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利爾有兩種季節:修路季,和冰球季。今年六月,兩件事同時發生了——圣凱瑟琳街的橙色錐桶還沒收,加拿大人冰球隊Habs主場貝爾中心的門口,已經是人山人海。
現在蒙特利爾加拿大人隊是唯一一支仍在斯坦利杯季后賽中爭奪冠軍的加拿大球隊,Habs不僅是蒙特利爾整座城市的驕傲,簡直成了卡尼的"救命稻草"。當Habs戰勝坦帕灣閃電隊進入季后賽第二輪后,卡尼第一時間發文加持:"It's official. The Canadiens are Canada's team in the 2026 Stanley Cup playoffs. Montréal, we're behind you all the way。"(確定了。2026年斯坦利杯,Habs是全加拿大的希望。蒙特利爾請加油,全加拿大是最堅強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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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在冰球圈是歡呼,在政治圈是宣示,在魁省大選前夕,則是一步相當精準的棋。今年10月的魁省大選正如火如荼,主張全民公投"分家"的魁人黨(PQ)民調一直高居不下。如果有什么能讓卡尼緊鎖的眉頭稍微舒展一下,那應該是Habs在季后賽第二輪的每一次進球了。
在2021年,Habs同樣作為加拿大冰球的獨苗,一路殺入NHL總決賽,在經歷了一年多的疫情封鎖和政治分歧后,為加拿大人提供了一種罕見的集體凝聚感——盡管最終在決賽輸給了同一支坦帕灣閃電隊,那股"哀兵奮戰"的士氣已足夠讓全國人屏息。
如今,加拿大同樣面臨逆全球化的生活成本激增,以及最大盟友美國背刺的強大經濟壓力,Habs孤勇者的形象成了難得的社會粘合劑。CTV News報道稱,魁北克藝人們已經開始重新翻唱2021年甚至是1993年的助威神曲《Feels Like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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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bs到底是誰的隊?
但這個"Canada's team"的標簽,魁北克人真的買賬嗎?
Les Canadiens從來不只是一支冰球隊。1909年成立時它是為了代表法裔,到了60年代,它成了法裔挑戰英裔社會霸權的先鋒隊。當Habs在1993年奪冠時,主教練Jacques Demers和核心門神Patrick Roy都是法裔魁北克人,蒙特利爾街頭揮舞的是鳶尾花省旗而非楓葉旗——那場勝利,在魁北克人心里,是屬于"我們自己人"的。
然而兩年后,1995年魁省獨立公投以49.42%對50.58%的驚險差距失敗。歷史的諷刺在于:冰球場上的集體狂歡,并沒有轉化成對聯邦的向心力。1990年米奇湖協定破裂后魁北克積累的疏離感,非但沒有被1993年的斯坦利杯冠軍消解,反而在某種程度上被它強化了——"魁北克人可以獨立運作并取得成功"的心理暗示,增強了獨立運動的信心。榮耀歸屬感,和政治歸屬感,并不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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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過去,今天的Habs已經不再是那支法裔色彩濃郁的球隊。隊長Suzuki是日裔安省人,門神Dobes是捷克人,頭號明星球員Caufield是美國人。這種"身份稀釋"產生了微妙的雙重效應:對魁北克而言,"家鄉子弟兵"的榮耀感在減弱;對全加拿大而言,三十年無一支本土球隊奪杯的集體焦慮,讓Habs成了全國唯一的希望寄托。
卡尼希望抓住這個時間窗口。他用"Canada's team"這個標簽,試圖完成一次身份的重新詮釋:Habs不再只是魁北克的圖騰,而是整個國家在冰面上的共同投影。右翼民族主義的Journal de Montréal旗下的評論員,一如既往會將這種"身份擴張"解讀為文化稀釋:"看,連這個曾經屬于我們的最后堡壘,也被聯邦主義者和商業全球化'殖民'了"——并將其包裝成魁北克在聯邦架構下逐漸失去自我的微觀標本。
但卡尼的賭注在于,體育的感性共鳴往往比政治的理性隔閡更具穿透力。
