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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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喜事臨門
我叫宋玉華,今年五十三,在紡織廠干了一輩子會計,退休金不算多,但這些年省吃儉用,加上老周走得早,給我和女兒曉雅留了套老房子和一筆存款。我閨女周曉雅,二十五歲,模樣隨我年輕時候,清清秀秀的,性子卻比她爸還軟和。她在幼兒園當老師,三年前經人介紹認識了趙家明,那孩子在銀行上班,看著挺穩重。
倆孩子處了三年,上個月家明來家里吃飯,飯后掏出一枚小小的鉆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結結巴巴地說想娶曉雅。我閨女當時眼淚就下來了,一個勁兒點頭。我看著家明那誠懇樣兒,心里那塊懸了多年的石頭,總算落了地——老周走得早,我最怕的就是曉雅遇人不淑。
訂婚宴定在“聚香樓”,中等檔次的飯店,親家公趙建國和親家母王秀芹都來了。趙建國是中學老師,話不多,戴著副眼鏡,總是笑瞇瞇的。王秀芹就不一樣了,在區文化館工作,燙著一頭小卷發,穿著件棗紅色繡花外套,一坐下就拉著我的手,嗓門亮堂:“玉華姐,咱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家明能娶到曉雅,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她說話時,手指上的金戒指晃得我有點眼花。我笑著應和,心里卻琢磨著,這親家母怕是個精明人。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扯到房子上。家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家準備把現在住的那套九十平的老房子重新裝修,給小兩口當婚房。那房子在城北,離曉雅上班的幼兒園得倒兩趟公交,通勤少說一個半小時。
曉雅抿著嘴沒說話,只是低頭用筷子撥弄碗里的米飯。我知道閨女心思,她打小就戀家,老房子雖然舊,但離幼兒園近,走路二十分鐘??晌乙裁靼?,趙家就那條件,家明還有個弟弟在讀大學,能擠出錢裝修老房子,也算盡力了。
那晚回到家,曉雅洗完澡,擦著頭發坐到我旁邊,欲言又止。電視里正播著家長里短的電視劇,音量開得很小。
“媽,”她終于開口,聲音細細的,“家明他媽……今天下午私下跟我說,裝修的錢,他家出一半,剩下的一半,想讓我們家也湊點。還說……以后生了孩子,那房子肯定不夠住,要是咱們家能幫襯著付個首付,換個大點的,就更好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沒顯出來,只拍了拍她的手:“日子是你們倆過,慢慢來,不急?!?/p>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周的面容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他走那年,曉雅才十歲,他攥著我的手,氣都喘不勻了,還斷斷續續地說:“玉華……閨女……以后……一定得有個自己的窩……別讓人瞧低了……”
我懂他的意思。這世道,女人自己有底氣,腰桿才硬。尤其是結婚,房子有時候就是女人的底氣。
第二天,我沒跟曉雅商量,一個人坐公交去了城南新開的“錦江苑”售樓處。這片是新區,規劃得挺好,有地鐵口,聽說以后還有重點小學的分校。沙盤上,一棟棟小別墅模型精致漂亮。我一眼就看中了靠里面那棟,兩層,帶個小院子,安靜。
售樓小姐很熱情,看我穿著普通的棉外套,手里拎著個舊布包,也沒怠慢,仔仔細細給我算賬??們r不菲,把我這些年的積蓄,加上老周留下的那筆錢,還有老房子如果賣掉……剛好夠全款。
手指摸著沙盤上那小別墅的模型邊緣,冰冰涼涼的。我心里忽然就定了。
一周后,兩家又湊在一起吃飯,這次是在我家。我做了幾個拿手菜,清蒸鱸魚,紅燒肉,蒜蓉菜心。飯桌上氣氛挺好,王秀芹一個勁兒夸我手藝好。
吃得差不多了,我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看著一桌子人說:“曉雅和家明要結婚,是大事。我和老周就這一個閨女,總想給她最好的?!?/p>
王秀芹立刻接話:“是啊,當父母的心都一樣!玉華姐你有什么想法,盡管說!”
