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劉業有來說,4月15日本是普通的一天。午休后,他照常在“訂單大廳”中尋找任務,一個價值二十多元、幫忙跑腿的訂單在他眼前跳了出來,他沒細看就搶了單,發現備注上寫著“坐在病床旁陪我一個小時”。他看了眼訂單地址,發現起點和目的地寫著同一個地點:佛山復星禪誠醫院3號樓9樓30號床。
劉業有剛剛成為騎手一個月,這是他第一次遇到要求特殊的訂單。去往醫院的路上,他猜想對方可能需要幫忙買東西,他打電話問道,“你需要我買點水果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聲,告訴他不用了。五六分鐘后,劉業有到達醫院,走進病房,30號床躺著一位頭發剃光的女孩。
盡管有面對病人的心理準備,劉業有還是止不住地難過,“生這么嚴重的病,沒有親人陪伴,是特別無助的。”他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兩人交流不多,大部分時間里,女孩閉眼躺著。劉業有想挑起話題,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也怕打擾女孩休息。將近一小時后,他起身離開,對女孩說:“有什么需要的就打電話給我。”
劉業有沒再接到女孩的電話,幾天后卻意外地在新聞里看到她。4月15日,他走之后,又有兩名騎手接下女孩的陪伴訂單。后來她獨自住院的消息在騎手圈子里傳開了,來自不同平臺的騎手陸續來到病房,以各種方式陪伴這位素不相識的女孩,送上一份份驅散孤獨的善意,引發了一場跨越全城的“愛心接力”。
4月15日下午16時左右,外賣騎手蔡福浩來到病房,看到女孩的第一眼,心中涌起一絲愧疚。
在“訂單大廳”中看到備注為“坐在病床旁陪我一個小時”的跑腿訂單時,蔡福浩猶豫了一會兒。這個訂單耗時1小時,意味著這段時間沒有其他跑單收入。他打電話問下單用戶能不能加點打賞,對方同意了。
后來蔡福浩才知道,女孩的病很嚴重,他是第二個來陪伴她的騎手。
女孩看起來很年輕,蔡福浩想起了自己26歲的姐姐,自從她遠嫁去山東后,他們很少見面。女孩年紀相似,卻躺在病床上,床頭柜上放著一份只吃了兩口的餐食。蔡福浩心里悶悶的,他想問女孩患了什么病,卻沒勇氣開口。女孩沒有頭發,應該是化療造成的,而化療通常是治療癌癥。蔡福浩又想到了奶奶,她六年前患上癌癥,當時為了給她治病,家里花費了二十多萬,可奶奶最終還是在疼痛中去世了。
蔡福浩自己也有過住院的經歷。離開家鄉來廣東務工的第一年,他在工廠做切割工,工作臺上方安裝著刀片,踩下踏板,刀片落下。有一次他工作途中犯困,拿著產品的手往前伸了一些,刀片落在左手的大拇指上,割去了一截肉。他在醫院的病床上躺了兩個月,醫生將他腹部的肉移接在手指上。住院期間,母親每天下班會來病床前照顧他,母親不在時,工廠替他請了護工。他無法想象一個人住院的女孩該有多孤獨。
護士拿來兩包血袋給女孩輸血,打斷了蔡福浩的思緒。他看了一眼血袋,低下了頭——他對血有些恐懼。一個小時很快過去,蔡福浩起身道別,女孩愿意支付20元請他多留一個小時。但蔡福浩后續還有其他訂單,只能拒絕她,他留下她的微信,“有什么需要就說,我順路有空就過來。”
他覺得自己不該拿這份錢,但女孩還是按照約定又給了打賞。系統直接到賬,蔡福浩很感慨,“我也拒絕不了,晚上睡不著了。”
到達病房后,楊煒安輕快的心情落了下來,他看到女孩安靜地躺在病床上,整個人有氣無力的樣子。病房里一共有五個床位,其他病人身旁都有人陪護,只有女孩的病床周圍冷冷清清。他在騎手群里補充信息,“看起來病(得)很嚴重。”
楊煒安喊來自己的朋友,兩人一起和女孩聊天。聊了一會兒,又來了三四個人,拎著水果和牛奶。盡管平時只打過幾次照面,楊煒安很快認出,他們都是騎手群里的伙伴,其中有一個人專程從15公里外的平洲趕來醫院。女孩的病床前難得這樣熱鬧,幾個人聊到晚上10點多才陸續離開醫院。在醫院樓下,楊煒安有些不好意思,“耽誤你們時間了。”伙伴們不介意,“沒事兒!”
