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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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真大。
雨點砸在廚房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誰在用力敲門。我系著圍裙在灶臺前炒菜,油煙機嗡嗡響著,也蓋不住客廳里電視的聲音——又是哪個臺在放抗戰劇,槍炮聲噼里啪啦的。
“方寧,鹽放多了。”
趙建國從客廳走進來,手里還拿著遙控器。他穿著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棉T恤,領口已經有點松了。他湊到鍋邊看了一眼,眉頭皺著。
“我沒多放。”我把鍋鏟在鍋里刮了刮,菜葉子翻了個身,“就按平時那樣放的。”
“咸了就是咸了。”他從筷筒里抽了雙筷子,直接從鍋里夾了一筷子青菜,吹了兩下塞進嘴里。嚼了兩下,他臉更皺了,“你看看,我說什么來著。”
我沒接話,把火關小了點。鍋里的熱氣撲在我臉上,有點燙。
結婚五年,這種對話差不多每天都有。鹽放多了,醬油放少了,米飯硬了軟了,窗戶沒關嚴實,地板上有頭發絲。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可攢在一起,就像鞋里的小石子,硌得人每一步都走不舒服。
“對了,”趙建國靠在冰箱門上,“我媽下午打電話來了。”
“說什么了?”
“說下個月要來住幾天。”他頓了頓,看著我的反應。
我把菜盛進盤子里,青花瓷的盤子邊緣有個小缺口,是我上個月洗碗時不小心磕的。趙建國當時沒說什么,只是拿著那個盤子看了半天,嘆了口氣。
“來就來吧。”我說,“住幾天?”
“沒說,看情況吧。”他走過來端菜,“她腰疼又犯了,老家那個診所的大夫不靠譜,想來市里的大醫院看看。”
我把煤氣灶關了,廚房里一下子安靜不少,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客廳的電視還在響,已經放到沖鋒號的聲音了。
“那我得把次臥收拾一下。”我說,“床單被套都得換,上次你侄子來住,弄得都是餅干渣。”
“嗯。”趙建國把菜端到餐桌上,又折回來拿碗筷,“我媽要是問起孩子的事……”
“知道了。”我打斷他,“就說在準備了。”
他沒再說話,只是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是那種“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呢”的眼神。其實我理解,太理解了。婆婆每次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懷孕的事,第二件事是打聽我吃了什么藥,第三件事是推薦各種偏方。上回還從老家帶回來一包黑乎乎的藥草,說是隔壁村王嬸吃了就懷了雙胞胎。
我沒吃,那包藥草在陽臺角落里放了兩個月,最后長霉了扔的。
吃飯的時候,我們倆都沒怎么說話。趙建國扒拉了兩口飯,忽然說:“對了,我明天得出差。”
“明天?這么急?”
“臨時通知的。”他嚼著飯,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去鄭州,那邊有個項目出了問題,得我去看看。大概三四天吧。”
“票買了嗎?”
“還沒,一會兒上網買。”他夾了塊肉,“你明天幫我收拾下行李,帶兩件襯衫,要那件藍色的和灰色的。”
我點點頭,繼續吃飯。菜確實有點咸,但我也沒說。
吃完飯,趙建國去書房了,說還有工作郵件要回。我收拾碗筷,水龍頭嘩嘩地流著熱水,洗潔精的泡沫堆了半個水池。窗外的雨還在下,路燈的光暈在雨水里化開,黃蒙蒙的一片。
洗到一半,手機響了。是我媽。
“寧寧,吃飯了嗎?”
“吃了,媽你呢?”
“剛吃完。”我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點雜音,“你爸今天去釣魚,一條沒釣著,淋了一身雨回來,我說他活該。”
我笑了,手上的動作沒停:“那你們明天記得煮點姜湯。”
“知道知道。”我媽頓了頓,“建國呢?”
“在書房,明天要出差。”
“又出差啊?”我媽的音調高了一點,“這個月第幾次了?”
“第三次吧。”我說,“工作嘛,沒辦法。”
我媽在那頭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寧寧,不是媽說你,你們倆……”
“媽,”我打斷她,“我正洗碗呢,手上都是水。”
她聽出我不想聊這個,又說了幾句家常,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料理臺上,繼續洗碗。水汽蒙在玻璃窗上,外面街燈的光暈得更開了。
收拾完廚房,我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著,趙建國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眉頭皺著,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
“我泡了茶,要喝嗎?”
“放那兒吧。”他頭也沒抬。
我把茶杯放在書桌邊上,準備出去。走到門口,他又叫住我:“方寧。”
“嗯?”
“我那條藏青色的領帶放哪兒了?”
“衣柜左邊第二個抽屜里,跟別的領帶放在一起。”
“哦,好。”他又轉回去看屏幕了。
我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電視還開著,已經換了個臺,在放廣告。一個頭發烏黑發亮的女明星在推薦洗發水,笑得一臉燦爛。我把遙控器拿起來,按了關機鍵。客廳一下子暗下去,只有從書房門縫里透出來的一道光。
茶幾上放著今天的報紙,我沒看,隨手翻了兩頁。房產廣告,超市促銷,招聘信息。翻到中間,有個小豆腐塊,寫的是本地區最近的車禍統計,說雨天事故率上升了三成。我掃了一眼,沒細看。
雨好像小了點,但還在下。我走到陽臺,推開玻璃門。潮濕的空氣涌進來,帶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樓下街道空蕩蕩的,偶爾有車開過去,輪胎壓過積水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站了一會兒,我覺得有點冷,回屋了。趙建國還在書房,我看了眼墻上的鐘,九點半。我走進臥室,從衣柜里拿出他的行李箱。深藍色的,輪子有點不好使了,拉的時候總往一邊歪。
我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打開,先鋪了層塑料布——這是以前養成的習慣,怕箱子臟。然后開始收拾衣服。兩件襯衫,一件藍的一件灰的,熨好了掛在衣柜里。我取下來,小心地疊好。然后是內衣襪子,用塑料袋分開裝。洗漱用品,剃須刀,充電器,筆記本。
收拾到一半,趙建國進來了。
“還沒弄完?”
“快了。”我把疊好的襯衫放進箱子,“你看看還缺什么?”
他走過來,蹲在箱子旁邊看了看:“差不多了。對了,我那瓶胃藥帶上,上次出差就忘了,半夜胃疼得要命。”
“在床頭柜抽屜里。”我說。
他起身去拿藥,我繼續收拾。行李箱慢慢被填滿,我把衣服一件件擺整齊,邊角都捋平。趙建國把藥瓶放進來,又塞了盒口香糖。
“行了,就這樣吧。”他站起來,活動了下脖子,“累死了,今天開了一天的會。”
“那早點睡吧,明天幾點的車?”
“早上七點的高鐵,我五點半就得走。”
“那么早?”我抬頭看他,“我叫你?”
“不用,我定了鬧鐘。”他說著開始脫衣服,“你也早點睡。”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把箱子立起來靠在墻邊。趙建國已經鉆進被窩了,背對著我。我把燈關了,也躺下。黑暗中,能聽見他的呼吸聲,還有窗外的雨聲。
“方寧。”他忽然說。
“嗯?”
“我媽來的時候,你多擔待點。”
“知道。”
“她說話直,沒壞心。”
“嗯。”
“孩子的事……”
“睡吧,”我打斷他,“明天還要早起。”
他不再說話。過了幾分鐘,呼吸聲變得均勻了。我沒睡著,睜著眼看天花板。外面的路燈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我也迷迷糊糊睡著了。中間醒了一次,聽見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窗戶砸穿。我翻了個身,又睡過去。
再醒來,是手機在響。不是鬧鐘,是電話鈴聲。我摸到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凌晨三點二十。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聲音還帶著睡意:“喂?”
“請問是方寧女士嗎?”是個男人的聲音,很急。
“是我,你是?”
“這里是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您是不是趙建國的家屬?”
我一下子坐起來,心臟跳得厲害:“是,我是他愛人。他怎么了?”
“趙建國先生出了車禍,現在在醫院搶救,情況很危險,您趕緊過來一趟。”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手機從手里滑下去,掉在床上。趙建國在我旁邊動了動,含糊地問:“誰啊……大半夜的……”
不對,趙建國在家?
我猛地轉頭,借著手機屏幕的光,看見身邊躺著的人。是趙建國,他好好地躺在這兒,睡得正沉。
“喂?喂?方寧女士?您還在聽嗎?”手機里還在傳出聲音。
我顫抖著手撿起手機:“在,我在。你們說趙建國……在哪出的事?”
