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紀念日,我做了四菜一湯。
蝦是下午去菜市場挑的,排骨燉了兩個小時,連湯都是用砂鍋慢熬的。
菜涼了熱,熱了又涼,反復了三回。
墻上掛鐘走到八點四十,她才推門進來,身上帶著濃重的火鍋味,那股味道隔著好幾米都沖鼻子。
她笑著說臨時和君昊吃了頓飯,說話時眼神飄忽不定。
手機屏幕亮著,消息欄彈出一條微信:“雨晴,今天開心嗎?下周咱們再去那家火鍋店!”發件人備注“好閨蜜”。
她看見我在看,手忙腳亂地搶過手機。
我說我沒多想,讓她解釋解釋就行。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輕松,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
“他來家里過幾次,怎么了?你又不在家,他陪我聊聊天做做飯,不是挺好嗎?你介意啊?那離唄。”
離唄。兩個字輕飄飄的,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我點點頭,走進書房,打開保險柜,拿出一份文件。離婚協議,我上周就讓老馬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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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吳高達,三十五歲,離婚律師。
幫人打過一百三十七起離婚官司,見過各種各樣的分手方式。
有在法庭上撕打起來的,有互相往對方車上潑硫酸的,有為了爭一條狗鬧了兩年半的。
但我從沒想過,自己的婚姻會成為第一百三十八起。
沈雨晴是我五年前娶的。
她長得挺好看,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說話輕聲細語的,像個小姑娘。
我追她追了大半年,送花送包送口紅,最后是在她公司樓下站了三個小時,她才答應跟我交往。
那時候我剛和前女友分手沒多久,心里憋著一口氣。
前女友是被她的“男閨蜜”撬走的。
那個男人長得不如我,賺得不如我,但他有一個我比不了的優勢——他每天都在她身邊。
分手那天她坐在我對面,表情很平靜,說吳高達你什么都好,就是總不在我身邊。
她說這話的時候,那個“男閨蜜”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拎著她的包,姿態親昵得像個正牌男友。
從那天起,我對“閨蜜”這兩個字有了陰影。
和沈雨晴交往的時候,我特意問過她有沒有關系特別好的男性朋友。
她搖頭,笑著掐我的臉說沒有,還說你吃醋的樣子還挺可愛。
她說什么我都信。
婚后頭兩年日子過得挺平靜。
我在律所上班,她在家里做全職太太,養了一只橘貓,每天做做飯逛逛街看看劇。
我出差她就給我發視頻,問我冷不冷餓不餓。
每次回來她都在門口等著,遞上拖鞋幫我拎包。
那些日子我真覺得娶對了人。
變化是從去年年底開始的。
她開始頻繁地提起一個名字——王君昊。
小時候的鄰居,發小,人挺好的。
一開始我沒當回事,誰還沒幾個朋友呢。
后來她提得越來越頻繁,今天君昊說哪家餐廳好吃,明天君昊推薦了一部電影,后天君昊說他認識一個不錯的理發師。
有一次我問她你們經常聯系嗎,她白了我一眼說好久沒見了就偶爾聊聊微信。
我沒再追問。
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太相信別人說的話,尤其是她的。
現在想想這個毛病挺害人的。
那段時間我特別忙,手上同時壓著四個案子,天天加班到深夜。王君昊這個名字出現得再頻繁,我也沒往深了想。工作已經夠累了,腦子轉不動。
但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02
去年十一月,我去廣州出差,一去就是十一天。
有個案子涉及財產分割,光調查取證就跑了四趟法院。
每天忙到凌晨,回到酒店倒在床上就睡,根本沒時間想別的。
有一天晚上我給她打電話,響了很久她才接,喘著氣說在忙。
我問她忙什么呢這個點了,她說做瑜伽,讓我去睡。
我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半。
做瑜伽做到十一點半?
