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司法法院首席法官鄭慧慧：加強交流 共同推動對家事司法卓越性的追求

編者按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不斷深化新時代各國法律和司法行政領域交流合作，以法治方式促進各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維護地區和平穩定，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2025年11月18日，第九屆中新法律和司法圓桌會議在廣東深圳成功舉辦。會上，中國和新加坡司法界代表圍繞“司法教育與法官的全面培訓和發展”“法院在支持和保障國際仲裁程序中的作用”“通過可靠負責地使用人工智能加強司法工作”“實現家事司法最佳結果”四大核心議題深入交流研討，達成多項共識。據了解，中新法律和司法圓桌會議已成功舉辦九屆，探討了35個議題，簽署了6個備忘錄，聯合發布案例選，交換案例清單，成為中新交流合作的高水平平臺。

本刊以此次會議為契機，對中華人民共和國首席大法官、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張軍，新加坡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梅達順，新加坡最高法院上訴庭大法官莊泓翔，中華人民共和國二級大法官、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高曉力，中華人民共和國二級大法官、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張海波，新加坡最高法院上訴審判庭大法官施奇恩，家事司法法院首席法官鄭慧慧，中華人民共和國一級高級法官、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趙菊花8位會議代表的精彩發言集中進行摘登，從而展現兩國在司法能力建設、涉外爭端解決、智慧司法創新、家事審判實踐等方面的先進理念與實踐成果，以饗讀者。

本文為家事司法法院首席法官鄭慧慧的發言。

文 | 家事司法法院首席法官 鄭慧慧

2025年11月18日，第九屆中新法律和司法圓桌會議在廣東深圳舉行 攝影 孫若豐

家庭是社會的基石，是立國的根基。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政策研究所于2020年進行的一項研究顯示：在2012名受訪者中，92.1%的人認為家庭對其生活非常重要，另有7%的人表示家庭相當重要。這些數字不僅僅是統計數據，更反映了一個深植人心的真理：家庭至關重要。

家庭紐帶的破裂可能會產生深遠影響，對兒童而言尤為如此。沖突高發的家庭環境可對配偶和兒童造成長期的心理和情感傷害，對兒童的影響會持續到青春期和成年期。因此，家事司法承載著非常重大的社會意義。每一個以促進愈合、避免怨恨延續為結案導向的案件，不僅能挽救雙方當事人，更常使子女、家族乃至更廣泛的社會群體免遭進一步創傷。這為打破負面代際家庭沖突循環創造了可能，讓后代得以受益。家事司法法院的使命正是基于此現實的考量。

一、

新加坡法院實現家事糾紛最佳結果的方法

新加坡法院追求最佳結果的方法，建立在這一認知基礎上：家事糾紛有別于任何其他糾紛。這需要以新的范式和根本不同的方法來解決家事糾紛。正如新加坡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梅達順于2014年10月1日在家事司法法院成立典禮上所指出的，一對夫妻的關系或可解除，但他們的父母身份永不改變。當事人不能簡單割裂聯系。他們必須持續應對共同養育子女和命運交織的現實境遇。子女們亦始終血脈相連——他們仍然是彼此的兄弟姐妹，仍同屬一個家庭敘事的不同篇章。同樣，在涉及已故父母資產或父母心智能力的糾紛中，即便司法程序終結，子女的親屬關系仍然不改變，兄弟姐妹仍然受家庭紐帶約束。因此，旨在產生零和結果的傳統對抗制和對抗性方法不適合解決此類糾紛。

這種基礎性洞察塑造了新加坡的家事司法方法。具體而言，新加坡法院通過以下方式作出回應：重構家事司法的實質和人文架構；重新設計家庭與家事司法體系的互動模式；重新定義共同追求的結果，并將糾紛解決文化從對抗性本質轉向治療式導向。

新加坡的家事司法方法呈現三大特征：1.家事司法管理的戰略專業化建設；2.推行法官主導型程序，在法律框架內消解沖突并確立合作和解決問題的優先地位；3.轉變家事司法體系參與者的思維模式。

二、

通過戰略專業化實現最佳結果

首項特征以家事司法的戰略專業化建設為核心——承諾確保家事司法體驗的各個方面均體現深度專業知識和系統性設計。作為處理全譜系家事案件的專門法院，家事司法法院2024年度共受理28541起案件，其中包含5855宗離婚申請。這些案件類型覆蓋人生周期，包括領養和青少年案件，以及離婚、配偶和子女贍養費申請、遺囑認證、家庭暴力案件等。此項內容整合所有家事案件于專門法院的結構性改革，通過匯聚專業知識和資源形成協同效應，同時推動發展出精準契合家事糾紛特有目標、情境及微妙人際動態的定制化流程、程序與實踐。

在人文方面，家事司法法院的專業化也同樣經過深思熟慮。家事司法法院的大多數家事法官將職業生涯的大部分時間投入家事法領域，通過日常處理這些案件發展專業知識。他們對家事案件的深度參與不僅培育出其對家庭動態的直覺性理解，也培育出識別可能被專業化程度較低的從業者忽視的潛在問題的能力。依托審裁、調解和案件管理方面的廣泛培訓，他們與法院內部的輔導員、心理學家和社會工作者密切協作，這些專業人員提供社會科學方面的重要洞見，并提供輔導。這種方法確保每個家庭都能獲得根據其獨特情況匹配的法律解決方案和治療性支持。