“東郊高速出口附近,大概凌晨一點半左右。一輛貨車追尾了他的小車,傷得很重,大出血,需要馬上手術。您盡快過來簽字。”
凌晨一點半?趙建國明明在家睡覺。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的聲音抖得厲害,“我先生在家啊,他在……”
我說到一半停住了。因為我伸手去推趙建國,手碰到他的肩膀,卻摸了個空。我猛地掀開被子——被子下面是兩個枕頭,擺成人形。
趙建國不在。
他根本沒在家。
“方寧女士?請您盡快過來,病人情況很危急,需要家屬簽字才能手術。”電話那頭的聲音越來越急,背景里能聽見雜亂的腳步聲、儀器的聲音、人的喊叫聲。
“我……我馬上來。”我掛斷電話,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臥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我跌跌撞撞地下床,開燈。刺目的燈光讓我瞇起眼。床的另一邊空空如也,被子掀開著,枕頭上沒有人躺過的痕跡。
書房。我沖進書房,沒人。廁所,沒人。客廳,廚房,陽臺,都沒人。
行李箱還靠在墻邊。我早上幫他收拾的那個行李箱。
我抓起手機,給趙建國打電話。關機。一遍,兩遍,三遍,都是關機。
窗外的雨還在下,下得那么大,那么急。我站在客廳中央,覺得渾身發冷。茶幾上的報紙還攤開著,那個車禍統計的小豆腐塊正對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沖回臥室,隨便抓了件外套套在睡衣外面。從抽屜里翻出錢包,又想起來什么,跑到書房,打開最下面的抽屜。里面有個鐵盒子,放著我們家的各種證件。我拿出那個紅本子——結婚證。
封面有點舊了,邊角磨得發白。我把它塞進包里,手還在抖。
出門前,我看了眼墻上的鐘。三點三十五。
電梯下行的時候,我盯著不斷變化的數字,腦子里一片空白。電梯鏡面里映出我的臉,慘白,頭發亂糟糟的,外套的扣子還扣錯了一個。
地下車庫很暗,只有幾盞節能燈亮著。我的車停在角落里,一輛白色的兩廂車,買了三年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手抖得插了幾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
發動機響了。我掛擋,倒車,車子緩緩駛出車位。車庫出口的橫桿抬起來,我開出去,沖進雨里。
雨刮器開到最大檔,左右左右,刮開擋風玻璃上的雨水。凌晨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的光在積水里碎成一片片。我開得很快,紅燈也沒停——這個時間,路口根本沒有車。
醫院不遠,開車二十分鐘。但這二十分鐘,是我這輩子最長的二十分鐘。
我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念頭。趙建國不是說早上五點半才走嗎?為什么凌晨一點半會在東郊高速?他去那兒干什么?出差?可鄭州在西邊,東郊高速是出城往另一個方向。
車禍,大出血,搶救,手術。
這些詞在我腦子里打轉,轉得我頭暈。
手機又響了。我瞥了一眼,是醫院。我接了,按了免提。
“方寧女士,您到哪兒了?”
“在路上,大概……大概還有十分鐘。”
“請盡快,病人血壓一直在掉,我們必須馬上手術。”
“他……他傷得怎么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多處骨折,內臟出血,顱腦損傷。情況很危險,您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視線模糊了。我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憋回去。現在不能哭,現在要開車,要趕到醫院。
“我馬上到。”我說,聲音啞得厲害。
掛斷電話,我踩下油門。車子在空蕩的街道上飛馳,濺起一人高的水花。雨點砸在車頂上,砰砰砰的,像是要把車頂砸穿。
轉過一個路口,醫院的紅色十字標志出現在遠處。夜里看過去,那紅色格外刺眼。
我開進醫院大門,急診科的燈牌亮著,藍底白字。停車場上零零散散停著幾輛車。我隨便找了個位置停下,車還沒停穩就推開車門沖出去。
雨很大,我跑進急診大廳的時候,頭發衣服全濕了。大廳里燈光慘白,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幾個護士推著平車跑過去,輪子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趙建國!趙建國在哪兒?”我抓住一個路過的護士。
護士看了我一眼:“車禍送來的那個?”
“對,對,我是他愛人。”
“在搶救室,這邊。”護士轉身帶路。
我跟著她穿過大廳,走廊很長,兩邊的椅子坐著幾個人,有的在哭,有的面無表情。盡頭是兩扇對開的門,上面寫著“搶救室,閑人免進”。
護士推開門,我跟著進去。里面更大,用簾子隔出好幾個隔間。儀器滴滴滴的聲音此起彼伏,醫護人員匆匆忙忙地走來走去。空氣里的消毒水味更濃了,還混著血腥味。
“這邊。”護士拉開一道簾子。
我看見了趙建國。
他躺在搶救床上,臉上都是血,幾乎看不清五官。頭上纏著繃帶,但血還是滲出來。身上蓋著綠色的無菌單,但能看見單子下面插著各種管子。一臺儀器在旁邊滴滴地響,屏幕上跳動著波浪線。
一個醫生正在給他做檢查,聽見聲音轉過頭。
“是家屬?”
“我是他愛人。”我走過去,腿發軟,得扶著床邊的欄桿才站穩。
“情況很不好,”醫生語速很快,“脾臟破裂,腹腔內出血,肋骨斷了四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葉。還有顱腦損傷,顱內出血。需要馬上手術,但手術風險很大,你要簽字。”
“手術……能救活嗎?”
“不做手術必死無疑,做了還有一線希望。”醫生看著我的眼睛,“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就算手術成功,也可能有后遺癥,植物人狀態,或者癱瘓。而且手術中隨時可能……”
他沒說完,但我知道意思。
“簽字吧。”我說,聲音抖得厲害。
護士遞過來一疊文件,最上面是手術同意書。我接過來,紙是涼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一個字也看不清,只覺得那些字在眼前跳。
“這里,這里,還有這里,都要簽。”護士指著幾個地方。
我從包里摸出筆,手抖得寫不了字。我深吸一口氣,用力握緊筆,在指定位置簽下自己的名字。方寧。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簽完一份,護士又遞過來一份。麻醉同意書。我又簽。
然后是病危通知書。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筆尖在紙上戳了個洞。
“好了,”護士收走文件,“我們馬上準備手術。您在外面等吧。”
醫生已經轉身去準備了,幾個護士開始把病床往外推。我跟在后面,手還扶著欄桿。趙建國閉著眼,臉色慘白得像紙。我從來沒見他這么安靜過,安靜得可怕。
推到手術室門口,護士攔住了我:“家屬不能進去,在外面等。”
手術室的門在我面前關上,紅燈亮起。
我站在門口,盯著那個紅燈。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我一個人的呼吸聲。我慢慢蹲下去,背靠著墻。地上很涼,透過濕透的褲子傳上來。
不知道蹲了多久,有個護士走過來:“家屬?你是趙建國的家屬?”
我抬起頭。
“先去辦手續吧,要交費。”護士遞給我幾張單子。
我接過單子,站起來。腿麻了,差點摔倒。我扶著墻站穩,一步一步往繳費處走。凌晨的繳費窗口沒有人,我按了鈴,等了半天才有個工作人員過來。
“交多少?”
“先交五萬。”
我刷了卡,簽字。手還在抖,但比剛才好點了。
辦完手續,我回到手術室門口。紅燈還亮著。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握,抵在額頭上。頭發還是濕的,水珠滴下來,落在膝蓋上。
包里有什么東西硌著。我打開包,是那個紅本子。結婚證。我把它拿出來,握在手里。封面是暗紅色的,國徽下面是“結婚證”三個字。我摩挲著封面,邊緣已經磨得起毛了。
五年前領的證。那天也下雨,不過是小雨。我們倆都沒帶傘,從民政局跑出來,他把外套脫了遮在我們頭上。跑過兩條街,找到個屋檐躲雨。兩個人都淋濕了,但手里緊緊攥著那個紅本子。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婆了。”他說,頭發上還滴著水。
“你也是我老公了。”我笑。
那時候多好啊,雖然什么都沒有,但覺得有彼此就夠了。這五年是怎么過的呢?日子一天天過去,熱情一點點磨掉,剩下的就是柴米油鹽,雞毛蒜皮,還有婆婆每次來都要提的孩子。
我翻開結婚證。里面貼著我們的合照。那時候真年輕啊,笑得沒心沒肺的。我的頭發比現在長,扎著馬尾。趙建國穿著白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照片下面是我們倆的信息:趙建國,方寧。登記日期:2018年6月12日。
我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哪里不對。
又看了一遍。還是不對。
登記機關那里,蓋的章是“南城市朝陽區民政局”。可我們是在南城市鼓樓區領的證,我明明記得。領證那天,鼓樓區民政局在裝修,我們是在臨時辦公點辦的,還排了兩個小時的隊。
我盯著那個章,腦子轉不動了。是我記錯了?不可能,那天的事我記得很清楚。排隊的時候,趙建國還抱怨,說早知道選個別的日子。我說今天是我們認識三周年紀念日,必須今天領。他還笑我矯情。
可這章上明明寫著“朝陽區”。
我拿出手機,想查一下。但手抖得厲害,手機解鎖了好幾次才成功。我搜索“結婚證 公章”,跳出來一堆信息。有人說各個區的章不一樣,但都是“某某區民政局婚姻登記專用章”。
我仔細看那個章,字跡有點模糊,但還是能看清。是“朝陽區”,不是“鼓樓區”。
也許是我記錯了?畢竟五年了。
可那天的事我記得那么清楚,怎么會錯?
