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你家那口破鍋又漏了，還不趕緊弄點黃泥糊上！”女人端著豁口的粗瓷碗，用筷子敲得叮當(dāng)直響。
“急什么？等秋收了直接去集上換口新的大鐵鍋，到時候天天給你燉大肉吃。”男人蹲在門檻上，用力抽了一口旱煙，吐出一團(tuán)濃濃的白氣。
“你少在這里吹牛了，就你種的那幾畝破地，連個生蛋的母雞都換不來。”
“那可說不準(zhǔn)，我偏要換個大金疙瘩回來給你長長眼。”
濃厚的煙霧順著門縫飄出去，散在初秋微涼的風(fēng)里。誰也猜不到，這最平常不過的日子底下，老天爺早就埋好了驚天動地的響雷。
二零零五年的那個夏天，盤龍溝的雨下得特別大。山里的泥水順著斜坡往下灌，直接把出村的唯一一條土路給沖垮了。天黑得像鍋底一樣，雨水打在瓦片上劈啪作響。梁硯光著膀子在屋里接漏雨，心里煩躁得很。
就在這個時候，村口傳來一陣響動。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黑色大車陷在泥坑里，發(fā)動機冒著白煙，徹底熄火了。車門推開，走下來一個渾身是泥的男人。這男人叫駱秉璋，是從北京來的商人。他在這荒山野嶺迷了路，又冷又餓，凍得直打哆嗦。
駱秉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村主任梁福旺的家門口，用力敲門。梁福旺披著衣服出來，透過門縫一看，門外站著個泥人。梁福旺是個勢利眼，他怕這外地人惹麻煩，更怕弄臟了他家剛鋪的水泥地。他連門都沒開，隔著門縫罵了兩句，直接把燈拉了，裝作聽不見。
駱秉璋沒有辦法，只能抱著肩膀在雨里繼續(xù)往前走。路過梁家的時候，梁厚德正好推開門倒水。梁厚德是梁硯的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他平時話不多，就喜歡捧著幾本破舊的農(nóng)業(yè)書看。梁厚德看著雨里發(fā)抖的駱秉璋，二話不說，直接把人拉進(jìn)了屋里。
梁家很窮，屋里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梁厚德找出梁硯的一套干凈衣服讓駱秉璋換上。接著，他冒著大雨沖進(jìn)雞窩，把家里唯一一只用來下蛋的老母雞給宰了。那只雞是梁家平時的油水來源，梁硯看著直心疼，梁厚德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全都燉成了一鍋熱乎乎的雞湯。
駱秉璋喝了三大碗熱湯，總算是緩過勁來了。他握著梁厚德的手，連聲道謝。兩人坐在炕頭上聊天，駱秉璋見多識廣，梁厚德雖然是個農(nóng)民，對種樹種草的事情卻極懂行。兩人越聊越投機，一直聊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駱秉璋叫來的拖車也到了村口。臨走的時候，駱秉璋從口袋里掏出幾個外殼發(fā)黑、硬邦邦的野果子。他說是路上渴了在山里摘的，咬了兩口實在酸澀，就把果肉啃了，剩下的果核隨手扔進(jìn)了梁家院子里的泔水桶。
駱秉璋坐上車走了。梁厚德拿著掃帚去清理院子，眼角掃過那個泔水桶。他的身子猛地一停，眼睛死死盯著漂在臟水面上的那幾枚果核。那些果核表面坑坑洼洼，顏色暗沉。梁厚德像是中了邪一樣，連袖子都沒卷，直接把手伸進(jìn)又臟又臭的泔水桶里，把那七八枚果核全都撈了出來。
他捧著果核，就像捧著什么寶貝。這時候，村里的長舌婦潘彩霞正巧路過。她隔著矮墻看個正著，立刻扯起大嗓門喊了起來。她這一喊，周圍的鄰居全都圍了過來。大家指著梁厚德手里的臟果核，笑得前仰后合，說他窮瘋了，連泔水桶里的破爛都當(dāng)寶貝。
梁福旺也背著手走了過來，滿臉的嘲笑。梁厚德根本不理會他們，他小心翼翼地把果核在井水里洗干凈，用干毛巾一點點擦干。他咧開干裂的嘴唇，看著眾人笑出了聲。他說你們懂什么，這幾枚果核種下去，日后能值一百萬。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了，緊接著爆發(fā)出一陣更響亮的哄堂大笑。梁福旺更是當(dāng)場指著梁厚德的鼻子譏諷，說梁厚德要是能靠這幾個破核賺一百萬，他梁福旺以后就倒立著在盤龍溝走。梁硯站在人群后面，羞得滿臉通紅，覺得父親把一家人的臉都丟盡了。他氣得一腳踢翻了水盆，摔門跑了出去。