家事司法法院的專業化同樣延伸至實體環境。營運設施坐落于經全面翻新的法院大樓內。該大樓已于2025年7月23日由新加坡總統尚達曼主持儀式正式啟用。家事司法法院大樓體現了已退休的南非前大法官奧比·薩克斯所倡導的設計理念：打造能提升人心而非營造威懾氛圍的場所，讓人們感到安全、安心和受歡迎。這座專項設施包括設有獨立入口的弱勢證人室、適合兒童的訪談室、具有寧靜氛圍的輔導室，以及為需要平復情緒的當事人設計的靜思房間。

這些相互關聯的專業化要素和諧運作，創造出超越它們的總和的效果：構建出使家庭得以超越沖突、規劃新開始的完整框架。

三、

通過法官主導程序實現最佳結果

實踐表明，家事司法既可激化分歧，亦可創造和解機會。程序或過程本身變得與結果同等重要。家事司法法院的設立標志著家事司法進一步從對抗制斗爭向法官主導型合作和解決方案導向方法的轉變，以在消減敵意的同時促進達成積極結果。當程序主要由當事人主導時，后果可能不堪設想。在法官主導程序中，法官在法律框架內與當事人和律師協作。不同的法官可能擔任審裁員、調解員或案件管理人，以尋求最優解決方案并找到最好的前進路徑。

2024年，對2014年《新加坡家事司法法令》的立法修訂與新頒布的2024年《新加坡家事司法規則》同步生效，以強化法官主導的權力。以下試舉數例：根據新修訂的法令，當法庭信納當事人所提交申請或任何支持申請的文件，將會或可能阻礙案件公正、迅速或經濟的解決或處置，或對兒童福利產生不利影響時，法院可以不允許當事人在未經法院許可的情況下提交任何申請或任何支持申請的文件。同樣，如果法庭在考慮到當事人過往行為的情況下，信納所提交的任何變更、中止或撤銷家事司法法院命令的申請缺乏充分理據，或認為該申請會對兒童福利產生不利影響，法院有權禁止該當事人提交此申請或其支持文件。這些措施共同確保法院擁有額外權力來最大限度地減少缺乏理據的申請、抑制激烈紛爭、防止程序不必要的拖延，并迅速回應緊急需求。

與法庭程序更為正式、受規則約束的性質不同，調解提供了一個非正式的環境。在這里，更深層的關切可以得到表達和真正的傾聽。早在1996年，調解就被引入家事司法法院程序，用于解決婚姻糾紛，并在2011年被正式采納。當時的立法變更使輔導和調解成為有未成年子女的離婚夫婦的強制性程序。新加坡的調解實踐多年來不斷完善，由具有專業技能的法官和法院行政人員組成的專門替代性糾紛解決部門負責管理。大多數家事案件無須經過完整庭審即可解決，這突出了調解在實現和諧結果方面的關鍵作用。

四、

通過轉變思維模式實現最佳結果

新加坡的家事司法體系能夠產生積極成果的程度，關鍵取決于當事人從一開始就欣然接納正確的思維模式。家事司法法院于2020年3月采用了治療式司法。隨后，在2020年8月的VDZ v VEA［2020］ 2 SLR 858案中獲得了正式的司法認可，其中，新加坡最高法院上訴庭認為，治療式司法不僅僅是理論性的，而且還具備強烈的實用性。

新加坡法院認識到需要對治療式司法有共同理解，以便將這一廣泛概念轉化為更具體、實用的措施，創造明確、可操作的步驟，使所有參與者能夠釋放新加坡家事司法體系的全部潛力。為此，家事司法法院與來自家事律師界、學術界、各政府部委和部門的專家以及來自家事司法生態系統的志愿者協作，制定了治療式司法的綜合操作模式。它重新定義了在家事法語境下真正“獲勝”的含義，并體現了法官主導程序。至關重要的是，它為在法庭程序的不同階段應用提供了實用的指導和可操作的要點。它還提供了一個具體框架，使律師能夠為其當事人提供建議，闡明了訴訟各方和律師在實現治療式司法目標方面的作用，并設定了對他們期望的行為標準。

基于以上特點，家事司法法院已將治療式司法模式從離婚案件擴展至涉及青少年的案件，而遺囑認證案件構成系統性擴展的下一階段。

五、

結論

對家事司法卓越性的追求永無止境。中新兩國法院間的思想碰撞與經驗交流必將推動共同進步，深化兩國法院團結合作，共同實現希望守護者的神圣使命。中新兩國法院會繼續將家庭置于司法體系的核心地位，共同維護作為社會基石的這一最根本制度。

（本文系作者在2025年11月18日第九屆中新法律和司法圓桌會議上的專題發言，刊發時內容略有刪改，標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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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審判》雜志2026年第8期

中國審判新聞半月刊·總第390期

編輯/孫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