我沒往深了想。
后來又有幾次類似的事。她接電話越來越不積極,微信回復從“好的老公”
“注意安全”
“愛你喲”變成“嗯”
“知道了”
“在忙”。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沒怎么啊你老瞎想。我就真的以為是我想多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我臨時取消出差,提前回了家。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沒告訴她,想給她個驚喜。
到家時兩點一刻,客廳沒人,臥室沒人,廚房也沒人。
橘貓蹲在茶幾上看見我喵了一聲。
我給她打電話,響了五六聲她才接,喘著氣說在健身房。
我問她在哪家我去接她,她愣了一下說不用不用一會兒就回去了。
我說我已經到家了,你告訴我地址我去找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說在家附近那家,就是我們上次去過的那家。
那家健身房離我家開車十五分鐘。
我趕到的時候她剛換好衣服出來,頭發是干的,臉上沒有汗。
我說你不是說在健身嗎,她笑著說剛準備開始你就打電話來了。
我沒戳穿她。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發上,看她抱著手機傻笑。
我問她看什么呢,她慌慌張張關掉屏幕說沒誰就一朋友。
動作太熟練了,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從那天起我開始留意。
不是翻她手機,是觀察她這個人。
她變了,變得愛打扮了,出門頻率高了,接電話會躲到陽臺上去了。
以前穿睡衣就能出門買菜,現在出門前要在鏡子前換三套衣服。
以前從來不用香水的人,突然買了一瓶放在梳妝臺上,出門前要噴兩下。
這些細節,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都說明不了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拼圖一樣拼出了一個我不想面對的答案。
我不想亂猜,也不想冤枉她。
所以我去找了老同學鄧建國,他開了一家私人偵探所。
老鄧聽我說完,倒了一杯茶遞給我。
他說老吳你信我嗎,我說信。
他說那你別查了,查出來難受的是你自己。
我說我寧愿難受著知道,也不愿意糊里糊涂地過。
他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
“一個月后給你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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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個月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一個月。
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開庭,照常加班到深夜。
表面上什么都沒變,但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有好幾次深夜回到家,沈雨晴已經睡了,她的手機放在客廳茶幾上,屏幕朝上。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部手機看了很久,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伸出去又縮回來。
最后我轉身進了書房,把門關上。
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之后連欺騙自己的機會都沒了。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書房的小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我們剛結婚那會兒,有一天半夜我加班回來,她窩在沙發上等我等得睡著了,手里還攥著手機,屏幕上是我發的那條“快到了”。
我輕手輕腳把她抱回臥室,她迷迷糊糊摟住我的脖子,嘟囔了一句“你回來了”。
那三個字,大概是那五年里我聽過最溫暖的話。
可現在呢?她還在等人,等的已經不是我了。
一個月后老鄧約我在他辦公室見面。
他遞給我一個文件袋,表情很復雜,說老吳你先看,看完咱們再說。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有照片、有錄像、有錄音。
還有一份調查報告。
王君昊,三十四歲,無業。
祖籍江西,初中輟學,來本市混了快十年沒有固定住處,租住在城南一個老舊小區的地下車庫改造房里。
他欠了十六萬外債,債權人包括網貸平臺、私人借貸、還有幾個老鄉。
他的兼職是直播平臺的情感主播,專門陪那些孤獨的女人聊天解悶。
過去半年里,我出差三十八天。
王君昊進出我家二十六次,平均每次待三到五個小時。
錄像畫面很清晰,他進出我家大門,手里提過菜、拎過外賣、有一次還拿了一束花。
沈雨晴給他開門,每一次都是笑著的。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她剛嫁給我的時候也是這么笑的,可后來她已經很久沒有這么對我笑過了。
錄音有一段是他在酒吧跟朋友吹牛,老鄧用專業設備監聽錄下來的。
他在錄音里說那傻女人老公在外面賺那么多錢,她一個人守著空房子,缺的就是人陪。
他陪她聊聊天做做飯,她就把當親人了。
等她習慣了他,她老公回來了她反而覺得礙事。
他還說他吃定她了,這種女人最好騙。
我把錄音聽完了,又把錄像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文件袋裝好,站起來說老鄧謝了。
老鄧問我打算怎么辦,我沒回答。
走出大門坐在車里,雙手握著方向盤坐了大概有十分鐘。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發動了車,去超市買了排骨和蝦。
那天晚上回家,我做了一頓飯給她吃。燉排骨,清炒蝦仁,一個湯。她吃了一口說你今天怎么這么好,我說我一直都挺好的。她笑了笑沒再說話。
04
周末那天,我把證據擺在了她面前。
照片、錄像、錄音,全部攤在茶幾上。
她看完了,眼淚掉下來了。
但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他只是嘴上說說,從來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你要是不信我也沒辦法。
我說我不是來追究他做了什么的,我是來問問你,你心里還有沒有這個家。
她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著我。
“吳高達,你天天出差,我一個人在家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嗎?我養了一只貓跟貓說話,逛街一個人逛,生病了自己去醫院。你呢?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賺錢養家。”
“我沒有不讓你賺錢,但你有沒有想過錢多就代表幸福嗎?王君昊再不濟愿意陪我,你愿意嗎?你每次出差我給你打電話你說忙著呢就掛了,你回來倒頭就睡第二天又走了。我們兩個月沒一起吃過晚飯了,你想過嗎?”