我笑了笑,從旁邊的抽屜里拿出一個暗紅色的絨布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把嶄新的黃銅鑰匙,在燈光下閃著光。
“我呢,沒別的本事,就是會攢點錢?!蔽野谚€匙推到曉雅面前,“我在‘錦江苑’買了棟小別墅,兩層,帶個小院子,離曉雅單位近,環境也好。就當是給曉雅的陪嫁?!?/p>
飯桌上瞬間安靜了。曉雅瞪大了眼睛,看看鑰匙,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家明也愣住了,筷子舉在半空。趙建國推了推眼鏡,看看鑰匙,又看看我,眼神復雜。王秀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像化了凍的春水,嘩啦啦漾開,她猛地一拍手:
“哎喲!我的好姐姐!你這……你這真是……大手筆??!錦江苑!那可是好地方!別墅啊!”她一把拉過我的手,握得緊緊的,手心有點潮熱,“曉雅真是有福氣!攤上你這么個好媽!家明,你這傻孩子,還不快謝謝你岳母!”
家明這才回過神,慌忙站起來,臉又紅了,端起茶杯:“阿……阿姨,謝謝您!這太……太貴重了……”
我看著家明誠懇又帶著點不知所措的樣子,心里稍微踏實了點。曉雅已經眼圈泛紅,拿起鑰匙,緊緊攥在手心。
王秀芹松開我的手,眼睛卻還黏在那把鑰匙上,嘴里嘖嘖稱贊:“別墅好啊,寬敞!以后有了孩子,在院子里跑跑跳跳,多美!玉華姐,你可真是替孩子們想得太周到了!這房子,寫的是曉雅的名字吧?”
她問得似乎很隨意,拿起湯勺舀了碗湯,吹了吹。
我點點頭:“嗯,就曉雅一個人的名字。全款付清了,手續都辦好了?!?/p>
“哦……”王秀芹慢慢喝著湯,熱氣氤氳在她臉上,看不清表情。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碗,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為難,“玉華姐啊,按說你這當媽的給閨女置辦這么好的嫁妝,我們感激還來不及,不該再多話??墒悄?,有些事,我們做長輩的,也得為孩子們長遠考慮,你說是不是?”
我心里那根剛剛松弛的弦,又慢慢繃緊了。但我臉上還是笑著:“秀芹,你有話就直說,都是為了孩子好?!?/p>
王秀芹看了一眼悶頭吃飯的趙建國,又看看家明,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臉上,笑容里帶著點不好意思,又有點理所當然:
“你看啊,這房子是曉雅的陪嫁,寫曉雅名字,那是天經地義。可小兩口結了婚,那就是一家人了,這房子就是他們倆的婚房,對吧?家明是個男人,以后就是家里的頂梁柱。這婚房……要是房產證上只寫曉雅一個人的名字,說出去……家明這臉面上,有點不好看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兒子是……是上門女婿呢。”
她頓了頓,觀察著我的臉色,聲音放得更軟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我的意思是,反正房子是全款,加個名字也就是去房管局多辦個手續的事兒。把家明的名字也加上,小兩口共同擁有,顯得和美,也省得將來……有什么不必要的閑話,傷感情。玉華姐,你說呢?”
餐廳頂燈的光線白晃晃的,照在沒吃完的魚肉上,油光凝結成了白色??諝夂孟窈鋈蛔兊谜吵砥饋恚粑加行┵M勁。曉雅咬著下唇,不安地看著我。家明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被他媽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腳,又閉上了嘴,低下頭。趙建國摘下眼鏡,用力擦了擦鏡片,沒吭聲。
我慢慢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澀。
我看著王秀芹那張堆著誠懇表情的臉,看著她眼睛里閃爍的、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的精明光點。我又看了看低著頭、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鑰匙的曉雅,還有那個面紅耳赤、不敢看我的趙家明。
然后,我笑了。是那種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有點輕松的笑。
“秀芹啊,”我把茶杯輕輕放回桌上,發出“咔”一聲輕響,“你說得對?!?/p>
王秀芹眼睛一亮。
我接著說:“都是一家人了,分那么清干嘛。加個名字而已,小事。就按你說的辦?!?/p>
王秀芹臉上瞬間綻放出巨大的、燦爛的笑容,那笑容幾乎要把她眼角的皺紋都撐平了。她立刻又抓住我的手,這次握得更用力:“哎喲!玉華姐!你真是明事理!太明事理了!家明,曉雅,你們倆還不趕緊謝謝媽媽!”