當然,現實總會適時潑一瓢冷水。第二輪首場,Habs在布法羅以2比4落敗,后衛Hutson開場五分鐘摔了個四腳朝天,直接送出空門。蒙特利爾評論員調侃:我們把佛羅里達的棕櫚樹砍倒了,結果被紐約州的水牛踢了一腳。不過這支球隊從重建廢墟里走出來,靠的從來不是順風順水——滿地坑,但習慣繞坑的,往往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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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億美元時刻:一件球衣的重量
口號需要實貨支撐。
本周,卡尼站在魁省米拉貝爾的空客廠房舞臺上,見證了一筆按標價計算約190億美元的歷史性訂單:亞洲航空一口氣訂了150架A220客機,全部在魁省本地組裝,連同供應鏈預計為魁省帶來65000個就業崗位。這是A220有史以來單筆最大訂單,也是加拿大制造飛機史上規模最大的一筆買賣。
這筆訂單用任何人都看得懂的方式告訴魁北克人:留在聯邦框架里的好處,不是抽象的憲法條文,而是米拉貝爾廠房里實實在在的崗位和那65000份薪水。魁省的航空基礎舉世公認,但沒有聯邦政府在全球貿易棋盤上的這盤大棋,那些基礎設施不過是精良的空架子。卡尼利用了美國與馬來西亞在關稅上的裂痕,向亞航推銷了"中等強國供應鏈穩定性":美國現在不可預測,歐洲產能飽和且政治復雜,而加拿大能提供最純粹的、不受制裁和懲罰性關稅干擾的技術保障。
但當天真正的高潮,不在合同簽字的那一刻。
卡尼親自幫亞航老板托尼·費爾南德斯套上一件Habs球衣,與魁省省長弗雷謝特一起舉臂慶祝。一個馬來西亞人,在魁北克的工廠,穿著Habs球衣——這個畫面值多少廣告費,大概連最精明的公關公司都算不出來。
卡尼站在旁邊,補了一刀:斯坦利杯的爭奪,不比這筆航空大單"不重要"。然后他頓了頓,加了一句:
"我很期待給美國總統打個電話,順便寄給他一件Habs球衣。"
全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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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字訣:誰才是真正的"跛腳鴨"?
這句玩笑話,背后是一套相當冷靜的地緣算計。
那件球衣寄不寄出去是其次,關鍵是讓對方知道:加拿大現在有其他朋友了。費爾南德斯的這筆大單,是卡尼全球多元化戰略的最新一張底牌——在歐洲、亞洲、東南亞同步布局,把加拿大從"美國最大貿易伙伴"這個單一標簽里一點一點剝離出來。
這套戰術的核心,就是一個字:拖。
卡尼看準了一件事:特朗普正面臨中期選舉的泰山壓頂。不管那位南方鄰居現在叫得有多響,等到中期選舉一過,他極有可能變成一只行動遲緩、自顧不暇的"跛腳鴨"。所以卡尼對《美墨加協定》(USMCA)的重談故意放慢腳步,邏輯透著一種典型的蒙特利爾式傲嬌:如果這份協議注定讓我們吃虧,那我們寧愿每年陪你玩一次重談,同時悄悄把別的門都開好。他當過央行行長,等待本來就是他的專業技能。米拉貝爾的廠房,就是耐心的證明。
世界杯:新移民的融入
六月開踢的世界杯,是卡尼另一張尚未打出的牌,但是它的受眾和冰球不重疊,這正是它的價值所在。
對很多新移民來說,冰球就像復雜的報稅表;足球,才是母語。當加拿大國家足球隊明星阿方索·戴維斯在BC Place球場狂奔,看臺上說著粵語的、夾雜著法語和阿拉伯語的"新加拿大人"會發現,原來效忠楓葉旗并不需要先學會打冰球。出生于加納利比里亞難民營、后來選擇楓葉旗的戴維斯,他的故事在移民社區的傳播力遠超任何一份聯邦政府的多元文化報告。卡尼用世界杯打的那張牌,和用Habs打的是同一張牌的兩面:一面穩住"老家底",一面喚醒"新加拿大人"。不同的運動場,指向同一個問題的答案:我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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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Habs真的拿了斯坦利杯?或是加拿大國家足球隊贏得小組賽甚至小組出線?卡尼完全可以宣布"慶祝國家團結,全國酒精稅免征一個月"。到那時,哪怕是最堅定的魁瓜獨立派,大概也正忙著在酒吧里喝廉價Molson啤酒,根本沒空去鬧公投了。
至于川普會不會穿那件Habs球衣——大概不會。但這不重要。當一個總理能用同一件球衣,既把亞洲最大廉航的老板變成Habs球迷,又讓海湖莊園的鄰居知道加拿大不是在開玩笑,這件球衣,就已經不只是一件球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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