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反駁不了,因為她說的都是事實。
但這不能成為她讓別的男人進家門的理由。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她沒再提離婚,我也沒提。
我們各自睡在不同的房間,隔著一條走廊,像是隔了一條河。
我躺在書房的床上,聽見她在隔壁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她說她不想離,但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電話那頭是誰,不用猜我也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出門了,說是去超市。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終于拿起來看了。
微信聊天記錄里她和王君昊的對話,從早上聊到深夜。
她說老公好像發現了怎么辦,他說發現了就離唄反正你也不愛他了。
她說可是我什么都不會做離了怎么活,他說怕什么有我呢我養你。
我那個女人,居然信了。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坐在沙發上笑了很久。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笑自己這五年掏心掏肺地對一個人好,到頭來她寧可相信一個欠了十六萬外債的混混,也不愿意跟我說一句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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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結婚紀念日那天,我請了一天假。
我去了菜市場,買了鱸魚、排骨、蝦、還有一把青菜。
又去花店買了一束百合,她說過百合最香。
我在廚房忙了一整個下午,燉排骨燉了快兩個小時,蒸魚的時間掐得剛剛好,蝦剝了殼去了蝦線。
我還開了一瓶紅酒,五年前我們結婚那天喝的就是這個牌子。
我想這是最后一次機會了。
如果她今天肯跟我好好道歉,如果她肯說一句“是我錯了”,如果她肯主動跟王君昊斷了聯系,那我就原諒她。
就這一次。
但她進門時帶著一身火鍋味,笑著跟我說臨時和君昊吃了頓飯,他約她好幾次了不好意思推。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在飄,不敢看我。
手機亮起那條消息的時候,她的反應不是解釋不是道歉,是搶手機。
我說我能看看嗎,她急了說你什么意思你不信任我。
我說你讓我看了我就信你。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松,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她把手機解鎖遞給我,微信聊天記錄很干凈,只有“今天開心嗎”
“吃了沒”
“晚安”這些。但我已經不在乎了,因為她那句話已經告訴了我全部。
“他來家里過幾次,怎么了?你又不在家,他陪我聊聊天做做飯不是挺好嗎?你要是介意,那離唄。”
離唄。
兩個字,她說得像“今天吃了嗎”那么輕松。
她不是不知道我介意,她不是不知道我心里那道傷疤。
她只是覺得,她的事比我重要,她的感受比我的感受重要。
我把手機還給她。
“離就離吧。”
我走進書房,拿出那份離婚協議。
她接過隨便翻了兩頁,看到最后一頁簽名的地方。
她說她要求分走百分之七十的財產,我說可以。
她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么痛快。
她問我認真的嗎,我說你簽字我就簽。
她拿起筆簽了,動作利落得像簽一份快遞單。
簽完字笑著站起來,說那行我明天就搬。
她拎起包踩著高跟鞋啪嗒啪嗒地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她在打電話,聲音歡快得像只小鳥。
“喂,君昊?搞定了。嗯,他簽字了。哈哈哈哈,他可真好騙。”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鐘在滴答滴答響。
我把那桌菜端起來,一盤一盤倒進了垃圾桶。
蝦和排骨,我花了三個多小時做的,最后全部進了垃圾桶。
我把碗洗干凈,把灶臺擦干凈,把地拖了一遍。
然后我走進書房,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