梁硯以為父親當(dāng)時只是隨口吹牛，過幾天這事就過去了。誰知道，梁厚德是徹底發(fā)了瘋。過了沒幾天，梁厚德拿著一把大斧頭，走進(jìn)了自家那三畝紅富士蘋果林。那是梁家唯一的經(jīng)濟(jì)來源，全家老小一年的嚼谷全指望這幾棵樹。
梁厚德手起斧落，一棵接一棵的蘋果樹應(yīng)聲倒下。梁硯跑過去阻攔，死死抱住父親的大腿。梁厚德一把推開兒子，紅著眼睛繼續(xù)砍。三天時間，三畝地的蘋果樹全變成了柴火。村里人都來看熱鬧，潘彩霞到處跟人說，梁厚德被那個北京來的野鬼附了身，梁家這回算是徹底完了。
砍完果樹后，梁厚德去山上挖了上百棵最不值錢的野山桃樹苗，栽進(jìn)了地里。野山桃樹長得快，但結(jié)的果子又小又酸，連鳥都不吃。梁厚德不管這些，他等野山桃樹扎穩(wěn)了根，就把駱秉璋留下的那幾枚果核小心翼翼地切開。他用一種極其復(fù)雜的手法，把果核里的嫩芽剝出來，一點點嫁接到野山桃樹的樹干上。
接下來的日子，梁家過得極其艱難。沒有了蘋果樹的收入，家里連買鹽的錢都拿不出來。梁硯到了該娶媳婦的年紀(jì)，媒人本來介紹了一個鄰村的姑娘。潘彩霞跑到人家姑娘家里，把梁厚德發(fā)瘋砍樹的事情添油加醋說了一遍。那姑娘連見都沒見梁硯一面，就把這門親事退了。梁硯氣得在家里砸了兩個碗，梁厚德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蹲在院子里抽旱煙。
時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到了二零零八年。梁福旺家的紅富士蘋果年年大豐收，梁福旺蓋起了村里第一座兩層小洋樓。而梁家的那三畝野山桃樹雖然長高了，卻生了奇怪的病。樹干不僅沒有開花，也沒有結(jié)果，反而開始往外滲出一種黑色的粘液。
那種粘液像瀝青一樣粘稠，散發(fā)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整個果園臭氣熏天，連路過的人都要捂著鼻子快步跑開。梁福旺帶著幾個村民站在地頭，大聲嘲笑。他說梁厚德這是作了孽，砍了搖錢樹，現(xiàn)在遭了樹神的報應(yīng)，這三畝地算是徹底廢了。
梁硯聽著這些話，心里的屈辱和憤怒積攢到了極點。他覺得這三畝散發(fā)著臭氣的怪樹就是梁家的恥辱柱，只要這些樹還在一天，他在盤龍溝就永遠(yuǎn)抬不起頭來。他不能再讓全村人看笑話了，他必須毀掉這一切。
那是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風(fēng)刮在樹葉上沙沙作響。梁硯從床底下摸出那把鋒利的砍柴斧頭，拎在手里。他借著微弱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沖進(jìn)了自家果園。聞著那股刺鼻的腥臭味，梁硯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走到地中間那棵最大的怪樹面前，樹干上掛滿了黑色的惡臭粘液。梁硯咬緊牙關(guān)，雙手舉起斧頭，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流著黑膠的主樹干狠狠劈了下去。他心里想著，只要樹倒了，這個讓全家丟臉的根源就沒了。
斧頭帶著風(fēng)聲砍進(jìn)了樹皮。只聽“咔嚓”一聲悶響，厚厚的樹皮被鋒利的斧刃直接劈開了一道大口子。就在這個時候，梁硯掛在胸前的手電筒閃了一下，那道微弱的光圈正好打在裂開的樹干上。
當(dāng)梁硯借著這微弱的光暈，看清那剝開的黑膠樹皮下隱藏的東西時，他整個人瞬間震驚了。他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停住了。手中的斧頭“咣當(dāng)”一聲掉在泥地里，發(fā)出沉悶的響聲。這根本不是什么爛樹流膠，那樹干內(nèi)部的紋理和色澤，竟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