曉雅似乎松了口氣,也跟著笑了,軟軟地叫了聲“媽”。家明也抬起頭,臉上的窘迫淡了些,低聲說:“謝謝阿姨?!?/p>
趙建國重新戴上眼鏡,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
“那這事就這么定了!”王秀芹喜氣洋洋,仿佛打了一場大勝仗,嗓門又亮了起來,“玉華姐,你看什么時候方便,咱們一起去把手續辦了?早點辦完,孩子們也好早點安心布置新房!”
“行啊?!蔽尹c點頭,語氣尋常得像在說明天去買菜,“我讓律師準備一下文件,準備好了就辦。”
“律師?”王秀芹的笑容頓了一下,“加個名字,還要律師?去房管局不就行了嗎?”
“畢竟房子是大事,”我笑了笑,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手續正規點好,也免得以后有什么說不清道不明的。律師是我一個老同學,信得過,讓他幫忙擬個協議,咱們簽個字,然后一起去房管局辦加名。省心?!?/p>
王秀芹眼珠轉了轉,可能覺得有律師見證更“正規”、更“保險”,臉上的疑慮散了,笑容重新堆起:“還是玉華姐想得周到!那就聽你的!等律師文件好了,咱們就辦!”
那晚,王秀芹一家是哼著歌走的。曉雅依偎在我身邊,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小聲說:“媽,謝謝你。其實……加個名字也沒啥,反正我和家明是真心要過日子的。”
我撫摸著她的頭發,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燈火星星點點,每一盞燈后面,大概都有一個家,一段故事,一些說不清、算不完的賬。
真心過日子?但愿吧。
但有些事,光有真心,恐怕不夠。
第二章 暗流涌動
接下來的日子,表面風平浪靜。王秀芹對我的態度熱絡得不得了,三天兩頭打電話,不是約我去看新到的絲綢料子,就是打聽“錦江苑”別墅區的物業費、停車位,話里話外都在盤算將來怎么布置那院子,哪里種花,哪里給孩子放滑梯。她甚至開始管我叫“姐姐”,親熱得仿佛我們真是失散多年的親姐妹。
曉雅沉浸在籌備婚禮的忙碌和喜悅中,試婚紗,挑喜糖,印請柬,臉上總漾著笑。偶爾,她會挽著我的胳膊,帶著點夢幻般的語氣說:“媽,家明說院子角落可以給我弄個小秋千。以后周末,我們就在院子里燒烤,你和爸……”她頓住,意識到說錯了,趕緊改口,“……你來吃飯,多好?!?/p>
她不再提加名字的事,可能覺得那已經是個圓滿解決的、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有時候,我看她那么快樂,純凈的眼睛里沒有一點陰影,心里會揪一下,但很快又硬起來。老周說得對,我得替她把路鋪得平坦點,哪怕這鋪路的方式,不那么“純粹”。
趙家明來過家里幾次,幫忙搬點重物,修修漏水的水龍頭。他還是那樣,話不多,干活踏實,對著我恭敬里帶著點拘謹。有一次,曉雅在廚房洗水果,我狀似無意地問他:“家明,你對將來有什么打算?我是說,除了銀行的工作?!?/p>
他搓了搓手,很認真地回答:“阿姨,我現在在信貸部,想多積累點經驗和客戶資源。以后……有機會的話,看能不能自己嘗試做點小投資。我想讓曉雅,還有您,都過得更好些?!?/p>
這話說得實在,不浮夸。我點點頭,沒再多問。這孩子本質或許不壞,只是攤上那么個媽,耳根子又軟。
律師那邊,我私下聯系了。律師姓吳,是我高中同學,在本地開了家事務所,為人謹慎可靠。我把情況簡單跟他說了,特意強調:“老吳,房子是我全款給閨女買的,是婚前財產?,F在親家母要求加她兒子名字,我口頭答應了。但我需要一個保障,一個無論加不加名,無論他們婚姻狀況如何,這房子最終的所有權和控制權,都必須在法律上、實際上,牢牢攥在我閨女手里的保障。而且,這個保障,要在我‘同意加名’這個前提下生效,看起來要‘公平合理’,讓他們,尤其是讓那位親家母,挑不出理,心甘情愿地簽?!?/p>
吳律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說:“玉華,你這是要下一盤明著讓子,暗地將軍的棋啊。有點復雜,涉及贈與、產權約定、債務隔離,可能還要搭配一份特殊的夫妻財產協議。我得好好琢磨一下,設計個方案,既要合法有效,無懈可擊,又要達到你的目的,還不能在當下激起劇烈對抗。文件措辭很關鍵。”
“費用不是問題,”我說,“要快,要穩?!?/p>
“明白。給我一周時間?!?/p>
等待吳律師消息的這一周,王秀芹又約我喝了一次茶。這次是在一家挺雅致的茶室,她穿了件新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聊了會兒茶葉和天氣,她終于切入正題,手指沿著青瓷茶杯的杯口慢慢畫著圈,嘆了口氣:
“玉華姐,不瞞你說,這兩天我這心里啊,總是七上八下的?!?/p>
我端著茶杯,吹了吹浮沫:“怎么了?家里有事?”