我心跳得厲害,又往后翻了一頁。后面是持證人須知,沒什么特別的。我翻回來,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些字,盯著那個章。
手術室的門忽然開了。
我猛地抬頭,一個護士走出來:“趙建國家屬?”
“我是!”我站起來,結婚證掉在地上,我也沒顧上撿。
“手術中出血很嚴重,需要輸血,但醫院血庫庫存緊張。您是家屬,可以互助獻血,能優先用血。您是什么血型?”
“O型,萬能輸血者。”
“好,您跟我來,先做個檢查,合格的話就抽血。”
我跟著護士走,走到一半想起地上的結婚證,又折回來撿。紙頁沾了點水,有點皺。我把它塞回包里,跟著護士去抽血。
抽血的地方在另一棟樓,要穿過一個連廊。外面還在下雨,連廊的玻璃上全是水痕。凌晨四點多,天還是黑的,只有路燈的光。
抽了400cc,抽完我覺得有點頭暈。護士給了我一盒牛奶,讓我坐著休息一會兒。我坐在長椅上,小口小口喝著牛奶。甜得發膩。
回到手術室門口,紅燈還亮著。我在椅子上坐下,把結婚證又拿出來看。越看越覺得不對。不光是章的問題,紙張的質感也不太對。我們的結婚證,我記得內頁的紙是那種帶點紋理的,但這個摸起來很光滑。
還有,照片的邊緣。我記得照片是直接貼在紙上的,但這個好像是打印上去的,和紙張是一體的。
我的手開始抖,比剛才簽字的時候抖得還厲害。
“方寧?”
有人叫我。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走過來。五十多歲的樣子,戴著眼鏡,有點眼熟。
“方寧,真是你?”醫生走到我面前,“我是劉叔叔,你爸的老同事。你不記得了?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我想起來了,劉醫生,我爸以前單位的。我爸做手術的時候,他還來看過。
“劉叔叔。”我站起來。
“坐,坐。”他在我旁邊坐下,“我剛才聽說有個車禍送來的病人姓趙,就過來看看。是你愛人?”
我點點頭。
“唉,怎么出這種事。”劉醫生嘆了口氣,“別太擔心,我們醫院外科最好的醫生都在里面了。王主任主刀,他技術很好的。”
“謝謝劉叔叔。”
“客氣什么。”他拍拍我的肩,視線落在我手里的結婚證上,“這是……結婚證?你拿著這個干什么?”
“醫院要確認身份。”我說,頓了頓,問,“劉叔叔,您能不能幫我看看,這個結婚證……有沒有什么問題?”
劉醫生接過結婚證,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老花鏡戴上,湊近了看。看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表情有點奇怪。
“寧寧,你這結婚證……哪兒來的?”
“我……我們的啊,五年前領的。”
劉醫生搖搖頭,指著那個章:“這個章不對。你看,邊緣不清晰,而且顏色也不對。正版的公章,紅色應該是那種暗紅,這個太鮮艷了。還有這個紙張,”他摸了摸內頁,“太光滑了,正版的紙是帶水印的,對著光能看到。”
我腦子嗡的一聲。
“而且,”劉醫生把結婚證翻來覆去看了看,“這個鋼印也不對。正版結婚證的鋼印是立體的,摸上去有凹凸感。這個很平,像是復印上去的。”
我看著那本紅冊子,覺得它突然變得很陌生,很恐怖。
“劉叔叔,您的意思是……”
“這本結婚證,”劉醫生把本子遞還給我,表情嚴肅,“是假的。”
第二章 假證
“假的”兩個字,像兩把錘子,砸在我頭上。
我愣愣地看著劉醫生,又低頭看看手里的紅本子。假的?怎么可能?這明明是我們五年前一起去民政局領的。那天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我還記得那個辦事員是個戴眼鏡的大姐,說話慢吞吞的,讓我們在好幾張表上簽字。
“不可能,”我說,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我們去民政局領的,怎么會是假的?”
劉醫生嘆了口氣,把老花鏡摘下來:“寧寧,我也希望是我看錯了。但我在醫院干了三十多年,見過不少假證——有假病歷假證明的,也有假結婚證假離婚證的。你這個,”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本子,“八成有問題。”
他頓了頓,又說:“你要是不信,等天亮了,可以去民政局查。現在都聯網了,一查就知道。”
我握著那個本子,手指用力到發白。紙頁在我手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不過現在先別想這個,”劉醫生說,“救人要緊。你愛人的手術……”
他的話沒說完,手術室的門又開了。還是剛才那個護士,臉色很嚴肅。
“趙建國家屬?”
“在。”
“手術出了點問題,病人血壓持續下降,我們需要用一些特殊藥物,但風險很大。要你重新簽字。”
我站起來,腿還是軟,差點沒站穩。劉醫生扶了我一把。
“什么……什么藥物?”
護士說了幾個藥名,我都聽不懂。但她說“風險很大,可能會引起心臟驟停”的時候,我明白了。
“簽……我簽。”我說。
護士又遞過來幾張紙。我接過筆,手抖得厲害。劉醫生按住我的肩膀:“寧寧,冷靜點。”
我深吸一口氣,在紙上簽了字。這次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認識了,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
護士拿著文件匆匆回去了。手術室的門再次關上,紅燈依舊亮著。
“我去看看情況,”劉醫生說,“你在這兒等著,別太著急。”
他走了,走廊里又剩下我一個人。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盯著那本結婚證。紅色的封皮,金色的字。假的。這兩個字在我腦子里回響,一遍又一遍。
怎么會是假的呢?
我回想五年前領證的那天。早上起來,趙建國說單位臨時有事,要先去一趟。我說那我先去民政局排隊,他說好。我排了兩個小時,快輪到我的時候他才來。氣喘吁吁的,說路上堵車。
輪到我們的時候,我把材料遞進去。戶口本,身份證,照片,體檢證明。辦事員是個中年女人,戴著眼鏡,看了看材料,又看看我們。
“照片呢?”
我從包里掏出照片,是提前拍好的。她接過去,貼在一個紅本子上,然后蓋章。蓋了好幾個章,最后遞出來兩個本子。
“恭喜,合法夫妻了。”
我們倆接過本子,道了謝,手拉手走出去。外面下著雨,我們跑出去,在雨里大笑。我還記得他把本子舉過頭頂擋雨,說這可是結婚證,不能淋濕了。
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劉醫生說這是假的。
我打開本子,又仔細看那個章。顏色真的有點太鮮艷了,邊緣也確實模糊。紙張……我舉起來對著光,沒有水印。正版結婚證應該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政部的字樣水印,這個沒有。
鋼印。我用手去摸,確實很平。我記得以前去辦什么手續,人家看過結婚證,都會摸一下鋼印確認真假。
假的。
這兩個字在我腦子里生了根,長出了刺,扎得我每一根神經都疼。
天漸漸亮了。窗外的雨小了點,但還在下。走廊里的燈一盞盞滅了,自然光照進來,慘白慘白的。有人推著清潔車過來拖地,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
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手里還攥著那本結婚證,攥得手心都是汗。
劉醫生又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寧寧,情況不太好。”他坐到我旁邊,“出血止不住,又輸了800cc血,但血壓還是上不來。王主任說,如果再這樣下去……”
“會怎樣?”
“可能下不了手術臺。”
我閉上眼。眼淚終于流出來了,順著臉往下淌,咸的,苦的。
“還有,”劉醫生遲疑了一下,“我剛才去查了你愛人的就診記錄。他血型是AB型,但你剛才獻的是O型血。理論上O型可以給AB型輸,但……你怎么不知道他的血型?”
