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要寫《寒戰(zhàn)1994》的,看過之后,還是算了吧——
倒不是說這部前傳拍的有多差,影片在制作層面和演員表現(xiàn)上還是用心的,主要《寒戰(zhàn)1994》是部“半拉子”電影,它是對一份“記載過于詳細、似乎有一雙眼睛盯著”的真假難辨的機密檔案的“還原”,片中人物、敘事并不完全可靠。因此最好是等《寒戰(zhàn)1995》出來后一塊兒評比較靠譜。
今天來說一部近期熱度和評價都很高的電影——由韓國80后女導(dǎo)演尹佳恩執(zhí)導(dǎo),徐粹彬、張慧珍等主演的獨立電影《世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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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在去年的多倫多電影節(jié)和第九屆平遙國際影展上收獲好評無數(shù),被著名導(dǎo)演奉俊昊譽為“善于描繪兒童世界的大師之作”。自4月24日上線以來,《世界的主人》豆瓣評分已漲到了9.2,超過了三月份上映的《非窮盡列舉》,成為今年迄今為止評分最高的電影。
影片情節(jié)并不復(fù)雜:17 歲高中女生李主仁在全校參與“反對性暴力犯罪者出獄”聯(lián)署時,選擇不簽名,她隨后收到神秘紙條,主仁身上的秘密也隨之揭開......
《世界的主人》有大量伏筆灰線的細節(jié),要二刷時才會看得更清。否則,很可能在不經(jīng)意間將其當(dāng)作“無意義”的生活流忽略掉——那場備受贊譽的“車內(nèi)爆發(fā)戲”之前近一個小時的散漫情節(jié),都在為真相揭露的一刻做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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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戲拍得確實好,堪稱今年電影名場面:
1、以固定、克制的客觀機位反襯主仁洶涌澎湃、難以自抑的主觀情緒,更顯張力;
2、巧妙利用從無到有、越來越大的噴水來象征這種情緒;
3、洗車刷試圖沖洗(掩蓋、壓制)這種情緒,但終是徒勞;
4、被大水包裹的車廂構(gòu)成一個只有母女的密閉空間。唯有在此空間,壓抑日久、痛苦已極的女兒才敢卸下心防,對母親說出真心話。
總之,這場戲從鏡頭設(shè)計、道具利用、人物表演都堪稱上乘。它完全在觀眾預(yù)料之外,成功調(diào)動出哪怕再理性之人的不忍與共情。
除了這一經(jīng)典名場面,我們來看看先前提到的影片“平平無奇”的生活畫面中都藏了哪些匠心獨運的設(shè)計:
1、全片第一個鏡頭就是主仁跟男朋友親吻,之后類似畫面又幾次三番出現(xiàn),看罷全片我們知道,尹佳恩的意思是想說:即便經(jīng)歷了可怕的性侵事件,主仁依然渴望愛、追求愛,想做自己命運的主人。同時,親吻畫面也與全片最后一幕主仁寫給老師的心愿相呼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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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關(guān)于主仁為什么討厭蘋果,電影并未交代具體原因,觀眾大可腦補是叔叔當(dāng)年用蘋果引誘了主仁(蘋果在《圣經(jīng)》中隱喻禁果)
但你也可以這么想:尹佳恩不交代的原因恰恰是反對普羅大眾輕易進行這種“腦補”——畢竟連主仁的同學(xué)在聽說她不喜歡蘋果后也是立即將其與被性侵后的心理創(chuàng)傷聯(lián)系在了一起,其實這是一種對受害者的刻板印象與強加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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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不是每件事都與過往的不堪相關(guān)、都有必要進行心理分析。當(dāng)我們這么去“了解”一個人的時候,可能反而會誤入歧途,以自以為是的心態(tài)去加劇對方的痛苦。人,為什么不能單純的不喜歡某種水果?
