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陀評現代書家系列·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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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散木與來楚生:一個向外求,一個向內求,到底誰更誠實,誰更成功?
□馮華(二馬頭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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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散木先生(1898-1963)
上海人,原名鐵,字鈍鐵;三十歲后稱糞翁,至今江浙一帶仍以此名稱先生。其他曾用別號有且渠子、天乎、無外居士、居士山人、山人居士、楚狂人、 郁青道人等,抗戰勝利后改名散木;晚年病足、截足后號一足、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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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散木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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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楚生(1904-1975)
1904年1月6日生于湖北武昌,原名稷勳,號然犀、楚鳬,負翁、一枝、非葉、懷旦等,別署安處樓、然犀室,晚年易字初升。浙江蕭山人。1956年上海中國畫院成立,他被聘為畫師。曾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美術家協會上海分會理事,上海中國書法篆刻研究會會員,西泠印社社員,上海文史研究館館員。1975年2月5日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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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書法圈是一個江湖,鄧散木就是那個敲鑼打鼓走進來、恨不得自己被每位顧客都“看見”的人。來楚生則是那個坐在角落里、你若不注意就把他當成了端茶倒水的那個人。
可偏偏這兩個人,都是民國后期海派書壇真正撐得起場面的大家。鄧散木自號“糞翁”,齋號叫“廁簡樓”,這名頭就帶著一股要要吵作的勁頭。來楚生呢?他更像長期居于熱鬧邊緣的人,話不多,圈子不混,名位不爭,作品卻讓懂行的人越看越“坐不住”。
這兩個人往那兒一放,真正的問題就露出來了:書法,到底是讓世界看見你,還是讓你看見自己?一個靠外放建立辨識度,一個靠沉潛打磨真功夫——哪條路更對得起手里這支筆?
鄧散木,1898年生在上海。他性格中的關鍵詞是“不服”——不服從家境的安排,不服從既定的規矩。他早年學法律,不干;學商,不干;最后把所有不服都倒進了書法和篆刻。他寫字,追求的是視覺沖擊,其行草常強調頓挫與張力,篆隸多取險絕姿態;篆刻以奇崛爽利著稱,時見破邊、欹正對比。他辦展覽,搞講座,出書,接受采訪,與白蕉等名流往來,出鏡率蠻高。在民國年代,他是少數幾個懂得自我營銷、在當時較為注重自我傳播的代表書之一。
但這里藏著一個更尖銳的問題:鄧散木是真的外向狂放,還是把狂放當成了一種讓自己被看見的策略?
答案可能是:兩者都有,且分不開。他顯然也知道,狂放在書壇是一種稀缺資源。問題在于:當“被記住”成為目標之后,狂放會不會在某個時刻下滑成一種表演?當你表現得一次比一次“用力”,那種“不服”還是初心嗎?這就不是鄧散木一個人的問題了——這是所有以“狂放”“反叛”姿態出道的藝術家,遲早都要面對的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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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楚生,1903年生在湖北武昌,后寓居上海。他比鄧散木小五歲,卻像活在另一個平行時空里。這個人一生的關鍵詞是“不爭”——不爭名,不爭利,不刷存在感。他在上海美專教過書,后來基本靠賣書畫為生,生活并不寬裕。他的隸書從漢碑出,洗凈鉛華,越寫越樸拙;他的行草從二王化出,參以明人,卻一點沒有帖學的甜熟,反倒有一種老樹盤根的生澀感。
但同樣的追問也要拋給來楚生:他是真的淡泊,還是用淡泊來保護自己?
