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東師范大學教師發展學院院長閆寒冰：教師人工智能素養發展的“三重攻關”

這三個方向，分別指向變革的“深度”、評價的“精度”與實施的“厚度”。

作者 | 閆寒冰

華東師范大學教師發展學院院長、教授

大模型技術迅猛發展，正以不可逆轉之勢重塑教育生態。正如教育部部長懷進鵬所指出的，教育已經進入改變底層邏輯、重塑教育生態的智能時代。這意味著教育的知識供給模式、育人方式乃至教師角色定位，都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系統性重構。教育部等五部門聯合印發的《“人工智能+教育”行動計劃》正是一份回應智能時代教育之問的系統性解決方案。它在一個關鍵的歷史節點上，為“人工智能如何真正融入教育”這道必答題，給出了兼具戰略高度與實踐深度的中國方案。在這個系統性解決方案之中，教師的智能素養提升，可以說是影響到整個行動計劃全局的“牛鼻子”工程。

當前，盡管各地對教師人工智能應用能力的培訓已普遍展開，重視程度前所未有，但技術的飛速迭代與教師能力更新之間的落差仍然凸顯：一線教師面臨的核心困惑，已不再是“會不會操作某個工具”的技術門檻，而是更深層的策略性迷茫——當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夠與學生展開深度對話、提供多元視角、模擬復雜問題情境甚至根據學生的思維軌跡動態生成探究路徑時，課堂到底該發生怎樣的變化？什么樣的教學環節該交給AI，什么樣的育人時刻必須由教師親自守護？如何設計人機協同的學習任務，才能讓技術真正促進學生的深度思考而非替代思考？這些問題觸及的是人工智能賦能教育的根本命題：如何用AI，才能不偏離育人的航向。面對教育底層邏輯的深刻變革，廣大教師既期待技術賦能，又深感策略匱乏、方向不明。

我們欣喜地看到，《“人工智能+教育”行動計劃》的“提高廣大教師的智能素養與技能”這一關鍵板塊，為破解教師發展的核心困局提供了清晰的路線圖。文件并非簡單地提出要求，而是系統性回應了“為何學、學什么、怎么學、如何評、怎樣用”的全鏈條難題，精準施策，逐一打通教師發展過程的梗阻點。比如，針對目標模糊的痛點，明確提出要制定教師智能素養標準；針對供需錯位的痛點，強調分層分類開展培訓，依據不同崗位、不同發展階段教師的需求提供差異化學習內容；針對效果難測的痛點，提出構建情境化測評系統與規模化素養測評，引入“學—用—評”閉環，讓培訓效果變得可量化、可追蹤、可優化……這一系列環環相扣的制度安排，直擊當前“學用脫節”的普遍困境，通過制度設計為教師鋪就一條從“知曉”到“會用”再到“善用”的專業進階之路。

藍圖已繪，方向已明。然而，從政策文本到實踐落地，總會橫亙著一條充滿摩擦力的真實地帶。這時，特別需要專業力量在三個關鍵方向上協同攻關，共同將這份系統性方案轉化為教師成長過程中可感知的變革。這三個方向，分別指向變革的“深度”、評價的“精度”與實施的“厚度”。

第一重攻關，關乎變革的深度：把準航向，推動真正的育人模式變革

人工智能賦能教育，正站在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一路指向“教學創新”——用技術讓既有的教學流程更高效、更精準、更個性化，這固然重要，但它本質上是在既有軌道上的優化升級；另一路則指向“育人模式變革”——重新審視教育的根本目的與組織方式，追問學什么、怎么學、在何種關系中學習等底層問題。當前，多數AI賦能的實踐探索仍集中于前者，技術被寄予厚望去提升原有教學邏輯的效果，而后者——那些涉及關系重構、流程重塑、權力重配的深層變革尚未真正破題。然而，當生成式人工智能足以承擔知識傳遞中相當大一部分功能時，人工智能到了亟待回答“育人模式往何處去”的時間節點。

因此，無論教師智能素養標準的研制，還是培訓課程的開發，抑或是典型案例的孵化，都應當自覺地站在這樣的高度來謀劃，幫助教師理解關系重構的方向、習得流程重塑的方法、勝任權力重配后的新角色。這考驗的是我們共同的專業智慧與前瞻眼光。

第二重攻關，關乎評價的精度：攻堅克難，讓AI測評真正服務于能力成長

能力提升，評價是關鍵的指揮棒。行動計劃對此有著清醒而務實的布局——明確提出構建情境化測評系統，開發智能化、梯度化的測評工具，鼓勵各地各校開展規模化的教師素養測評，并根據測評結果針對性地提升教師素養和能力。接下來的課題是：我們如何共同把這個“好事辦好”？

當前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測評場景中的應用面臨兩個核心挑戰。一是“幻覺”問題——AI可能生成看似合理實則失真的分析結論，比如將教師某次即興的幽默誤讀為“教學偏離”，將學生某次沉默的深度思考誤判為“參與不足”。二是“深度”問題——AI擅長捕捉發言次數、互動頻率、答題正確率等外顯行為，卻難以穿透表象觸及那些真正決定教育質量的內隱能力：教師設計追問的智慧、學生作出價值判斷的思維品質、課堂中流動的情感共鳴與文化氛圍。

面對這些挑戰，一方面，要推動技術攻關，用高質量的教育領域數據訓練模型，建立人機協同的校驗機制，不斷提升AI分析的真實性與可靠性。另一方面，要明晰應用邊界——AI提供數據、呈現規律、發出提醒，而最終的診斷與解讀，尤其是涉及育人價值的判斷，必須由有經驗的教師、教研員和教育研究者共同完成。技術是敏銳的尺子，人是智慧的掌尺者。兩者各司其職、協同發力，才能真正實現“以評促學、以評促用”的初衷。

第三重攻關，關乎實施的厚度：強基固本，提升培訓機構的能力承載力

再好的政策設計，再先進的技術工具，最終都要通過“人”來落地。這里的“人”，不僅指向一線教師，更指向承擔著教師培訓職能的各級各類機構。當前，不少培訓機構的教學者，自身對人工智能的理解有待從概念走向實戰；培訓課程的設計，習慣于“我講你聽”的知識傳遞，而教師更需要的是沉浸式體驗人機協同教學的實戰場景；培訓效果的追蹤，往往止步于滿意度問卷，對教師回到崗位后的行為改變缺少持續的陪伴與支持……

破局之道在于協同進化。其一，培訓者先受訓，讓培訓者率先完成智能素養的進階，成為“會用、善用、樂用”的先行示范者。其二，推動培訓課程的生產模式升級，將每一次培訓都設計成可供遷移的“AI賦能的教學原型”——培訓本身的目標設定、支架搭建、協作組織與過程評價，都應成為教師回崗后可借鑒的鮮活樣本。其三，發揮教師培訓作為AI教育應用“安全試驗場”的獨特價值。在成人學習的可控環境中，設置AI倫理、數據安全、人機協同邊界等議題的辨析，讓教師在實操中識別風險、反思邊界。當培訓機構自身率先成為變革的體驗場與示范地，它們才能真正擔負起賦能千萬教師的時代使命。

三重攻關，指向同一個目標：讓政策藍圖轉化為教師成長階梯，讓技術賦能服務于育人。方向已經明確，路徑已經清晰，接下來的關鍵是——專業力量各歸其位、各展所長，以扎實的行動回答智能時代的教育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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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教師報

編輯 |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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