“還不是為了家明和曉雅?!彼局迹桓背钅c百結的樣子,“你說現在這小年輕,感情好時蜜里調油,可將來日子長著呢,誰能保證沒個磕磕絆絆?這房子加了家明的名,是好看,是安心??晌乙幌?,這房子畢竟是你的心血,全款買的。這加名……說起來是共同擁有,可本質上,不還是你們家曉雅占絕對主導嘛。家明那孩子臉皮薄,心氣兒其實不低,這時間長了,他住在這‘老婆的別墅’里,心里能得勁?男人嘛,總是要面子的。我怕他心理有負擔,反而影響小兩口的感情?!?/p>
我慢慢放下茶杯,看著她:“那你的意思是?”
王秀芹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姐,我是這么想的。你看,反正加名手續還沒辦,咱們是不是可以再往前想一步?這別墅,反正也是給他們小兩口住的。要不……干脆,你就當把這房子,贈與他們小兩口了?做個公證贈與。這樣,房子就真正屬于他們夫妻共同財產,家明心里也踏實,對曉雅肯定也更死心塌地。當然了,曉雅是你親閨女,這房子不管法律上怎么定,歸根結底還是你們家的,跑不了。咱們做這些,不就是為了讓孩子們心里都舒坦,把日子過好嗎?”
茶室的香薰味道淡淡地飄過來,是檀香,卻讓我覺得有點悶。窗外的陽光透過竹簾,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說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目光里充滿了期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緊迫。
我忽然明白了。她之前的“加名”要求,或許只是個試探,是個前哨戰。見我答應得那么爽快,她便趁勢想擴大戰果,直指核心——不僅要加名,還要把婚前贈與的性質,變成夫妻共同財產。這樣一來,無論將來發生什么,趙家明都能分走一半。
好算計。真是步步為營。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點著桌面,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半晌沒說話。
王秀芹有些急了,又補充道:“姐,你放心,就算是贈與,咱們也可以私下寫個條子,說明這房子還是曉雅的,就是走個形式,安家明的心。我你還信不過嗎?咱們都是當媽的,還能害自己孩子?”
我看著她急切的表情,忽然笑了,這次笑得有點無奈,有點疲憊:“秀芹啊,你這話說的。我怎么會信不過你?都是為了孩子?!?/p>
我頓了頓,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緩緩說道:“不過呢,這贈與……牽扯的稅啊,手續啊,更復雜。而且,就像你說的,房子畢竟是大事。我已經答應加名了,這就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讓步和心意了。至于其他的,我看,還是讓孩子們自己去奮斗吧。咱們做長輩的,扶上馬,送一程,也就夠了。你說呢?”
