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藝評｜張丞：送給世界的木卡姆——觀芭蕾舞劇《尋找木卡姆》有感

在綿延萬里的古絲綢之路上，集歌、舞、樂于一體的木卡姆應運而生，傳頌至今；在上海國際舞蹈中心的舞臺上，在足尖翩翩起舞之間，芭蕾舞劇《尋找木卡姆》將這一段煥發新生的樂曲送給了全世界。時光交互，映照昨今。舞臺之上，那束名為“尋找”的光芒照向了過去、現在、未來；舞臺之下，那束光也照向了你我曾經那片無比珍貴、卻已落鎖的記憶，而記憶是流動的，它早已深入我們每個人的血脈之中，不斷以不同的方式累積、噴發、匯聚，并形成獨屬于我們自己的現實、夢境甚至是奇跡。正如芭蕾舞劇《尋找木卡姆》在結尾中那句話——木卡姆不是塵封的譜，而是正跳動的心。

自芭蕾傳入中國以來，在不斷的融合與創新中，中國芭蕾舞劇無論在內容還是形式上，都日漸彰顯出鮮明的中國風格與中國氣派。作為中國芭蕾的翹楚，上海芭蕾舞團始終走在創作的前沿，以一次次探索與實踐回應著時代的回響。此次的《尋找木卡姆》將維吾爾族民族舞蹈與芭蕾舞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獨特的表演風格，是一次極具開創性的嘗試，并獲得了積極的反饋。而劇中的藝術表達更是具有國際化視野與當代性的。

老子的《道德經》中有一言：“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世間萬事萬物，無論多么紛雜繁復，終將歸于其根脈，而正是在這回歸之中，萬物得以澄靜、得以復命，繼而從根脈處汲取養分，再生出一番嶄新的境界來。我認為，芭蕾舞劇《尋找木卡姆》亦有著這樣的思考和呈現。整部劇的結構以“尋找”為線，主人公古麗是一名當代青年女性，當她在異國他鄉看到木卡姆樂器時，記憶中的木卡姆旋律不斷回響、不斷升騰，那些最初的記憶、最真的畫面、最喧囂的過往浮現在她的眼前，浸入了她那悠遠的夢中，她的未來在他鄉的此地？還是在山海另一邊故鄉的彼地？她要去“尋找”！她為什么“尋找”？如何“尋找”？“尋找”到了什么？是失落的根脈？還是重新生成的自我？這些問題，構成了該劇最為重要的敘事核心。

古麗回到了古城，見到了她兒時“可愛”的伙伴艾力，也見到了艾力手中“可愛”的手機。手機如今成為了當代人必不可少的工具之一，它集通訊、記錄、社交等多重功能于一體，它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了我們人類一種新的“器官”，我們時常用它去感知生活、記錄生活、玩味生活，而在該劇中，手機的記錄功能成為了“尋找之旅”中重要的媒介，那些被記錄的影像和我們曾經的記憶重疊，今夕何夕，此地何地，手機使我們既在此處又不在此處，既在此時也不在此時，形成了一種不同空間、不同維度、不同視角卻能夠形成共情的奇妙體驗。《尋找木卡姆》將這種體驗在舞臺上放大，成為一種全新的舞臺幻覺，在幻覺中，木卡姆的樂曲回蕩在熱絡的老院子里，迸發在戀人們婚禮的喜悅中，盛開在廣袤無際的田野上，一切是這么地和諧，這么地自然，這么地永恒，畢竟時間是永恒的饋贈，那些記憶也是。

如果說手機的記錄打通了木卡姆的時間記憶，那么古城、院子、婚禮、綠洲則打通了木卡姆的空間記憶。當一段段的新疆當代場景如八音盒中跳動的精靈般款款而來，當一個個鮮活的、受木卡姆浸潤、有著獨特個性的人物笑對生活的喜怒哀樂，當婚禮中一對對青年男女用歌舞表達他們最熱烈的生活態度，當幼年時的古麗望著祖父彈奏木卡姆心中涌出那一片片溫暖，那不只是古麗的記憶，也是我們的記憶，那種情感，永遠是那么地炙熱、那么地年輕，以至于讓人熱淚盈眶。此刻一點青燈，千里共照，綿延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里。古麗尋找的是木卡姆，如我們尋找的是那一份純粹的夢，它在那些裝滿回憶的建筑里，它在那些讓我們每每想起不禁微笑的可愛的人群里，也在那些維系我們、浸潤我們的文化土壤里。

《尋找木卡姆》并不僅僅是尋找一段古老的樂譜，抑或是一段塵封的記憶，它所表達的，是一種過去與未來、現實與記憶、此處與彼處之間那微妙而深刻的聯系，它們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在每一次回眸中相互滲透、彼此生成。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在小說《修女安魂曲》中寫道：“過去從未死去，它甚至尚未過去。”《尋找木卡姆》并非沉湎于懷舊，而是以過去為根脈，直面當代，叩問未來。

在該劇的最后一段，古麗拖著自己的行李箱，即將與過去的一切不舍作別。就在她轉身的剎那，她回頭一望，當一切繁華落盡，世界回歸到最原始的狀態，空曠、寂靜、只剩自己的呼吸，然而，那些來自遠方的價值，那些被喚醒又被擱置的記憶，究竟給她帶來了什么？她的精神因為不斷別離而逐漸枯萎，像一棵找不到土壤的樹，無法恣意生長，更談不上枝繁葉茂。這難道不也正是我們當代青年人的困境嗎？我們總是埋頭向前、向上、向遠，以為遠方即是答案，卻忘了歸途之上，還有那些尚未被命名、卻始終在心底跳動的光芒。

在芭蕾舞劇《尋找木卡姆》的舞臺上，記憶不再是塵封的底片，而是在我們眼前緩緩鋪展開來的熱氣騰騰，活色生香。那些被喚醒的古老旋律，攜著絲綢之路上的回響，瞬間將千年的光陰煮沸，蒸騰出觸手可及的溫度。此刻，耳畔不斷回蕩的，不只是木卡姆的最初的旋律，更是屬于今天的新時代、新發展、新面貌，它們與古老的音符彼此對位、相互賦形，讓傳統在當代的脈搏里重新跳動。而未來，也將隨著木卡姆的歌聲，沿著萬里的絲綢之路，跨越國界與族群，悄然走入每一個聆聽者的心中。該劇以其獨特的演劇方式與深植當下的思考，展現出真正意義上的國際化視野與表達，這不是一次閉門造車的文化懷舊，而是一份敞開心胸、送給世界的禮物。這，是送給世界的木卡姆！

原標題：《新民藝評｜張丞：送給世界的木卡姆——觀芭蕾舞劇《尋找木卡姆》有感》

欄目編輯：孫佳音 文字編輯：江妍

來源：作者：張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