我睜開眼,看著他。
“我……我以為他是O型。”我慢慢說,“他跟我說過,他是O型。”
“他說錯了,或者是……”劉醫生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了。
或者是騙你的。
騙我的。結婚證是假的。血型是假的。那還有什么是真的?
“劉叔叔,”我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害怕,“如果結婚證是假的,那我們的婚姻……”
“婚姻關系不存在,”劉醫生說得很直接,“法律上,你們不是夫妻。”
不是夫妻。
那我在這兒干什么?我簽的那些字算什么?我有資格簽嗎?
“不過現在救人要緊,”劉醫生又說,“等手術完了再說。如果他……如果他挺不過來,這些就都不重要了。”
他說得對。如果趙建國死了,結不結婚,真的假的,都不重要了。
可如果沒死呢?
如果沒死,我照顧他,伺候他,算什么?一個陌生人?一個用假結婚證騙了我五年的騙子?
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這次出來的是主刀醫生,王主任。他五十多歲,戴著口罩,但口罩上面那雙眼睛很疲憊,全是紅血絲。
“趙建國的家屬?”
“我是。”我站起來,把結婚證塞進包里。
“手術做完了,命暫時保住了。”王主任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疲憊的臉,“但情況很不樂觀。脾臟切除了,肺葉修補了,顱內血腫清除了,但腦損傷很嚴重。能不能醒過來,什么時候醒,都不好說。”
“意思是……”
“植物人狀態,或者癱瘓,或者醒來但有嚴重的后遺癥。都有可能。”王主任說得很直接,“現在要送ICU觀察,你跟我來辦一下手續。”
我跟在他后面,腦子是空的。命保住了。植物人。癱瘓。后遺癥。
走廊里人來人往,護士推著儀器車,病人家屬提著保溫桶,清潔工在擦地。一切都那么真實,又那么不真實。
辦完手續,我跟著去了ICU。趙建國被推出來,身上插滿了管子,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只露出一張臉。臉色是灰白的,嘴唇干裂。如果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我會以為他已經死了。
“每天下午有半小時探視時間,”護士說,“其他時間不能進。有什么情況我們會通知你。”
我點點頭,站在ICU門口,透過玻璃門往里看。只能看到一個個隔間,藍色的簾子拉著,什么也看不見。
站了一會兒,我轉身往外走。腿很沉,像灌了鉛。一夜沒睡,眼睛發澀,頭疼得要裂開。
走到醫院大廳,天已經大亮了。雨停了,太陽從云層里透出一點光。大廳里人多了起來,掛號窗口排起了長隊,空氣里彌漫著各種氣味:消毒水,早餐,汗味。
我找了個角落的椅子坐下,拿出手機。手機快沒電了,只有百分之五。我翻到趙建國的號碼,撥過去。還是關機。
我又撥了他辦公室的電話,沒人接。也對,今天是周六。
腦子里很亂,像一團漿糊。我需要理一理。
結婚證是假的。趙建國騙了我,用一本假結婚證。為什么?為了什么?
為了不領真的結婚證?可我們明明去了民政局,排了隊,簽了字,拿了本子。如果不是今天劉醫生告訴我,我永遠不會懷疑。
民政局。對,去民政局查。
我站起來,走到服務臺問:“請問,民政局周末上班嗎?”
護士抬頭看了我一眼:“婚姻登記處周六上午上班,下午休息,周日休息。”
“謝謝。”
我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八點十分。婚姻登記處九點上班。還有一個小時。
我去醫院門口的小賣部買了瓶水,一口氣喝了半瓶。冰水灌下去,腦子清醒了一點。我又買了充電寶和數據線,給手機充電。
坐在醫院花園的長椅上,我打開手機搜索。輸入“假結婚證”,跳出來一堆信息。有做假證的廣告,有教人辨別真假的帖子,有因為假結婚證被騙的新聞。
我點開一個帖子,里面詳細講了怎么辨別真假結婚證。看公章,看紙張,看鋼印,看水印。每一條都對得上劉醫生說的。
我關掉手機,看著遠處。醫院花園里有些病人在散步,有的自己走,有的被家人攙著。一個老太太坐在輪椅上,一個中年女人推著她,慢慢走。
假結婚證。五年。為什么?
手機響了,是我媽。
“寧寧,你怎么一晚上沒接電話?我打了十幾個。”
我這才想起來,昨晚接到醫院電話后,我就沒看手機了。
“媽,”我說,一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趙建國出車禍了。”
“什么?!”我媽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什么時候的事?嚴不嚴重?你現在在哪兒?”
“在醫院,剛做完手術,在ICU。”我簡單說了一下情況,但沒提結婚證的事。
“我馬上過來,你等著。”我媽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屏幕又暗下去。九點了,民政局上班了。
我站起來,往醫院外走。在門口攔了輛出租車。
“去民政局婚姻登記處。”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我這才從車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頭發亂糟糟,眼睛紅腫,臉色蒼白,身上還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一副狼狽相。
“姑娘,你沒事吧?”司機問。
“沒事,謝謝。”
車開了。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雨后的城市很干凈,樹葉綠得發亮。街上人來人往,有晨練的老人,有趕著上班的年輕人,有推著嬰兒車的媽媽。
一切如常。世界還在正常運轉,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崩潰而停下。
民政局到了。我付了錢下車,走進大廳。周六上午人不多,只有幾對新人在等。他們臉上都帶著笑,女孩子穿著白裙子,男孩子穿著西裝,手里拿著花。
“請問,我想查一下婚姻登記信息,在哪里辦?”我問咨詢臺的工作人員。
“查這個干什么?”
“我……我懷疑我的結婚證有問題。”
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旁邊的辦公室:“那邊,103室。”
我走到103室,敲門。里面傳來一個女聲:“請進。”
我推門進去,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坐在辦公桌后面,戴著眼鏡,正在看電腦。
“你好,我想查一下婚姻登記信息。”
“帶證件了嗎?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
我從包里拿出身份證和結婚證,遞過去。女人接過來,看了看結婚證,又看了看我。
“這個本子,”她說,“看起來不太對。”
她也這么說。
“能幫我查一下嗎?我想知道,趙建國和方寧,有沒有婚姻登記記錄。”
女人點點頭,在電腦上操作。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我站著等,手心都是汗。
過了幾分鐘,她抬起頭,看著我:“系統里沒有你們的登記記錄。”
“沒有?”
“沒有。趙建國,方寧,沒有登記結婚的記錄。”
“可我們五年前就來這里登記了,”我說,“當時是在臨時辦公點,因為你們這里在裝修。一個戴眼鏡的大姐給我們辦的,她還讓我們簽了好幾張表。”
女人搖搖頭:“五年前我們確實在裝修,臨時辦公點在旁邊的社區服務中心。但我查了所有記錄,沒有你們兩個的名字。”
“有沒有可能……漏掉了?”
“不可能,系統是全國聯網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我站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沒有登記記錄。那這五年算什么?我算什么?
“你這個本子,”女人把結婚證推過來,“是假的。建議你報警。”
我拿起結婚證,又看了看那個鮮紅的章。假的。法律上不存在。五年婚姻,不存在。
“謝謝。”我說,轉身往外走。
走到大廳,那幾對新人還在等。其中一對在拍照,女孩子笑得很甜,男孩子摟著她的肩。他們很快會拿到一個紅本子,是真的,合法的,受法律保護的。
而我手里的這個,是假的。
我走出民政局,太陽出來了,有點刺眼。我站在臺階上,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去醫院?去警察局?回家?
手機又響了,是我媽。
“寧寧,我到了,你在哪兒?”
“我在外面,馬上回來。”
我掛了電話,攔了輛出租車回醫院。車上,我打開結婚證,又看了一遍。照片上,我和趙建國笑得那么開心。那時候我以為,我們真的會永遠在一起。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到了醫院,我剛下車,就看見我媽站在急診部門口,東張西望。她看見我,快步走過來。
“寧寧!”她抓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我,“你怎么成這樣了?臉色這么白,眼睛腫的。一晚上沒睡?”
“嗯。”
“建國呢?怎么樣了?”
“在ICU,還沒脫離危險。”
我媽嘆了口氣,拉著我往里走:“你先去吃點東西,我帶了粥,還熱著。”
“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她不由分說,拉著我走到花園的長椅上,從包里拿出保溫桶,“你爸在家著急,但他腿腳不方便,我就讓他別來了。我先過來看看。”
我接過保溫桶,打開,是小米粥。熱氣冒出來,糊了眼睛。
“吃。”我媽說。
我小口小口地喝粥。粥是溫的,不燙。喝了幾口,胃里有了點東西,人好像也暖和了點。
“媽,”我問,“你知道趙建國是什么血型嗎?”