為了紀念這個溫暖的夜晚,4月16日下午,楊煒安將訂單信息分享在短視頻平臺上,這是他第一次在社交平臺上發布騎手相關的動態。很快有人評論說禪誠醫院3號樓9樓是腫瘤科,楊煒安留言說明了女孩患病的情況,更多人問道,“她還在(醫院)嗎?可以過去陪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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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病床與墻壁之間的空地上放滿了網友送來的果籃(受訪者供圖)
女孩名叫小黎,今年24歲,患有母細胞性漿細胞樣樹突細胞腫瘤。這是一種罕見的血液系統惡性腫瘤,歸類為急性髓系白血病。近幾個月以來,小黎已經完成4次化療,病情處在可控的狀態。她的主治醫院在廣州,這次來離住處更近的佛山復星禪誠醫院,是因為上一次化療產生了骨髓抑制的排異反應,血細胞的數量減少,引起貧血。
小黎在4月13日下午辦理住院,禪誠醫院的醫生們記得,她是一個人來的,總是獨自待在病房里。小黎的老家在廣東肇慶,父親在她生病后陪護了一段時間,為了籌措治療費用,不得不外出打工。弟弟雖然和她一同在佛山,但平時工作很忙,不能長時間在醫院陪伴她。
小黎住的病房一共有五個床位,她的病床靠窗,在最里間。從她的病床向左看,是佛山廣闊的城市景觀,向右看,可以將整個病房的情況盡收眼底。在腫瘤科,獨自住院的病人太少了。小黎抱著嘗試的心態下了訂單,盡管大多數時間,她都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并不與人交談。去看望小黎的人,有時也并不是為了要和她說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傳遞一份關心。
病房里熄了燈,靜悄悄的,謝宸羽和朋友輕輕地走到小黎的病床前。她睡著了,他們放下水果和牛奶,又輕輕地走了出去。謝宸羽注意到,病床前的空地上已經堆滿了鮮花和慰問品。4月18日下午,謝宸羽送完午餐訂單后又來到醫院看望小黎,不巧的是小黎又在休息,病床周圍拉起了床簾。雖然兩次都沒跟小黎說上話,他也不覺得遺憾,“她平安出院就好了。”
對于這個19歲的男孩來說,看望小黎只是“見到就幫了的事情”,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像在路上看見別人騎電動車過天橋要摔倒了,上前去扶一把。獨自在佛山工作打拼,謝宸羽也生過病,感冒發燒的時候,一個人在出租屋單間硬扛著,那時候他也很希望有人能陪伴他。
評論區里,許多人曬出了自己前往醫院的行程。一名騎手留言:“我去的時候好多騎手都在,還帶了好多水果和花,大家聊得很開心,那一天從中午12點一直陪到下午4點,我覺得一天不賺錢不算什么,錢是賺不完的。”
另一個網友提醒:“大家去的時候盡量不要帶水果了,因為已經有很多了,小姐姐現在還是吃不了,陪護是他的弟弟,他也不喜歡吃水果,床邊已經放了很多很多水果了,現在天氣又熱,吃不了會浪費。”
病房和醫院導診臺收到了數捧鮮花,承載著各式各樣的祝福,“趁這次好好休息。祝早日康復,滿電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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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供圖)
楊煒安今年23歲,去年畢業后來到佛山送外賣。他的老家在廣西桂平,就業機會少,年輕人幾乎都來廣東務工。楊煒安通常早上10點睡醒后開始跑單,每天平均收入有兩三百元,他感到知足。他專門接跑腿訂單,距離長,遠離市區,他喜歡在路上的自由感。“禪城的南風古灶旁邊有一片湖,湖面真好看,不知道該怎么形容,佛山水道沿岸堤壩上的風景也很好,天氣好的時候去那里轉上一圈,吹著涼快的風,感覺心情都好了。”
和許多人一同在網絡上關注小黎的故事,讓楊煒安覺得自己與佛山這座城市多了些連接,“我感覺我現在不想去別的地方了。”
劉業有也在去年來到佛山,他的主業是一份酒店后廚的工作,每天14點下班。稍事休息后,他就騎著電動車兼職送外賣,一天能多掙一百多元。對于他來說,佛山是努力工作賺錢養家的地方。他今年34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家人生活在家鄉廣西貴港。每個月放假的日子,他會花兩個小時乘坐高鐵回家與他們團聚。
坐在小黎病床前的時候,劉業有也想起了家人,“身體健康是第一位的,掙多少錢有時候沒什么用。”他經歷過奶奶因腦出血去世的痛苦,“醫院叫我們放棄治療,帶回家里去,她那時候特別難受。”他也親眼見過大伯飽受尿毒癥的折磨,在西醫與中醫之間輾轉嘗試,甚至尋求民間偏方的幫助。
紛紛雜雜的念頭讓劉業有忘記在訂單頁面點擊送達,等他想起來時,訂單已嚴重超時。劉業有做好了自己承擔損失的結果——“是我自己忘了點送達”,也試探性地提交了申訴,沒想到平臺通過了。美團為騎手設立了“兜底機制”,對于因好人好事、見義勇為導致訂單超時等異常情況,平臺一律予以免責,并對受影響訂單進行補償。盡管只是一名“新人”騎手,但通過小黎的事情,劉業有感受到了這份職業的人情味。
蔡福浩在佛山生活了十年,成為騎手已有好幾年,他送外賣的經歷十分豐富。熟悉的街道讓他能快速地判斷接單路線,送達訂單。他覺得外賣騎手是一份接觸人生百態的職業,在小黎的訂單之前,他還接到過一個在醫院下的訂單,下單用戶坐在輪椅上獨自就診,需要人幫忙推輪椅。他很愿意在陌生人需要的時候搭把手。
原本蔡福浩計劃下一個休息日去醫院看望小黎,沒想到當天正好是她出院的日子。她度過了這次化療帶來的痛苦,回家等待與弟弟的配型結果,準備進入移植階段。4月20日,蔡福浩收到了小黎發來的消息,“蔡哥跟你說個好消息!我今天上午出院啦!謝謝你的陪伴,能認識你真的超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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