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北宋，天剛蒙蒙亮，街上的霧氣還沒散盡，一個衣衫襤褸的農夫就跌跌撞撞沖進了衙門。
“大人！大人救命啊！”
這農夫叫劉全，平日里老實本分，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憨厚人。可此刻他滿臉淚痕，聲音都哭啞了，一進大堂就撲通跪下，額頭磕得青磚“咚咚”響。
包拯升堂，“慢慢說，何事如此驚慌？“
“大人……俺家的牛……牛舌頭被人割了！”劉全抬起頭，眼睛紅腫，聲音哽咽。
原來他今早天不亮去牛棚準備喂牛，竟發現自家原先生龍活虎的耕牛滿嘴是血，此刻正臥在地上奄奄一息。
他湊上去查看，竟發現牛舌頭不知道被哪個挨千刀的硬生生割去，恐怕命不久矣。
耕牛是農戶的半條命，是重要的生產工具，牛沒了舌頭吃不了草，撐不了幾日就得餓死，田地沒法耕種，劉全一家老小要喝西北風。
更嚴重的是歷朝對于律法嚴得很，私殺耕牛要判徒刑的啊。雖說是情有可原，但被治個‘照顧不周’的官司那是肯定，這是有人要逼死他全家啊！
劉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俺這是造了什么孽啊！這可怎么辦啊！請大人為草民做主呀！”
包拯靜靜傾聽著，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眉宇間沒有絲毫急躁，很快便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起來吧。”包拯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下了大堂里的嘈雜。他看著劉全，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你且回去，把那頭牛宰了。”
劉全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眼睛看著堂上那位大人，這是要害我嗎？于是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大……大人？殺牛要蹲大牢的啊！草民不敢呀！”
包拯抬手制止了他的追問，“你只管殺。殺了之后，把牛肉分給左鄰右舍，就說這牛是自己摔死的，已經向官府報備過了。至于那個割牛舌的人……他會自己送上門來。”
劉全腦子里一片空白，糾結了許久，又對著包拯磕了幾個頭，反復確認：“大人，俺……俺真的能殺牛？殺了牛，您真能抓住兇手？”
得到包拯肯定的點頭后，他才半信半疑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出府衙。
回到家他圍著那頭奄奄一息的牛轉了幾十圈，手摸上刀把又縮回來，反復了不知多少次。最后一狠心——殺了。
他把牛肉挨家挨戶送給鄉親，賠著笑臉一遍遍解釋著：“牛自己摔死了，大家嘗嘗……”
鄉親們有的信，有的不信，但肉都收下了，自然不會多說什么，反正官府治罪也不會治到自己頭上。畢竟在那個年頭，能吃上一口牛肉，簡直是過年才有的福氣。
劉全送完肉回到家，一整夜沒合眼，第二天一早，魂不守舍的他被叫到了府衙，原來有人告發他私宰耕牛。
告狀的是是劉全的鄰居，一個平日里看著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此人一進大堂就義正辭嚴，聲音里帶著一股“為民除害”的架勢：
“大人！小人要舉報！劉全私宰耕牛，觸犯大宋律法！小人親眼所見，那頭牛根本不是摔死的，是被他活活殺了！求大人嚴懲！”
他說得慷慨激昂，眼角眉梢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包拯坐在堂上，看著此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向劉全："你可知罪。"
劉全撲通下跪，按照包拯交代的大喊：“小人冤枉呀！那牛真是摔死的，就是借小人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宰殺耕牛呀，請大人明察。”
告狀之人聽劉全狡辯：“小人看得清清楚楚，那頭牛就是嘴巴受了傷，劉全就是貪圖牛肉，故意殺牛！”
“噢，你說你親眼所見”。
“千真萬確！”
包拯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砸在大堂上：
“那你為什么要割牛舌頭？”
那人臉色刷地白了。
“我……我沒有！大人冤枉啊！”
包拯沒有追問，只是靜靜看著他。
堂上安靜了足足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那人終于撐不住了，他開始發抖，聲音都變了調，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間佝僂下去，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大……大人……我招……我全招……”
原來此人與劉全早有舊怨。兩家因為地界問題吵了大半年，村里調解了幾次都沒用。這人越想越氣，恨意在心里扎了根，最后生出一條毒計——趁夜潛入劉全家牛棚，割了牛舌頭。
牛舌被割，牛必死無疑。劉全要是殺牛，他就去官府舉報，告他個私宰耕牛之罪；要是不殺牛，眼睜睜看著牛餓死，同樣還是會吃到照顧不周的官司。
他算得清清楚楚，這是一個死局。他只需要躲在暗處，等著看劉全家破人亡。
可他萬萬沒想到，包拯只用一招就把他從暗處揪了出來。
包拯看向他，不怒自威：““割走牛舌毫無利益可圖，說明只為泄憤，除了劉全和兇手，無人知曉牛舌被割。劉全殺牛后，將牛肉分給了鄰里，鄉親們得了好處，自然不會多管閑事，唯有割牛舌頭的人，才會一直暗中觀察。“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吃那塊肉，你等著的是告狀的機會。你去舉報，恰恰證明你知道內情，你是兇手。
案子結了，兇犯伏法，劉全因牛舌被割，殺牛實屬無奈之舉，且已向官府報備，不追究私宰之責。
這個案子后來被記入正史，成為包拯早期為官生涯中一個不起眼卻極為精妙的案例。
它沒有刀光劍影，沒有驚濤駭浪，甚至沒有刑訊逼供。從頭到尾包拯只做了一件事——看透了兇手的心理。
兇手割牛舌不是劫財，也不是為了單純弄死一頭牛，必然是報復，兇手一定會回來“驗收”，一定會按捺不住跳出來舉報。
他只是把兇手必須走的路亮出來，然后坐在終點等著對方自投羅網。包拯真是太聰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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