我媽愣了一下:“血型?我不知道啊,怎么了?”
“沒什么。”
“到底怎么了?”我媽看著我,“你從剛才就不對勁。是不是建國的情況不好?醫生說什么了?”
“醫生說,”我慢慢說,“他可能醒不過來,或者醒了也是植物人,或者癱瘓。”
我媽倒吸一口涼氣,手捂住嘴:“怎么會……這么嚴重?”
“車禍,大出血,顱腦損傷。”我機械地復述醫生的話。
“那你……”我媽握住我的手,“寧寧,你得挺住。現在你是主心骨,你要是垮了,這個家就垮了。”
家?我們還有家嗎?法律上,我們根本不是一家人。
“媽,”我說,“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五年前,我和趙建國領證那天,你是不是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媽想了想:“那天……對,我是打了。怎么了?”
“你說什么了?”
“我說什么……”我媽努力回想,“我說,你們領完證回家吃飯,我做了你們愛吃的菜。你說好,但后來你們沒來,說跟朋友慶祝去了。”
“那天趙建國來接我了嗎?”
“接你?你們不是一起去的民政局嗎?”
“不是,”我說,“他說單位有事,要先去一趟,讓我先去排隊。”
我媽皺起眉:“我記得……好像是這樣。怎么了寧寧?出什么事了?”
“我們的結婚證是假的。”我說,聲音很平靜。
我媽愣住了,看著我,像是沒聽懂。
“什么假的?”
“結婚證,是假的。我剛剛去民政局查了,沒有我們的登記記錄。這個本子,”我從包里拿出結婚證,“是假的。”
我媽接過去,翻開看。她的手在抖。
“這……這怎么可能?你們不是去民政局領的嗎?”
“是去了,也拿了本子。但本子是假的。”我頓了頓,“趙建國騙了我,騙了五年。”
我媽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結婚證掉在地上。她沒去撿,只是看著我,眼神里全是震驚和心疼。
“寧寧……”她聲音也抖了。
“我沒事。”我說,把剩下的粥喝完,蓋上保溫桶,“我真的沒事。”
“他怎么能……”我媽的眼淚掉下來,“他怎么這么對你?這五年,你為他操持這個家,伺候他吃穿,他生病你整夜整夜守著,他媽媽來你端茶倒水……他怎么能這么對你?”
“我不知道。”我說,彎腰撿起結婚證,拍了拍灰,“但我會弄清楚的。”
“弄清楚什么?”
“弄清楚他為什么這么做。”我看著手里的紅本子,“弄清楚這五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現在……現在怎么辦?他還在ICU,醫藥費怎么辦?誰照顧他?你們……你們這算什么?”
是啊,我們這算什么?
法律上,我們是陌生人。我沒有資格簽字,沒有資格決定他的治療,沒有資格以家屬的身份做任何事。
“醫藥費,”我說,“我先墊著。他醒了,讓他還。不醒……”我沒說下去。
不醒的話,就什么都沒了。我的五年,我的青春,我的感情,都喂了狗。
不,狗還知道感恩。趙建國不知道。
“我得去趟派出所,”我說,“報案。假結婚證,這是詐騙。”
“現在?”我媽抓住我的手,“建國還在ICU,生死未卜,你去報案?”
“他在ICU,有醫生有護士,我在這兒守著有什么用?”我抽回手,“媽,你在這兒守著,有什么情況給我打電話。我去去就回。”
“寧寧……”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我今天不去,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我媽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后點點頭:“你去吧,我在這兒。”
我站起來,腿還是軟,但我強迫自己站穩。走到醫院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媽還坐在長椅上,低頭抹眼淚。
我深吸一口氣,走出醫院。
派出所不遠,走路十幾分鐘。我一邊走,一邊給趙建國打電話。還是關機。我又給他幾個朋友打電話,都說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也不知道他出差的事。
他根本沒出差。他騙了我。
到了派出所,我走進去。接待處坐著一個年輕警察。
“你好,我報案。”
“報什么案?”
“詐騙,”我說,把結婚證放在桌上,“有人用假結婚證騙我,騙了五年。”
年輕警察拿起結婚證看了看,又看看我:“你說這個結婚證是假的?”
“是,我今天早上去民政局查了,沒有我們的登記記錄。”
“你丈夫呢?”
“在醫院,ICU,昨晚車禍,重傷。”
警察皺起眉:“你等等,我找個有經驗的同事來。”
他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帶出來一個年紀大點的警察。那個警察拿著結婚證看了看,又看看我。
“你確定是假的?”
“確定。民政局說的。”
“那你丈夫……我是說,那個男的,知道你知道這件事嗎?”
“他昏迷不醒,不知道。”
“你們結婚五年,你就一直沒發現?”
“沒有,”我說,“我以為是真的。誰會懷疑自己的結婚證是假的?”
老警察嘆了口氣:“這事兒有點復雜。一般來說,用假結婚證騙婚,屬于詐騙。但你們共同生活了五年,有共同財產嗎?”
“有,房子,車子,存款。”
“房子在誰名下?”
“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那就不太好辦了。”老警察說,“如果是詐騙,通常是以結婚為名索取財物。但你們共同生活了五年,還有共同財產,這就不單純是詐騙了。可能涉及重婚,或者別的。”
重婚。這個詞像一把刀,插進我心里。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有別的老婆?”
“有可能,”老警察說,“否則為什么要用假結婚證?真的結不了,或者不想結,才會用假的。”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重婚。別的老婆。別的家。
“我建議你,”老警察說,“先查查他的身份信息。如果他真的重婚,那你的情況就更復雜了。現在他在醫院,你先照顧人,等他能說話了,問清楚。我們這邊會立案,但調查需要時間。”
“好,”我說,“謝謝。”
“這個本子我們先留下,作為證據。你留個聯系方式,有進展通知你。”
我留了電話,走出派出所。太陽很亮,亮得刺眼。我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去哪兒。
手機響了,是我媽。
“寧寧,你快回來,醫生找你!”
第三章 簽字
我沖回醫院的時候,腿都是軟的。ICU門口圍了幾個人,除了我媽,還有兩個醫生,一個護士。王主任也在,臉色凝重。
“方寧,”王主任看見我,快步走過來,“你愛人情況惡化了。”
“什么意思?”
“顱內再次出血,壓迫到腦干。必須馬上二次手術,但手術風險極大,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即使手術成功,醒過來的可能性也幾乎為零。”
“幾乎為零是多少?”
“百分之五,或者更低。”王主任看著我,“但如果不做手術,他撐不過今天。”
我扶著墻,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手術要簽字,”王主任說,“你是家屬,必須你簽。”
“我不是。”我說。
王主任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是他家屬,”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們的結婚證是假的,法律上,我們不是夫妻。我沒有資格簽字。”
周圍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我,眼神里有震驚,有不解,有同情。
“你……”王主任張了張嘴,“你說什么?”
“結婚證是假的,”我重復,“我今天早上去民政局查了,沒有登記記錄。我們的婚姻,法律上不存在。”
“那……”王主任看向護士,“病人還有其他家屬嗎?”
“聯系不上父母,電話關機。”護士說,“通訊錄里只有她,”指了指我,“還有幾個朋友,但都說不是直系親屬。”
“那怎么辦?”王主任皺眉,“手術必須家屬簽字,否則我們不能做。”
“讓他媽簽。”我說。
“你知道他媽在哪兒嗎?”
我不知道。趙建國他媽在老家,但具體地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哪個縣,哪個鎮,哪個村。但具體門牌號,我不知道。五年了,每次都是他媽來市里看我們,我們從來沒回去過。
他說老家條件差,怕我住不慣。我說沒關系,我可以將就。他說不用,他媽過來就行。現在想想,他不是怕我住不慣,是怕我去了,發現什么。
“我不知道。”我說。
“那……”王主任嘆了口氣,“只能等。等他父母聯系上,或者他情況穩定。但以他現在的情況,等不了。”
“那就等不了吧。”我說,聲音很平靜。
“方寧!”我媽抓住我的胳膊,“你說什么胡話!那是條人命!”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他用假結婚證騙了我五年。這五年,我算什么?一個免費保姆?一個陪睡的?還是一個傻子?”
