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以為,能活著從珠峰回來的人,經歷的都是九死一生的傳奇。但《進入空氣稀薄地帶》的作者喬恩·克拉考爾最近說了一句話,挺讓人意外的——現在的珠峰,比過去安全多了。
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分量不輕。1996年那場災難性登山季,八人遇難,克拉考爾是親歷者之一。他寫的書讓全世界第一次看清了珠峰的殘酷。但三十年過去,他說變化最大的不是裝備或技術,而是"尼泊爾人經營的登山服務公司數量暴增",以及夏爾巴人真正掌握了主導權。他們負責在隨時變動的冰裂縫和雪崩區之間,標出一條"付費就能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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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確實是安全了。但另一件事也在發生——這座山正在被"商品化"肢解。
記者卡爾·霍夫曼在評論一本關于珠峰向導業的新書時,寫了一段挺扎心的話。他說這些公司確實提供了專業幫助,讓"幾乎任何人"都能登頂了。但看著那些照片里,客戶們抓著扶手在山上排長隊,他忍不住想:真挺沒勁的。探索、冒險、人類體驗中某種根本性的東西,已經丟了。你花錢買的東西,和"登頂世界之巔"這個概念本身,差距大到近乎毫無意義。
霍夫曼用的詞是"Gross"——惡心、粗俗、讓人不舒服。不是針對那些登山者個人,而是針對整個場景的邏輯。當珠峰變成一條有扶手、有固定路繩、有夏爾巴人提前把氧氣瓶運到海拔八千米的生產線,"冒險"還剩下什么?
克拉考爾和霍夫曼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一面是實實在在的進步:死亡率下降,本地產業崛起,夏爾巴人從背夫變成了真正的決策者。另一面是體驗本身的貶值——不是價格降了,而是價格標錯了東西。你付的錢買的不再是"征服",而是"被護送"。
這種張力在消費時代挺常見的。當任何稀缺體驗都能被拆解成可購買的服務包,它原本的符號價值就開始腐爛。珠峰只是極端案例——因為它曾經是"冒險"這個詞的終極指代。現在它更像一個高端體檢套餐:辛苦、昂貴、有儀式感,但每一步都被設計好了。
克拉考爾沒有否認這種商業模式的合理性。畢竟,他當年能活著下山,也靠了向導和夏爾巴人。但他和霍夫曼都指出了一個悖論:讓珠峰變"可達"的技術,恰恰在殺死人們想去那里的理由。
這有點像攝影。數碼讓每個人都能拍出清晰的照片,但"會拍照"作為技能的神秘感消失了。珠峰的"尼泊爾化"登山產業,本質上是用專業化消滅了門檻,也用消滅門檻消滅了意義。不是山變了,是人和山的關系變了——從對抗變成消費,從未知變成產品。
霍夫曼說的"排隊抓扶手"的畫面,可能是這種變化最諷刺的注腳。珠峰海拔八千米以上的"死亡地帶",曾經是人類體能和意志的終極考場。現在那里可能出現交通堵塞,有固定的休息平臺,甚至有工作人員維持秩序。安全了,也平庸了。
當然,對真正登頂的人來說,缺氧、嚴寒、體力透支都是真實的。克拉考爾也強調,這"仍然是一項需要數周巨大努力、帶有相當風險的冒險"。但"仍然"這個詞本身就暴露了問題——我們在用過去的詞匯描述現在的體驗,就像用"寫信"描述發郵件。
商品化的邏輯不會停在珠峰。深海、極地、太空,都在經歷類似的過程。問題是,當所有"遠方"都變成可購買的服務,人類會不會發明新的"遠方"?還是我們會陷入一種奇怪的困境:既渴望冒險,又只愿意為被設計好的冒險付費?
克拉考爾沒有給出答案。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珠峰更安全了,這是夏爾巴人的勝利,也是登山產業的成熟。但霍夫曼的"Gross"懸在那里,像一個沒法關掉的通知提醒——有些東西,一旦能買到,就不再是你想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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