在那個喧鬧的上海灘,不爭,有時是最安全的姿態。你不出頭,別人不會把你當靶子;你不發聲,就不會說錯話;你不混圈子,就不會卷進是非。來楚生的沉默里,有沒有一分是這樣的自我保護?他的淡泊是純粹的淡泊,還是包含了一點對熱鬧和競爭的恐懼?這個問題更不好回答,因為來楚生不像鄧散木那樣把自己攤開了給人看,他的內心世界封在一層沉默之下,我們只能從他的字里猜測。但這種猜測本身就很有意味:沉默在今天被當成一種美德來贊美,可在當時,它也可能是最現實的生存策略。
把這兩個人放在一起看,真正有趣的對比不是狂放與不狂放、爭與不爭——而是“向外求”與“向內求”之間的那條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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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散木向外求,顯然是E人。他需要觀眾,需要回應,需要市場給他一個位置。他的狂放里固然有真性情,但那個“被看見”的渴望一旦成為習慣,就可能反過來綁架創作——你今天寫這幅字的時候,腦子里已經預設了觀眾的反應,預設了它會在展覽上造成什么效果,預設了社交媒體會怎么傳播。
來楚生向內求,顯然是I人。他的穩健意味著他可以不理會這些,有沒有人看見、什么時候被看見,他可以不在乎。但向內求也有代價:你可能一輩子都等不到那個被看見的時刻。在公開市場的關注度與行情上,來楚生常被認為不及鄧散木。這是沉默的真實成本。
那么,誰更誠實?
鄧散木的誠實在于:他不掩飾自己想被看見。這種渴望本身就值得承認——哪個搞藝術的人不想被看見?只是大多數人把它藏起來,給自己披上一件“淡泊”的外衣。鄧散木不藏,他把渴望亮在臺面上,帶著一股痞氣說:對,我就是要讓你們都看見我。來楚生的誠實則是另一種:他不做自己做不到的事。他知道自己不擅長表演,知道自己在熱鬧的場合里渾身不舒服,于是他選擇不演。他的沉默不是裝的,是他本來就是那樣的人。
所以這一比,真正刺人的問題就浮上來了。今天的書壇,“鄧散木”遍地都是——不是說他那種才情遍地都是,而是那種“被看見”的焦慮遍地都是。自媒體時代,你不發朋友圈發作品,半個月就沒人記得你;你不在抖音上寫字拍視頻,你的潤格就漲不上去;你不去展覽開幕式站臺,評委席上的大佬漸漸就想不起你這號人。這一切都逼著你成為“鄧散木”——哪怕你骨子里是個“來楚生”。你不得不在鏡頭前表演揮毫,不得不把每一次創作都變成一次內容生產,不得不在評論區跟人互動混臉熟。你越演越熟練,可夜里關掉手機,你可能連自己最初為什么要寫字都忘了。
來楚生呢?今天還有沒有來楚生?還有多少人愿意把一輩子花在那些不能立刻變現的東西上,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自己可能都看不到的那一天?
那么,誰更成功?
鄧散木證明了一個藝術家在浮躁時代可以主動出擊,并且仍然留下經得起推敲的作品。他有真貨,所以他撐得住那份狂。來楚生證明了一個人可以在最不被看見的地方,把漢碑的古樸和二王的精妙以及明人的生澀融成一種只屬于自己的語言,哪怕市場冷落他,作品自己會等。
所以,關鍵不是選誰——關鍵是你有沒有那個東西。你有真貨,你炸,炸得理直氣壯。你有真貨,你沉默,沉默得心安理得。鄧散木和來楚生都是這么過來的。他們各自拎著自己的真貨,選了一條自己走得下去的路。炸有炸的代價——你可能被自己的表演吞掉;沉默也有沉默的代價——你可能一輩子不被看見。真正的問題是:哪一個代價你更付得起?哪一個代價付完之后你不會后悔?
最后,在這個充滿了吆喝、處處顯擺和人人要求“被看見”的時代,你到底有沒有“真貨”?
這個問題,比誰名頭大、誰級別高、誰拍賣貴,要緊十倍。名頭是別人給的,級別是會過期的,拍賣數據是能注水的。只有這件事——你關起門來一個人對著紙的時候,有沒有那個東西——騙不了自己。
鄧散木知道,來楚生知道,你,其實也知道。
【頭陀評現當代書家系列】
簡介:本系列文章作者馮華(二馬頭陀),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河南省書法家協會理事、學術委員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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