我媽說不出話,眼淚又流出來。
“寧寧,不管怎么樣,那是條命啊……”
“我知道那是條命。”我說,“可我現在簽字,算什么呢?我以什么身份簽?妻子?可法律不承認。朋友?朋友沒有資格簽。陌生人?陌生人更沒資格。”
“你可以先簽,救人要緊,其他事以后再說。”王主任說。
“以后再說?”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王主任,如果手術成功了,他醒了,癱了,植物人了,誰照顧他?我?可我不是他老婆,我沒義務。如果不手術,他死了,他的遺產誰繼承?他父母?可我們有共同財產,房子車子存款,有一半是我的。但現在結婚證是假的,法律不承認我們的關系,我能不能分到那一半?”
王主任沉默了。
“所以,”我說,“這個字我不能簽。簽了,我就得負責一輩子。不簽,他死了,一切結束。他活著,也跟我沒關系。”
“寧寧!”我媽厲聲說,“你不能這樣!這是見死不救!”
“媽,”我看著她,“我這五年,救得還不夠多嗎?我救了他的胃,天天給他做飯。我救了他的面子,在他媽面前裝賢惠。我救了他的寂寞,陪他睡覺。我還得怎么救?”
我媽說不出話,只是哭。
護士小聲說:“可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吧?”
“那就讓他父母來簽,”我說,“給他父母打電話,打不通就報警,讓警察去找。他們是直系親屬,他們有資格。”
“來不及了,”王主任說,“最多再撐兩個小時。”
“那就沒辦法了。”我說。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所有人都看著我,眼神復雜。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這個女人真狠心,丈夫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她因為一本結婚證,就不肯簽字。
可他們不知道,那不僅僅是一本結婚證。那是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子,每一天的信任,每一天的付出,每一天的期待。
“方寧,”王主任最后說,“你再考慮考慮。我去看看病人的情況,半小時后,你必須給我答復。簽,或者不簽。”
他走了,護士也跟著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我媽,還有幾個圍觀的人,對著我指指點點。
“看什么看!”我媽突然吼道,“有什么好看的!”
那些人散開了。
我媽拉著我走到一邊,壓低聲音:“寧寧,你聽媽說。媽知道你委屈,媽也氣。但這是人命關天的事,你不能因為生氣,就……”
“我不是生氣,”我打斷她,“我是心寒。媽,你懂嗎?心寒。這五年,我像個傻子一樣,以為自己是趙太太,以為我們有家,以為我們會過一輩子。結果呢?全是假的。房子是假的,車是假的,結婚證是假的,連他這個人,可能都是假的。”
“那你也不能……”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如果今天躺在里面的是我爸,你會簽嗎?”
“當然會!”
“可如果,我爸用假結婚證騙了你三十年呢?如果這三十年,你根本就不是他法律上的妻子呢?如果他外面還有一個家,還有一個老婆呢?你還會簽嗎?”
我媽不說話了。
“我會簽,”我繼續說,“因為那是你爸,我愛他,哪怕他騙我,我也認了。可趙建國,我不愛他了。從我知道結婚證是假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愛了。我對他,只剩下恨。”
“恨到要他去死?”
“他不是我殺的,”我說,“車禍不是我造成的。他現在躺在里面,是因為他自己開車出了事。我簽不簽字,都不能改變這個事實。我簽字,他可能會活下來,但生不如死。我不簽,他可能會死,但至少不用受苦。”
“你這是狡辯。”
“就算是吧。”我靠在墻上,看著ICU緊閉的門,“媽,你別勸我了。這個字,我不會簽。”
我媽看了我很久,最后嘆了口氣:“隨你吧。但你要想清楚,以后會不會后悔。”
后悔?我現在就后悔。后悔五年前為什么沒多長個心眼,后悔為什么那么輕易就相信他,后悔為什么沒早點發現。
手機震了一下,是派出所發來的信息:“方女士,我們已經立案,會盡快調查。請保持手機暢通。”
我回了個“好”,把手機放回口袋。
半小時后,王主任回來了。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不簽。”我說。
王主任點點頭,表情很復雜:“我們尊重你的決定。但病人情況還在惡化,如果不手術,可能撐不過今天下午。你……要不要進去看看他?”
“看什么?看他怎么死嗎?”
“寧寧!”我媽又喊了一聲。
“媽,你先回去吧,”我說,“我在這兒守著。他死了,我得收尸。畢竟夫妻一場,雖然法律不承認,但情分上,我得送他最后一程。”
我媽看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一樣。最后,她搖搖頭,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ICU門口。走廊很長,很安靜,只有儀器的滴滴聲從門縫里傳出來。護士進進出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我知道他們在議論我,說我狠心,說我沒良心。
隨便吧。
我找了個椅子坐下,從包里掏出結婚證。紅色的封皮,金色的字。我摸著那個國徽,心里一片冰涼。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我接了。
“喂?”
“是方寧女士嗎?我是派出所的老李,剛才接待你的。”
“是我。”
“我們查了一下趙建國的身份信息,有個情況要跟你說一下。”
“什么情況?”
“趙建國這個名字,是假的。他的真名叫趙建業,1978年生,戶籍所在地是南城市鼓樓區。而且,”老李頓了頓,“他確實有婚姻登記記錄,結婚時間是2005年,妻子叫王曉梅,目前婚姻狀態是已婚。”
我握著手機,手抖得厲害。
“你說什么?”
“趙建國,真名趙建業,已婚,妻子是王曉梅。你的結婚證是假的,因為真的結婚證上,是他和王曉梅的名字。”
“那……那我算什么?”
“這要看具體情況。如果他和王曉梅沒有離婚,又和你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可能構成重婚罪。而且,用假身份假結婚證騙你,屬于詐騙。但你們共同生活五年,有共同財產,情況比較復雜。我們建議你找個律師咨詢一下。”
“王曉梅……現在在哪兒?”
“我們還在查,有消息通知你。”老李頓了頓,“另外,關于車禍,交警那邊也有了初步調查結果。事故發生在東郊高速出口附近,凌晨一點半左右。趙建業的車被一輛大貨車追尾,貨車司機疲勞駕駛,負全責。但有個情況很奇怪。”
“什么情況?”
“趙建業的車是從反方向開過來的,也就是從城外往城里開。而且,副駕駛座上有個女人,受傷較輕,已經醒了。她說她是趙建業的女朋友,他們剛從外地旅游回來。”
女朋友。旅游回來。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個女人在哪兒?”
“也在我們醫院,骨科病房,306床。她叫李娜。”
李娜。這個名字我沒聽過。
“好,我知道了。謝謝。”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腦子里很亂,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趙建業,王曉梅,李娜。三個女人,一個合法的妻子,一個被騙婚的傻子,一個女朋友。
那我算什么?小三?可我也是被騙的。原配?可法律不承認。女朋友?可我跟他生活了五年。
我站起來,走到護士站。
“請問,骨科病房在哪兒?”
“三樓,出電梯右轉。”
“謝謝。”
我坐電梯上三樓。電梯里人很多,有病人,有家屬,有醫護人員。沒人說話,只有電梯運行的嗡嗡聲。
三樓到了,我走出去,右轉。走廊兩邊是一間間病房,門都開著,能看見里面的病人。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和家人說話。
306在走廊盡頭。我走過去,站在門口。
病房里有三張床,靠窗的那張床上坐著一個女人,三十歲左右,長頭發,臉有點擦傷,胳膊上打著石膏。她正在用沒受傷的手玩手機。
我敲了敲門。
她抬起頭,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找誰?”
“我找李娜。”
“我就是。”她看著我,“你是?”
“我是方寧,”我說,“趙建國的愛人。”
李娜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是趙建國的愛人。我們結婚五年了。”
“不可能!”李娜的聲音尖起來,“建國沒結婚!他說他是單身!”
“他沒結婚,”我說,“但他也沒離婚。他真名叫趙建業,有個老婆叫王曉梅。而我是他的另一個老婆,用假結婚證騙來的。”
李娜瞪大眼睛,手里的手機掉在床上。
“你……你胡說!”
“我是不是胡說,你可以去派出所問。”我走進病房,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你們昨晚去哪兒了?”
“我們……”李娜的眼神躲閃,“我們去旅游了,剛回來。”
“去哪兒旅游?”
“青島。”
“玩了幾天?”
“三天。”李娜說,忽然反應過來,“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因為我想知道,”我說,“這五年,他到底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李娜不說話了,低下頭,擺弄著被子。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我問。
“一年。”李娜小聲說。
“他怎么跟你說的?說他是單身?說他是趙建國?”