王秀芹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閃了閃,顯然對我的回答不太滿意,但又不好再強求。她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扯了扯嘴角:“也是……姐你說得也有道理。那就……先加名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茶喝得有點沒滋味了。又坐了一會兒,我們便各自離開。走出茶室,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回頭看了一眼茶室古色古香的招牌,心里那點猶豫,徹底消散了。
幾天后,吳律師打電話讓我去他事務所一趟。文件準備好了。
在他的辦公室里,他遞給我幾份裝訂好的文件,封面是白色的,印著黑色的字體,看起來很正式。他一份一份指給我看:“這份是《婚前財產約定協議書》,核心條款是明確這棟別墅雖然婚后加上了趙家明的名字,登記為夫妻共同財產,但雙方確認,該房產的全部出資來源于你個人對你女兒周曉雅的婚前贈與,因此,該房產的實際權益份額,周曉雅占99%,趙家明占1%。這部分是可以在房產證附記欄里約定,或者另外協議明確,具有法律效力?!?/p>
他翻到下一頁:“這份是《贈與合同》的補充協議,說明你的贈與是附有條件的,主要條件是:該房產為你女兒周曉雅的永久性個人生活保障用房,未經你書面同意,不得擅自出售、抵押、出租或以其他方式處分。如果小兩口婚姻關系存續,趙家明享有居住權,但無處分權。如果將來……他們婚姻關系發生變動,趙家明僅能就其法律上擁有的1%產權份額主張權利,且必須按照屆時市場評估價,由周曉雅進行現金補償,同時自動喪失居住權。房產本身,必須返還至周曉雅個人名下?!?/p>
他又拿出第三份:“這份是《律師見證書》和相關的法律意見說明,我會作為見證律師簽字。另外,我還建議,辦理加名手續時,同步在房管局對該房產的處分權利(如抵押、出售等)設置限制,需要你女兒和你本人共同到場才能解除。當然,這個操作起來需要些技巧,但可以實現?!?/p>
吳律師推了推眼鏡,看著我:“玉華,這些文件,從法律上構筑了一道防火墻。只要他們簽了字,加了名,法律上趙家明確實是共有人,擁有1%的產權,這滿足了對方‘加名’的表面要求,聽起來甚至顯得你很大方,給了份額。但房產的實際控制權、處分權、絕大部分價值,都牢牢鎖在曉雅手里,并且與你這個出資人母親的權利進行了綁定。哪怕是最壞的打算,他們婚姻破裂,對方也只能拿走相當于1%房款的現金補償,別墅本身動不了。而且,因為他擁有這1%的產權,未來如果別墅升值,他也幾乎無法主張更多利益,因為協議明確了出資來源和份額?!?/p>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了些:“關鍵是,這些文件必須在他們‘同意加名’的喜悅和松懈心態下,趁熱打鐵,一并簽署。一旦加名完成,再想簽這些限制性協議,就難了。所以,時機要把握好。場面可能會有點……難看,你要有心理準備?!?/p>
我仔細翻看著那些條文,雖然很多法律術語看得吃力,但核心意思我懂了。我合上文件,點點頭:“老吳,謝謝你,想得這么周全。就按這個辦?!?/p>
“另外,”吳律師補充道,“從情感和策略上,我建議你暫時不要對曉雅透露全部細節。只需要告訴她,媽媽是為了保障她的利益,需要她簽一些法律文件,讓她相信你,配合你就行。在場面上,她如果事先知道太多,情緒和反應可能會不自然,讓對方起疑。重點是,先把對方‘穩住’,把字簽了?!?/p>
我沉默了一下,點點頭。我知道這可能會讓曉雅一時難以理解,甚至難過。但眼下,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時間呢?”我問。
“文件我這里已經準備好,你拿回去,關鍵地方讓曉雅先熟悉一下,至少知道要簽的是什么。然后,你定時間,通知對方來簽。最好選一個中立、正式點的地方,比如我事務所的會議室。氣氛會無形中施加一點壓力,讓他們更傾向于按照‘正規流程’走。”吳律師想了想,“你就說,加名需要簽署一些必要的法律文件,是房管局的要求,也是對你財產的負責。這個理由,他們很難拒絕,尤其是在他們急于加名的時候?!?/p>
“好。”我拿起那疊文件,感覺手里沉甸甸的。這不是紙,是我為曉雅筑起的一道堤壩。希望,它永遠沒有迎接風浪的那一天。
但我必須準備好。
走出律師事務所,天色有些陰,似乎要下雨。我緊緊抱著裝著文件的包,就像抱著一個秘密,一個武器,一個希望。我知道,真正的較量,馬上就要開始了。茶室里的暗流,即將變成會議室里的波濤。
而我的女兒,此刻可能正在婚紗店里,對著鏡子,笑得一臉幸福。
我心里默念:曉雅,別怪媽媽。媽媽只是希望,你的笑容,能永遠這么干凈,這么無憂無慮。
