴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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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大學的社會學教授拉吉夫·夏爾馬,在接受采訪時提供了一個宏觀視角。
“你要理解,”夏爾馬教授說,“這是勞動力的全球化流動。
緬北的園區,本質上是一個產業集群。
產業集群的核心邏輯是,誰有比較優勢,誰就入駐。
前一屆詐騙集團留下的基礎設施、網絡和運營經驗積淀,這是一筆可觀的沉默資產。
而我們印度年輕人,會英語,有技術,有……”
記者打斷他:“教授,您剛才說的這門產業,是電信詐騙。”
“我在討論一個抽象的經濟學模型,”他說,“請不要斷章取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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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經濟學理論來講,園區的確不在乎里面坐的是誰。
它只是一棟樓,一條網線,一根電棍和一排帶刺鐵絲網組成的基礎設施,它對任何人種都保持著平等的中立。
曾經的興旺雖然倒掉了,但印度人搭起了新的流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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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窗外的熱帶叢林綠得不像話。
樓下的發電機嗡嗡作響,咖喱還在食堂的鍋里咕嘟。
而某個美國人的手機,屏幕已經亮起,正在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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