“他說他叫趙建國,做工程的,經常出差。他說他沒結過婚,因為工作忙,一直沒找。”李娜抬起頭,眼睛紅了,“他對我很好,給我買東西,帶我旅游,還說……還說等他這個項目做完,就跟我結婚。”
“結婚?”我笑了,“拿什么結?拿假結婚證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有老婆,更不知道他還有你……”李娜哭起來,“我以為他是真心的……”
“他對誰都是真心的,”我說,“對他老婆王曉梅是真心的,對我是真心的,對你也是真心的。他的真心多得是,可以分給好幾個人。”
“那你……你打算怎么辦?”李娜問。
“我不知道,”我說,“但你可以告他詐騙。他騙了你,騙了我,還騙了他老婆。”
“他老婆……”李娜遲疑了一下,“她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我說,“如果知道,早就鬧了。”
病房里安靜下來,只有李娜的抽泣聲。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屬都看著我們,眼神好奇。
“你現在打算怎么辦?”李娜問。
“他快死了,”我說,“在ICU,二次出血,如果不手術,活不過今天下午。”
李娜倒吸一口涼氣:“那……那你簽字手術啊!”
“我不簽,”我說,“我沒資格簽。法律上,我不是他老婆。你也不是。能簽字的,只有他真正的老婆,王曉梅。”
“那……那聯系她啊!”
“聯系不上,”我說,“而且,就算聯系上了,她愿不愿意簽,還不好說。畢竟,她老公在外面有兩個女人,還騙了別人五年。”
李娜不說話了,只是哭。
我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如果你想起什么關于他的事,可以告訴我。比如他平時和誰聯系,有沒有別的住處,銀行卡密碼是多少。”
“銀行卡密碼?”李娜愣了一下。
“嗯,”我說,“他要是死了,遺產得分。房子車子存款,有我的一半。雖然結婚證是假的,但錢是真的。”
走出病房,我回到ICU門口。王主任在等我。
“方寧,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不簽,”我說,“但你可以聯系他真正的老婆,王曉梅。她才有資格簽。”
王主任愣了:“真正的老婆?”
“對,”我說,“他真名叫趙建業,已婚,妻子是王曉梅。我是被他用假結婚證騙的,法律上不算。”
王主任的表情很復雜,像是不知道該同情我,還是該責備我。
“那……我們有他妻子的聯系方式嗎?”
“沒有,”我說,“但派出所在查,應該很快有消息。”
“可病人等不了那么久,”王主任說,“最多再撐一個小時。”
“那就沒辦法了。”我說。
王主任看著我,很久,最后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從包里掏出結婚證,翻開。照片上,我和趙建業笑得那么開心。那時候我以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現在想想,真是諷刺。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固定電話。我接了。
“喂?”
“是方寧女士嗎?我是派出所的老李。我們找到王曉梅了。”
“在哪兒?”
“在她父母家。她聽說趙建業出車禍,很激動,說要來醫院。但我們告訴她,趙建業可能不行了,而且他還有別的女人,她就……”
“就怎么樣?”
“就說不來了。她說,趙建業是死是活,跟她沒關系。她早就想離婚了,但趙建業一直不肯。現在正好,他死了,婚也不用離了,遺產她還能分一半。”
果然。
“她還說,”老李繼續說,“如果你想要回你的那部分財產,可以找她談。但前提是,趙建業得死。如果他活著,植物人或者癱瘓,她不會管,也不會出醫藥費。畢竟,她也是受害者。”
“好,我知道了。謝謝。”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王曉梅不會來,不會簽字。李娜沒資格。我也不會簽。
趙建業,不,趙建國,那個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現在躺在里面,等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儀器的聲音。我抬頭看著ICU的門,那扇門緊閉著,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門開了,一個護士走出來,看見我,猶豫了一下,走過來。
“方女士,病人情況很不好,血壓一直在掉。王主任讓我問你最后一次,你真的不簽字嗎?”
“不簽。”我說。
護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不解。但她沒再說什么,轉身回去了。
我坐在那兒,等著。等一個結果。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媽。
“寧寧,你在哪兒?”
“醫院。”
“你……簽了嗎?”
“沒。”
“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我媽嘆了口氣:“我剛給你爸打電話,你爸說,不管你做什么決定,他都支持你。但他說,讓你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能承受這個后果。”
“我能。”我說。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里的結婚證。紅色的封皮,金色的字。我把它舉起來,對著光。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假章上,紅得刺眼。
我慢慢地把結婚證撕開。從中間,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再撕成碎片。紅色的碎片落在地上,像血,像碎掉的心。
撕完了,我把碎片扔進垃圾桶。站起來,走到ICU門口。
門開了,王主任走出來,摘下口罩,看著我,搖了搖頭。
“他走了。”
第四章 真相
趙建業是下午三點十七分走的。
王主任說他走得很平靜,血壓一點點掉下去,心跳一點點變慢,最后成了一條直線。沒受太多苦。
我沒進去看。人都死了,看不看都一樣。
護士讓我去辦手續。死亡證明,遺體處理,各種文件。我坐在辦公室里,一張一張地簽字。方寧,方寧,方寧。簽了十幾張,手都酸了。
“遺體怎么處理?”工作人員問。
“火化吧,”我說,“骨灰……讓他父母來領。”
“他父母聯系上了嗎?”
“派出所應該聯系上了,”我說,“你們問派出所。”
“那費用……”
“我墊付的醫藥費,從遺產里扣。其他的,找他父母,或者他老婆。”
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從辦公室出來,天已經暗了。雨又開始下,淅淅瀝瀝的。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急著送病人進急診的,有扶著老人慢慢走的,有抱著孩子一臉焦急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自己的無奈。
我打了輛車回家。車上,司機在聽廣播,是一個情感熱線節目。一個女人在哭訴,說她老公出軌了,她不知道該怎么辦。主持人耐心地勸她,讓她想開點,為了孩子,為了家。
我閉上眼,不想聽。
到了家,我推開門。屋里還保持著昨天的樣子。廚房里,昨晚的碗還沒洗,泡在水池里。餐桌上,剩菜還在盤子里,已經餿了。沙發上,趙建業的外套還搭著。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走進臥室,打開衣柜。趙建業的衣服還掛在里面,西裝,襯衫,褲子。我一件一件取出來,扔在地上。還有他的襪子,內褲,領帶,皮帶。全都扔出來,堆成一座小山。
然后是書房。他的書,他的文件,他的筆記本電腦。全都拿出來,扔在客廳。
然后是衛生間。他的剃須刀,他的牙刷,他的毛巾,他的洗發水。全都扔出來。
客廳里堆滿了他的東西。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堆東西,心里空蕩蕩的。
手機響了,是派出所的老李。
“方女士,王曉梅來了,說要見你。”
“在哪兒?”
“派出所。她說想跟你談談遺產的事。”
“好,我馬上來。”
我又打了輛車去派出所。王曉梅已經在了,坐在調解室里。我走進去,她抬起頭。
她四十歲左右,短發,微胖,穿著碎花襯衫,黑褲子。看起來很普通,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婦女。
“你是方寧?”她問。
“是。”
“坐吧。”
我坐下。老李給我們倒了水,出去了,關上門。
“趙建業的事,我聽說了。”王曉梅開口,聲音很平靜,“我也沒想到,他會這么騙人。”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今天,派出所給我打電話,我才知道。”王曉梅說,“我跟他結婚十五年,有個兒子,十三歲。他在外面有女人,我知道,但我沒想到,他還有你,還有一個家。”
“你沒想過離婚?”
“想過,但他不肯。他說離婚可以,房子車子歸他,兒子歸我。房子是我們一起買的,貸款還沒還完。車子是他買的,但用的是共同存款。我不甘心,就一直拖著。”王曉梅頓了頓,“現在他死了,也好。婚不用離了,財產也能分了。”
“怎么分?”
“按照法律,我是他合法妻子,遺產我有份。你是他事實婚姻的伴侶,但因為沒有登記,可能分不到。不過,你們有共同財產,這部分你可以爭取。”
“房子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車子也是。存款,有一部分是我的工資。”
“那你可以要回你那部分。”王曉梅說,“我不貪心,該我的我要,不該我的我不要。但有一點,他欠的債,我不負責。”
“債?”
“他在外面欠了錢,大概三十萬。是賭債,我勸過他,他不聽。現在人死了,債主可能會找上門。你是他同居人,可能會找你。但我不是,法律上,我不需要為他的個人債務負責。”
我愣住了。賭債?三十萬?我一點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曉梅看出我的震驚,“他從來沒跟你說過?”
