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峰會搬到肯尼亞，馬克龍想甩掉殖民包袱，魯托趁機上位

2026年5月11日至12日在內羅畢舉行的非洲——法國峰會，是首次在一個并非法國前殖民地的非洲國家舉行。這也是法國與多個西非國家關系劇烈崩塌之后舉行的首次峰會，其中尤其包括馬里、布基納法索和尼日爾。

2026年這場峰會，可以被看作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新非洲政策”的最新體現。這一政策由他于2017年在布基納法索提出，主要傳遞了三層信息：為殖民歷史中的錯誤道歉；以新自由主義的小企業路徑推進援助項目；以及法國決心在“法屬非洲”之外發展新的聯盟。

按照這一新政策的思路，法國總統在2021年曾就法國在阿爾及利亞殖民政策的某些方面遲疑地道歉。其中包括對阿爾及利亞民族主義英雄阿里·布門杰勒的酷刑和暗殺。

不過，馬克龍更主要的著力點，還是在舊有聯盟日益松動之際鞏固巴黎的地位。他有意識地把時間和精力投入到法語西非之外的地區。對幾內亞比紹這個前葡萄牙殖民地的正式訪問，就是一個例子。

2017年馬克龍當選后不久，法國開發署與托尼·埃盧梅盧基金會在尼日利亞簽署協議，旨在扶持新一代商業領袖。托尼·埃盧梅盧基金會是一家總部設在拉各斯的非營利機構，致力于推動非洲各地青年創業。

此后，馬克龍又在2021年的新法國——非洲峰會上推廣創業理念。他試圖激勵非洲青年創新并創辦企業。

今年這場會議的主題是“非洲向前：非洲與法國面向創新和增長的伙伴關系”。這種濃厚的初創企業氛圍，并非偶然。

肯尼亞方面也強調，這次會議具有開創性，因為它把非洲置于歐洲重要伙伴的位置。烏克蘭戰爭持續之際，歐洲正在尋找新的盟友；而美國則顯得并不可靠，唐納德·特朗普加征關稅，并質疑北大西洋公約組織。

肯尼亞希望，與法國的關系能夠提升其在整個非洲的影響力，從而與南非的外交分量相抗衡。南非曾在2025年11月主辦二十國集團峰會。

通過超越法語非洲與英語非洲之間的經典分野，內羅畢可以把自己塑造成非洲大陸領導者和一座外交之城。

兩國的經濟和外交關系可以追溯到20世紀60年代和70年代。早在1970年9月，法國就派出一位名氣不大的法律專家雅克·莫萊，為肯尼亞工業和商業部就新成立的東非共同體提供咨詢。

法國還尋求與東非共同體的機構合作，例如東非開發銀行。通過成為這個新建立的非洲區域經濟集團的緊密伙伴——而內羅畢在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法國外交部試圖削弱英國在非洲的影響力，同時加強自身在歐洲經濟共同體中的地位，也就是如今的歐盟。

巴黎還多少帶著幾分功利色彩地為這種介入辯護，稱這是為了加強非洲大陸團結，因為如果法國和英國在非洲各自維持勢力范圍，就會導致非洲英聯邦國家與“法非體系”之間出現不必要的內部競爭。

20世紀60年代，肯尼亞也在尋求加強與法國和歐洲經濟共同體的貿易關系。這在一定程度上，是為了減少對英聯邦的依賴。

1963年與歐洲經濟共同體談判時，一個包括肯尼亞勞工部長湯姆·姆博亞在內的東非代表團強調，關鍵在于維持東非共同市場，而不是英聯邦。

威廉·魯托與馬克龍之間的相似性，也進一步強化了肯尼亞與法國之間這種歷史紐帶。兩人擁有相同的外交目標。

他們都把氣候變化融資和安全問題放在重點位置，也都偏好以新自由主義私有化作為國內外治理方式。

魯托在2022年的競選中主打“奮斗者國家”，核心是扶持小企業。馬克龍在海外則以“商人型外交官”的姿態行事，把小企業視為解決發展不足問題的一種辦法。

因此，2026年峰會將舉辦商業論壇，并把討論重點放在人工智能的潛在益處上，這并不令人意外。人工智能、氣候倡議、武器制造，以及圍繞這些重點發展起來的小企業項目，都是非洲國家與前殖民宗主國之間合作和投資的領域。政界人士也樂于展示這些內容。

部分原因在于，這些仍是尚未被充分驗證的新領域，雙方之間也沒有長期不平等交換的歷史包袱。對于希望重建關系、并盡量減輕殖民壓迫黑暗歷史負擔的雙方來說，這些議題自然構成了共同基礎。

但法國與肯尼亞在安全、氣候變化和人工智能需要應對這一點上達成一致，也掩蓋了一個事實：兩國在這些問題上往往又站在對立面。

2022年俄烏戰爭已經表明，非洲和歐洲領導人對全球安全局勢的判斷并不一定一致。歐洲國家原本以為會得到非洲國家的全面支持，但在譴責俄烏戰爭的聯合國決議表決中，54個非洲國家中只有28個投了贊成票。肯尼亞投了棄權票。

在氣候變化和人工智能等問題上，法國與肯尼亞同樣是在大原則上認同這些問題需要緊急應對，但在具體應采取何種行動上并不一致。

例如，氣候變化已對肯尼亞造成沉重沖擊。長期干旱要求拿出真正的氣候行動。法國和歐盟一直在討論放松氣候監管，以應對美國對伊朗戰爭引發的能源危機，其中包括放寬汽車排放規定。

人工智能經濟也存在同樣的問題，而法國正是這一領域的積極推動者。維持人工智能應用運轉的大量基礎性工作，實際上一直由肯尼亞的廉價勞工承擔。

大語言模型和其他應用都需要由人來訓練和監控，而這些系統往往是在肯尼亞所謂的“人工智能血汗工廠”中完成訓練的。肯尼亞人承擔了大量人工智能數據標注和內容審核工作。

從本質上看，這場峰會說明，氣候融資、安全和人工智能正被用來強化非洲和法國雙方的商業利益。這也是一種戰略性嘗試，意在重新定義一段長期籠罩在殖民主義陰影下的關系。

不過，這種由企業家主導的路徑未來能否奏效，仍不確定。它能否成功，取決于法國和肯尼亞能否確保這些新興領域創造的財富得到更廣泛分配，而不是僅僅讓少數科技精英獲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