第三章 簽字風云
日子定在了周六下午。地點就在吳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
我跟王秀芹說,房管局那邊熟人打了招呼,加名可以走加急,但需要先到律師那里完善一些必備的法律文書,這是規定流程,能省去很多后續麻煩。王秀芹在電話那頭連聲說好,語氣里是掩不住的興奮和急切,還囑咐我:“姐,那咱們可都準時到,別耽誤了?!?/p>
周六中午,我簡單下了點面條,和曉雅吃了。曉雅有些心神不寧,挑著碗里的面條,小聲問我:“媽,不就是加個名字嗎?還要專門去律師那兒簽文件?是不是……有點太正式了?家明會不會覺得我們不信任他?”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曉雅,房子不是小事,是媽媽一輩子的心血。手續正規點,對大家都好,省得將來有任何說不清的地方。家明要是真心實意跟你過日子,就不會在意這些形式。他要是因為這就不高興,那這人心思就得掂量掂量了。”
曉雅低下頭,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嗯”了一聲。
我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媽就你一個女兒,做的一切,都是想給你留個實實在在的依靠。你現在可能覺得媽小題大做,等將來……或許就明白了。待會兒到了吳叔叔那兒,他讓你簽什么,你就簽,媽不會害你?!?/p>
曉雅抬頭看我,眼睛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依賴。她點了點頭:“媽,我知道?!?/p>
下午兩點,我們準時到了吳律師的事務所。事務所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裝修得簡潔利落,透著公事公辦的冷肅。前臺小姐將我們引到會議室。會議室不大,中間一張長長的深色會議桌,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四周是黑色的高背皮椅??照{開得很足,一進來就讓人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王秀芹一家已經到了。王秀芹今天特意打扮過,穿著一身嶄新的墨綠色連衣裙,頭發盤得整整齊齊,還抹了口紅。趙建國還是那身半舊的中山裝,坐在那里有些拘謹。趙家明則穿著白襯衫和西褲,看得出來也收拾過,但神情有些緊繃,雙手放在膝蓋上,不時交換一下位置。
看到我們進來,王秀芹立刻熱情地站起來:“玉華姐,曉雅,來啦!快坐快坐!這地方真氣派!”她環顧著會議室,眼里有新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吳律師很快拿著一個文件夾進來了。他穿著深色西裝,打著領帶,表情嚴肅而專業?!案魑缓?,請坐?!彼叩綍h桌的主位坐下,打開文件夾,“關于周曉雅女士名下位于錦江苑X號別墅,辦理產權人增加趙家明先生的相關法律文件,我已經根據宋玉華女士的要求和實際情況草擬好了。在正式簽署前,我會向各位簡要說明一下文件的主要內容,確保各位理解無誤。”
王秀芹臉上的笑容更盛了,身體微微前傾:“吳律師,您說,我們都聽著。我們也不懂這些,反正都是為了孩子好,該簽什么就簽什么?!?她說著,還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看,我們多配合”的意味。
吳律師點點頭,先拿出那份《婚前財產約定協議書》?!笆紫龋@份協議的核心是明確房產的出資來源和實際產權份額。根據宋玉華女士的確認,該別墅系她個人出資,全額贈與周曉雅女士的婚前財產?,F應貴方要求,增加趙家明先生為共有人。為公平起見,也為了明確財產權屬,避免未來糾紛,協議約定:該房產登記為周曉雅女士與趙家明先生共同共有,但雙方在此確認,周曉雅女士享有該房產99%的權益份額,趙家明先生享有1%的權益份額。此份額約定,將體現在房產登記附記中,并作為本協議附件,具有法律約束力?!?/p>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王秀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眨了眨眼,似乎沒太聽明白,或者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等……等等,吳律師,您剛才說……多少?曉雅99%,家明1%?” 她轉過頭,看向我,臉上的熱情像是被冷氣凍住了,慢慢裂開,“玉華姐,這……這是什么意思?不是加名,共同擁有嗎?這1%……是開玩笑吧?”
