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頂風補課”的中學，背后是近40萬云南考生的無聲掙扎

五一假期剛過完，云南兩所中學就上了熱搜。

昆明一所，大理一所，都是因為“頂風違規補課”。教育部門的通報很嚴厲，定性是“性質嚴重，影響惡劣”，校長被追責，分管領導被問責，民辦學校還被扣了招生計劃。

新聞一出，評論區很熱鬧。有人拍手叫好，說“雙減”動真格了；也有人冷嘲熱諷，說又是形式主義。可翻來覆去，很少有人問一句：

為什么，都2026年了，還有學校寧愿頂著嚴厲處罰，也要“偷”這幾天假期來補課？

更少有人去想，講臺上那些被問責的老師，和教室里那些被“剝奪”了休息的孩子，到底是誰在逼他們？

我不是為違規開脫。規則就是規則，錯了就該罰。但作為一個在云南念過書的人，看到這份通報，我心里堵得慌。很多外省的朋友，可能根本想象不到，對于一個云南普通家庭的孩子來說，想通過高考走出去，路上到底有多少道窄門。

先說幾個冷冰冰的數字。

在云南，大約只有一半的初中生能升上普通高中。這扇門關上一半后，剩下的人里，想擠進云南師大附中這類頂尖高中的，比例不到0.5%。再往后，想進985高校？全省考生里，大約只有0.1% 的幸運兒。

目前尚未公布2026年云南省高考的總報名人數。但根據往年數據預計，報考人數可能接近或超過39萬人。

2025年，清北在云南的理科錄取位次，分別是全省第39名和第27名。這意味著，就算你考進了全省前50名，成了成績被屏蔽的“狀元”候選，依然有大約五分之一的概率，跟清北無緣。

這就是現實。一個孩子，要在三次大分流中，每次都擠進那條最細的縫隙，才能摸到中國頂尖大學的門檻。

讀到這里，你能理解那些校長和老師的焦慮了嗎？

通報里，永平縣高平外國語學校讓學生5月2號下午5點就返校，昆一中西山學校讓高三學生4號提前回來。掐頭去尾，也就是占了三四天假期。就為了這幾天，校長不要“烏紗帽”了，老師不要休息了，值得嗎？

在他們看來，或許值得。因為差距，往往就是這幾天、幾十天、三年里一天一天摳出來的時間，累積出來的。

我上高中那會兒，是二十多年前了。在省城一所重點中學，早上七點半早自習，下午五點半放學，高三也這樣。那時候覺得苦，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像在度假。

上大學后，聽山河四省的同學講，他們高中三年，五點半起床，晚上十點熄燈，一個月休一天。我聽了只覺得后背發涼，我的高中，在他們面前像是“玩過來的”。

這就是“卷”的威力。當所有人都被綁上那臺叫“高考”的戰車，先跑起來、多跑一會兒的人，就是能占便宜。毛坦廠、衡水模式的名聲，不是吹出來的，是實打實的分數壘出來的。沒有一個想出成績的校長，沒有一個沒背景的普通家長，能抵抗這種模式的誘惑。

可問題在于，這種“卷”，對于一個省、一個州的教育水平提升，真有那么大用嗎？

我有個在教育部門干了十幾年的朋友，他說過，那種全市（州）掐尖、集中火力打造一兩所“高考工廠”的模式，確實能出幾個清北，能創造新聞，但對一個地方整體教育水平的提升，作用微乎其微。資源反而更集中了，城鄉更割裂了。

云南省內，昆明和曲靖，幾乎壟斷了每年文理科前100名的絕大多數席位，其他州市，只能陪跑。

道理他都懂，可輪到自己孩子小升初，他比誰都焦慮。找關系，買學區房，周末帶著孩子輾轉于各個補習班。他說他沒辦法，在系統里看得越清楚，就越不敢拿自己孩子的前途去驗證“素質教育”。

這就是最擰巴的地方。所有人都在罵這個系統，但所有人，一旦身處其中，都成了系統的維護者。

學校補課，家長真是受害者嗎？我看未必。很多時候，家長才是那個最積極的推手。我高中時，有一次學校難得正常放假，我爸帶我逛街。路過一所不如我們學校的中學，人家教室里燈火通明。我爸當時就停下來，指著問我：“別人都在學，你們怎么又放假？學校是不是糊弄事？”

他的焦慮，我能理解。一個普通工人，覺得兒子只有讀書這一條路。但他不知道，他兒子根本不是那塊料。就算后來高三一周只休半天，天天補課，我高考還是一塌糊涂。學習這件事，光拼時長是沒用的，它拼方法，更拼天賦。

我關注的教育博主楊奇函，說過一句話，話糙理不糙。他說，就算在清華，學生和學生之間的差距，有時候也大得“像人和狗”。他高考語文滿分，但見了那位從西南某省殺出來的狀元室友，他覺得自己像個“文盲”。

這話聽起來極端，但道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在一條過于擁擠的賽道上，努力，只是入場券。真正的差距，是信息差，是思維方式，是家境和眼界帶來的綜合碾壓。

看到云南這兩所學校被通報，我的心情很復雜。我不想苛責那些校長和老師。他們和我們高中那位，愿意在放學后，把幾個后進生留在辦公室，一道題一道題反復講的班主任一樣，或許只是用了一種最笨拙、也最“違規”的方式，想推孩子們一把。

他們面對的是一個無解的結構性困境：省內只有一所211大學（云南大學），2026年高考人數預計要逼近40萬。優質的高等教育資源，像高原上的空氣一樣稀薄。

孩子們面前的路，要么是千軍萬馬擠高考這根越來越滑的獨木橋；要么是中考后被分流，去讀一個前途未卜的職高。去年云南大學畢業生的就業率數據，又給所有家庭的心頭蒙上了一層灰。普通家庭的父母，怎么能不焦慮？

這時候，我挺懷念張雪峰的。他雖然功利，說話也不中聽，但他至少撕開了一些遮羞布。他反反復復告訴那些普通家庭、沒背景、內向的孩子：你唯一的武器，可能就是分數。去個好大學，不是為了做人上人，只是為了在未來，能多一點選擇，少一點被欺負的可能。

這話不中聽，但對很多云南的家庭和孩子來說，這是他們能聽到的，最實在的話。

回到這次補課事件。罰，是應該的。不罰，規矩就沒了。但罰完之后呢？

全省的專項整治通知已經下發，要求各校自查，公布舉報電話，嚴禁“家長自愿”式補課。這些都沒錯。可如果只是按下學校補課的“暫停鍵”，卻沒有填平省外名校在云南招生名額的“天塹”，沒有緩解幾十萬家庭對子女未來的深度焦慮，那么按下葫蘆浮起瓢的故事，一定會換個形式，再次上演。

真正的癥結，不在那幾天的假期，也不在那些無奈的校長。而在于，如何讓云南的孩子們相信，通往未來的路，不是只有“往死里學”這一條逼仄的隧道；而他們拼盡整個青春換來的那張大學通知書，真的能領他們走向一個，值得奔赴的前方。

這很難。但再難，也得有人去想，有人去試。

那是一個個孩子，再也無法重來一次的青春。

來源/中國教育報《云南省教育廳通報兩所中學“五一”假期期間違規補課》、澎湃新聞《云南兩所中學“五一”期間頂風違規補課：影響惡劣，多人將被追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