“沒有。”
“他就是這樣,”王曉梅苦笑,“什么事都瞞著。他在外面有女人,瞞著我。他在外面欠債,瞞著我。他在外面還有一個家,也瞞著我。他以為他是誰?皇帝?可以有三宮六院?”
我沒說話。
“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王曉梅說,“人死了,債還在。那些債主不好惹,你小心點。”
“謝謝提醒。”
“不用謝,我不是為你好,我是為自己。”王曉梅說,“你越快處理好你的事,我越能早點拿到我的那份遺產。我兒子要上學,要花錢,我等不起。”
“我會盡快。”
“好,”王曉梅站起來,“那我們律師聯系吧。具體怎么分,讓律師談。”
她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調解室里。老李走進來。
“談完了?”
“嗯。”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找律師,”我說,“處理遺產,處理債務,處理這堆爛攤子。”
“需要幫忙的話,可以找我。”
“謝謝。”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黑了。雨停了,地上濕漉漉的,反射著路燈的光。我慢慢走回家,走得很慢,很慢。
回到家,客廳里那堆東西還在。我看著它們,看了很久。然后,我找了個大塑料袋,開始裝。衣服,鞋子,書,文件,牙刷,剃須刀。一件一件,全都裝進去。
裝滿了三個大塑料袋。我拎下樓,扔進垃圾桶。回來的時候,在樓下遇到鄰居張阿姨。
“小方啊,這么晚還扔垃圾?”
“嗯,收拾一下。”
“你家建國呢?好幾天沒見他了。”
“他出差了。”我說。
“哦,出差好,出差賺錢。”張阿姨笑笑,“對了,我昨天包了餃子,給你拿點?”
“不用了,謝謝張阿姨。”
“客氣啥,遠親不如近鄰嘛。”張阿姨說著上樓了。
我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她不知道,趙建業已經死了。她不知道,我和趙建業根本不是夫妻。她不知道,這五年,我活在一個謊言里。
回到家里,我給律師打電話。律師是我媽的朋友,姓陳,專門打離婚官司的。我簡單說了情況,陳律師說明天來見我。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趙建業的東西都扔了,屋子里一下子空了很多。墻上的結婚照還掛著,我站起來,把它取下來。照片上,我們倆笑得那么開心。
我把照片框拆開,取出照片。照片背面寫著日期:2018年6月12日。我們“結婚”的日子。
我把照片撕了,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
然后,我開始打掃。從廚房開始,洗碗,擦灶臺,拖地。然后是客廳,書房,臥室,衛生間。每一個角落,每一寸地方,都擦得干干凈凈。
我要把趙建業的痕跡,全部抹掉。
打掃完,已經是凌晨兩點。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床很大,我一個人睡,顯得空蕩蕩的。以前趙建業在的時候,我總覺得擠,他老搶被子。現在他不在了,被子全是我的,但我睡不著。
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腦子里過電影一樣,閃過這五年的片段。第一次見面,第一次約會,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接吻。他說他愛我,說要娶我,說要給我一個家。
都是假的。
眼淚流出來,順著眼角,流進頭發里。我沒擦,任它流。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見趙建業站在我面前,笑著對我說:“寧寧,我回來了。”
我說:“你是誰?”
他說:“我是你老公啊。”
我說:“你不是,我老公死了。”
他說:“我沒死,我活得好好的。”
我說:“那你告訴我,你真的叫什么?”
他說:“我叫趙建業。”
我說:“那你老婆是誰?”
他說:“王曉梅。”
我說:“那我呢?”
他說:“你是我最愛的人。”
我說:“你愛那么多人,累不累?”
他不說話了,只是笑。笑著笑著,臉變了,變成了另一個人,又變成另一個人。最后,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我驚醒了,一身冷汗。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今天是個晴天。
我起床,洗漱,做早飯。煎了個蛋,熱了杯牛奶。吃完,坐在沙發上等陳律師。
九點,陳律師來了。五十多歲,戴眼鏡,看起來很干練。
“方寧是吧?你媽媽跟我說了你的情況。”她坐下,打開公文包,“我們先理一下。第一,結婚證是假的,婚姻關系不成立。第二,你們共同生活五年,有共同財產。第三,他有合法妻子,有兒子。第四,他有債務。是這樣嗎?”
“是。”
“好,”陳律師拿出筆記本,“我們先說財產。房子,車子,存款,有哪些?”
“房子是婚后買的,首付他出了一半,我出了一半,貸款一起還。名字是我們兩個人的。車子是他買的,但用的是我們共同的存款,名字是他的。存款,我工資卡里有二十萬,他卡里不知道有多少,但應該不多,因為他花錢大手大腳。另外,他可能還有別的賬戶,我不知道。”
“房子現在市值多少?”
“大概三百萬。”
“貸款還剩多少?”
“一百五十萬。”
“車子呢?”
“買的時候二十萬,現在可能值十萬。”
“好,”陳律師記下來,“存款,你卡里的二十萬,是你的個人財產,可以要回。他卡里的,屬于他的遺產,由合法妻子和兒子繼承。房子,你出了一半首付,還了一半貸款,這部分是你的。剩下的,是他的遺產。車子,是用共同存款買的,但名字是他的,屬于他的遺產,但你要證明購車款是共同財產。”
“怎么證明?”
“銀行流水,轉賬記錄,都可以。”陳律師頓了頓,“不過,他有債務,三十萬。債主可能會要求用遺產還債。如果遺產不夠,可能會追討到你們共同財產中屬于他的那部分。”
“意思是,我可能拿不到錢,還要幫他還債?”
“有可能。”陳律師看著我,“但你是受害者,可以主張他是詐騙。如果能證明他是以結婚為名詐騙,他的債務屬于個人債務,你不需要承擔。而且,你可以要求賠償。”
“怎么證明?”
“假結婚證,假身份,這些都是證據。另外,他同時和你以及王曉梅保持婚姻關系,涉嫌重婚。雖然他人死了,刑事部分不追究,但民事部分,你可以要求賠償。”陳律師合上筆記本,“我會幫你整理材料,起訴到法院。但這個過程可能需要時間,幾個月,甚至一年。”
“我等得起。”
“好,”陳律師站起來,“那我先回去準備。你有任何材料,比如銀行流水,購房合同,轉賬記錄,都發給我。”
“謝謝陳律師。”
“不客氣,你媽媽是我老朋友,我會盡力幫你。”
陳律師走了。我開始整理材料。銀行卡,存折,購房合同,貸款合同,車子的行駛證,發票。一樣一樣找出來,拍照,發給陳律師。
做完這些,已經是中午了。我泡了碗面,坐在沙發上吃。吃著吃著,眼淚掉進碗里。我擦了擦,繼續吃。
手機響了,是李娜。
“喂?”
“方寧,是我,李娜。我能見你嗎?”
“有事嗎?”
“我想跟你聊聊,關于趙建業的事。”
“在哪兒?”
“醫院旁邊的咖啡廳,你知道吧?”
“知道,半小時后見。”
我換了衣服,出門。咖啡廳不遠,走路十分鐘。李娜已經在了,坐在角落里,胳膊上還打著石膏。
我走過去,坐下。
“喝什么?”她問。
“不用了,有什么事直說吧。”
“我……”李娜咬著嘴唇,“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覺得,我們都被他騙了,我們應該聯手。”
“聯手?”
“嗯,”李娜說,“他騙了我們,我們不能就這么算了。他的遺產,我們應該分。他的債務,我們應該一起對付。還有,他可能還有別的女人,別的債。我們應該把這些人找出來,一起告他。”
“告一個死人?”
“死人也可以告,告他的遺產。”李娜說,“我咨詢了律師,他說我們可以起訴,要求返還他詐騙的財物。他給我花過錢,也給你花過錢,這些錢,都可以要回來。”
“你要告就告吧,”我說,“我不參與。”
“為什么?”
“因為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我說,“他的錢,他的債,他的事,我都不想再碰。我只想拿回我應得的,然后重新開始。”
“可你不覺得不甘心嗎?”李娜說,“他騙了我們,我們就這么算了?”
“不甘心又能怎樣?”我看著李娜,“告他,讓他身敗名裂?可他已經死了。告他的遺產,拿回一點錢?可那點錢,能買回我的五年嗎?能買回你的青春嗎?不能。既然不能,何必再浪費時間和精力?”
李娜不說話了。
“你還年輕,”我說,“忘了他,重新開始吧。找個好人,好好過日子。別像我,五年了,才發現自己活在一個騙局里。”
“你……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我說,“先處理完這些事,然后……可能離開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