當(dāng)然,如果你對這種模棱兩可的表達感到不滿,在此我也提供自己的一條解釋,但無關(guān)主仁,是猜測導(dǎo)演的心理,僅供參考:
蘋果在這部影片中可能象征男性眼中的女性,尹佳恩是借蘋果反對將女性物化,繼續(xù)強調(diào)女主作為“世界的主人”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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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電影就是這樣,當(dāng)年看來是挺不錯,但事到如今已完全過時——誰要做你“眼中的蘋果”呢?《世界的主人》要反的,恰恰是外界目光對女性的這種凝視。
當(dāng)然,尹佳恩到底有沒有這個意思、到底是不是在反思若干年前的爆款電影,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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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開頭主仁在醫(yī)院問手上受傷的諾莉“疼不疼”跟片尾諾莉問主仁的媽媽“疼不疼”是一組呼應(yīng)鏡頭。通過適當(dāng)?shù)摹绑w罰”,主仁終于教會了小女孩“疼的話要說出來,不然會更疼”——這既是一種自我保護,也是誠實面對自己的內(nèi)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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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關(guān)于弟弟寫信,全片一共出現(xiàn)了三次:
第一次,弟弟從樓下信箱中發(fā)現(xiàn)了寫給姐姐的信,回家正在端詳,聽到姐姐回來,趕忙將信藏起。此時觀眾還不知道性侵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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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緊接那場“洗車爆發(fā)戲”之后,此時觀眾已知道姐姐曾遭遇性侵,但不知性侵她的對象是誰。只見弟弟正在寫信,可他剛起了個頭便將信撕去,這時母親和姐姐回來,弟弟掩好房門,出門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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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姐姐終于發(fā)現(xiàn)了弟弟寫給性侵她的叔叔的那封未寄出的回信,此時一切真相已經(jīng)大白。姐姐感受到了弟弟的善意,很有默契地將那封回信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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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看以上三組跟信相關(guān)的段落:從全無信息(只做鋪墊)到透露部分信息(營造懸念:觀眾只知性侵事件未知性侵者)再到所有信息交代完后的“善后”,可謂層層遞進、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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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關(guān)于主仁愛練跆拳道的設(shè)計,不光是說她熱愛體育,同時也是其療愈自我、發(fā)泄內(nèi)心的一種手段。這是通過教練臺詞直接表明的。在學(xué)校聽到對自己的閑言碎語后,主仁不小心將一道訓(xùn)練的男同學(xué)踢倒,教練對她說:“我說過這里不是讓你們發(fā)泄的地方。”“李主仁,你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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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ān)于這點的另一條佐證是:同樣遭遇過性侵的美度也熱愛跆拳道,且還拿到過獎牌。
7、跆拳道館因美度在此燒烤而被熏黑的墻壁象征內(nèi)心的傷痕。教練阻止工匠粉刷這面墻壁是想說明:一個人內(nèi)心的傷痕無法掩蓋,他人也沒有權(quán)力對別人的傷痕進行“修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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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海仁最后的魔術(shù)表演失敗但同學(xué)依舊為他獻上掌聲意味著:創(chuàng)傷永遠都在,不可能像變魔術(shù)一樣說沒就沒,但我們可以采取有利于自己的手段來應(yīng)對內(nèi)心的創(chuàng)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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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魔術(shù)會穿幫(傷痕會暴露)的一幕在先前已有鋪墊:一次是母親揭穿了海仁的魔術(shù);一次是在海仁將自己撕掉的回信“變沒”時,我們看到了一地的紙屑。
談完影片出色的畫面細節(jié),我們來從總體上說說電影的優(yōu)點:
首先,《世界的主人》這個片名就很有意思,它一語雙關(guān):“主仁”(??)既是片中女主角的名字,也表達了這樣的含義:一個人即使經(jīng)歷了創(chuàng)傷也能作為自己世界的主人活下去。
同為有關(guān)性侵內(nèi)容的電影,《世界的主人》同以往那些大名鼎鼎的韓影佳作都不一樣,如廣大中國觀眾都很熟悉的《熔爐》、《素媛》等。以往這類題材的作品,可被歸為社會議題電影,其核心特征有兩個:
1、通過戲劇化地再現(xiàn)真實事件,將個體悲劇上升為制度批判。使影片能夠成為社會正義的傳聲筒乃至改良社會的契機。如《熔爐》就促成了“熔爐法”的誕生。
2、發(fā)現(xiàn)真相、追求正義的過程常由大人來完成,作為性侵受害者的兒童往往是“失語”甚至“噤聲”的(如《熔爐》的受害對象干脆就是聾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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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主人》“反”的恰恰是以往這類操作慣了的方法論。它針鋒相對、另辟蹊徑地反其道而行:
1、相較以往的社會批判、宏大敘事,影片聚焦的是微觀的生活場景、“少女心事”——不是說《世界的主人》不在乎社會公平和普世正義(如影片結(jié)尾我們看到教室內(nèi)還藏著很多個“主仁”),而是說影片更加關(guān)注個體如何帶著創(chuàng)傷勇敢地重新認知世界、感受世界。
2、《世界的主人》并不由“大人”來發(fā)現(xiàn)世界和改造世界,而是將感受與表達的權(quán)力交還給受害者本人。相較《熔爐》中的老師、《素媛》里的父親,我們發(fā)現(xiàn):大人在片中要么無能、要么是缺席的——分別對應(yīng)主仁酗酒的母親和一味逃避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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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創(chuàng)作思路的轉(zhuǎn)變除了與女性導(dǎo)演更注重生活細節(jié)、更加細膩的心理有關(guān)外,還與時代癥候和大眾心理不無關(guān)系:這年頭,很多人對社會批判、“抗爭”與“拯救”的話題已感到疲憊和“脫敏”。原因很簡單:批判沒用。能通過揭露去改變社會、挽回正義的時代已經(jīng)過掉了——
就拿韓國來說,它出過《熔爐》、《素媛》這類勇敢的電影,可后來又怎么樣了呢?2018-2020年的N號房事件,2021-2023年的深偽(deepfake)影像性犯罪案件,2025年“國民閨女”金賽綸自殺后的不了了之......很多人已不再相信基于憤怒的大聲疾呼對事態(tài)的發(fā)展有任何幫助——除了給自身招致危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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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緊隨其后的一個問題就是:身處這樣一個殘酷的世界,人還要不要活呢?當(dāng)然要。所以,韓國大眾的情緒便從“對外抗爭”轉(zhuǎn)向了“對內(nèi)我該如何活下去”,也就有了《世界的主人》這類注重主觀感受與表達溝通的“新社會議題”電影。
相較以往的戲劇化內(nèi)容和“大人救贖孩子”的主題,《世界的主人》并不渲染悲慘事件以對受害者造成二次剝削,更不指望“大人”能帶來任何救贖。它提出的解決方案是:人要直面自己的內(nèi)心,將真實的痛苦說出來,帶著不可逆的傷痕勇敢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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