趙建國也皺起了眉頭,摘下眼鏡擦拭。趙家明猛地抬起頭,看向我,又看向曉雅,嘴唇抿得緊緊的。
我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神色平靜:“秀芹,你先別急,聽吳律師說完。加名,當然是加名。家明的名字會加上去,法律上,他是共有人。這1%的份額,是法律上的一種確權方式,明確了這房子的‘本’是我出的,家明享有的是基于婚姻關系的部分權益。這很公平,不是嗎?畢竟,這房子每一分錢,都是我攢的。”
我的語氣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點疑惑,仿佛在奇怪她為什么會對這個“公平”的方案有異議。
王秀芹的臉色漲紅了,她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聲音保持平穩,但語調還是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公平?玉華姐,這……這怎么能叫公平?家明是曉雅的丈夫!以后要在一個屋檐下過一輩子!你這弄個1%,這……這不明擺著防賊一樣防著家明嗎?這要是傳出去,家明的臉往哪兒擱?這還算什么一家人?”
“秀芹,”我打斷她,聲音依然平穩,但加重了一絲力度,“正因為是一家人,有些事才要提前說清楚,免得以后為了錢傷感情。房子是我的全部積蓄,我給曉雅,是讓她有個保障。家明是她的丈夫,我認可,所以同意加上他的名字,給他這1%的份額,這是情分。但如果我直接把一半的房子,送給他……”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家明,他躲開了我的視線,“于情于理,于法,說得過去嗎?換位思考,如果是你家出全款給家明買的房,你會毫不猶豫加上曉雅的名字,并且分她一半嗎?”
王秀芹被我問得一噎,張了張嘴,一時沒說出話來,胸口起伏著。
吳律師適時地接話,語氣毫無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王女士,宋女士的這個方案,在法律實踐中并不少見。既滿足了加名的要求,保障了趙家明先生的合法權益(居住權及1%的財產權),又對實際出資人宋女士的財產權進行了合理保護。從法律角度看,這是非常清晰且穩妥的安排。如果純粹按照‘加名即共有’的模糊處理,未來一旦發生糾紛,反而更加麻煩,確權過程復雜,耗時耗力,對雙方都是一種消耗。”
趙建國這時候開口了,聲音有些干澀:“吳律師,那……簽了這個,家明名字加上去了,這房子,家明也有份,對吧?以后……萬一,我是說萬一,兩個孩子有什么……變動,家明也能分到一點,是吧?” 他問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顯。
吳律師點點頭:“是的。根據這份協議,趙家明先生是法律上的共有人,享有1%的產權份額。如果未來房產處置,他有權獲得相應份額的價款。同時,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他享有合法的居住權?!?/p>
“那要是賣房子呢?” 王秀芹立刻追問,眼睛緊緊盯著吳律師。
吳律師翻開另一份文件:“這就是接下來要說的《贈與合同補充協議》和相關的權利限制約定。根據補充協議,宋女士的贈與是附有條件的。該房產主要功能是保障周曉雅女士的長期居住生活。因此,未經宋女士書面同意,該房產不得出售、抵押、出租。在房管局,我們也會對房產的處分權設置相應限制,需要產權人周曉雅女士和贈與人宋女士雙方共同到場才能解除。也就是說,趙家明先生作為共有人,未經宋女士和曉雅同意,無法單方面處置房產?!?/p>
“什么?!” 王秀芹再也忍不住,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這……這算什么?加了名,卻什么都做不了主?賣不能賣,抵押不能抵押?那加這個名有什么用?就是個空頭支票,看著好看?”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回蕩。
趙家明的臉色也白了,他握緊了拳頭,看向曉雅。曉雅從進來后就一直低著頭,咬著嘴唇,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此刻感受到家明的目光,她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慌亂和不知所措,她看看我,又看看家明,最后又求助似的看向我,輕輕喊了一聲:“媽……”
我沒看曉雅,只是平靜地看著王秀芹,看著她因為憤怒和算計落空而有些扭曲的臉。會議室里冷氣呼呼地吹著,吹得人皮膚發緊。深色的會議桌像一片沉默的沼澤,倒映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和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秀芹,你這話說的,”我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加名,是你們提出來的。我答應了。現在,名,我會讓家明加上。房子,家明可以住,這是他作為曉雅丈夫的權利。這1%的份額,是他作為共有人享有的合法財產權利。怎么就沒用了呢?難道,你們急著要加名,是盤算著以后要賣我的房子,或者拿我的房子去抵押貸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