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
一、那通該死的電話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新家的客廳里,跟裝修師傅老陳核對瓷磚數量。灰撲撲的水泥地,裸露的墻皮,空氣里滿是粉塵和涂料混合的刺鼻味兒。我一手拿著卷尺,一手在清單上勾畫,頭發隨便用根鉛筆盤在腦后,額頭上汗津津的,工裝褲膝蓋處蹭了兩塊白灰。
是串沒有備注的號碼,但尾數四個8,我一眼就認出來了——趙一鳴。我跟他分手整七個月零三天。分手是我提的,微信上發了段不短不長的話,然后拉黑了他所有聯系方式。他沒糾纏,干凈利落,倒像松了口氣。
“喂?”我接起電話,聲音因為剛才跟老陳大聲說話有點啞,順手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
那邊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我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卻覺得隔著千山萬水的聲音:“雨桐,是我。”
是何雨桐,我的名字。趙一鳴以前總愛拖著調子喊我“桐桐”,分手時那點余溫,早被這七個月的塵埃撲滅了。我“嗯”了一聲,沒多的話。老陳遞過來一張單子,我用肩膀夾著手機,伸手去接,眼神示意他稍等。
“春節我結婚,”趙一鳴的聲音透過電波傳過來,平鋪直敘,甚至帶了點刻意繃著的、類似喜氣的調子,“陽歷二月十四號,情人節那天,日子好記。電子請帖發你微信了,你……應該把我從黑名單拉出來了吧?查收一下。”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手指捏著那張建材清單,邊緣有些割手。客廳沒裝窗簾,下午白晃晃的陽光直射進來,照得滿屋飛舞的塵埃粒粒分明。老陳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單子,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走開兩步去擺弄地上的瓷磚樣品。
“哦,恭喜。”我終于擠出三個字,聲音干巴巴的。腦子里閃過很多碎片:我們最后一次吵架,他摔門而出的背影;他媽挑剔我工作時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還有更早以前,我們擠在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他信誓旦旦說以后一定給我買個屬于我們自己的家。那些畫面像被這滿屋的灰塵嗆了一下,迅速模糊褪色。
“你會來吧?”趙一鳴追問了一句,語氣里那點不明顯的緊繃,我居然還能聽出來。他在期待什么?期待我失魂落魄?還是祝他白頭偕老?
老陳又轉回來了,指指單子,壓低聲音:“何小姐,這地磚數量,還差十二箱,送貨的說明天下午到,你看……”
我沖老陳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滿是粉塵的空氣,對著手機說:“沒空。”頓了頓,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穩,甚至帶了點輕松的、忙里偷閑的調侃意味,“剛買了婚房,正裝修呢,灰頭土臉的,可沒工夫出門喝喜酒。”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幾秒鐘,也許更短,但我感覺老陳看我的眼神都多了點探究。然后,趙一鳴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低了一些,也快了一些,像急著要確認什么:“你買房子了?在哪?”
“就咱們這城里啊,還能飛哪兒去。”我打了個哈哈,不想多說,“行了,我這兒忙著呢,祝你倆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啊。”
沒等他再開口,我掛了電話。手心有點潮,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我把手機扔進旁邊的工具袋,拿過老陳手里的單子,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老陳,這衛生間的墻磚,我要的那款啞光白的,確定明天能到貨?工期可耽誤不起。”
“能,老板打包票了。”老陳應著,又瞅了瞅我臉色,遞過來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何小姐,喝口水,這屋里灰大。”
我擰開蓋子灌了兩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澆滅了心頭那點莫名其妙的燥。對,莫名其妙。都分手大半年了,他結他的婚,我裝我的修,兩不相干。這通電話,頂多算個不大不小的膈應,像衣服里掉進根頭發,摸出來,扔了,就完了。
我拉出微信黑名單,果然看到一條未讀消息,來自那個熟悉的、曾經置頂過的頭像。點開,大紅色的電子請帖,設計得還挺精美,自動播放著甜蜜的輕音樂。新郎趙一鳴,新娘……叫沈薇薇。照片上,趙一鳴穿著筆挺的西裝,笑得很標準,旁邊的新娘依偎著他,一臉幸福。我飛快地劃掉,刪除對話框,重新拉黑。動作一氣呵成。
“這面墻,敲掉一半做玻璃隔斷,采光能好很多。”我指著客廳和陽臺之間的非承重墻,對老陳說,試圖把注意力拉回正事。
老陳連連點頭,拿著粉筆在墻上畫線。工人們敲敲打打的聲音又響起來,電鉆聲刺耳。我走到還沒封的陽臺,看著外面。小區是新建的,樓間距還行,綠化剛開始搞,顯得有些光禿禿。我買在十二樓,視野開闊,能望見遠處一片小小的湖泊。當初咬牙買下這里,掏空了工作這些年的積蓄,還背了三十年的貸款。閨蜜小敏說我瘋了,一個單身姑娘,背這么重的債。可我想要個自己的窩,一個誰也不能讓我搬走、按我自己心意布置的窩。分手后這個念頭尤其強烈。
手機又在工具袋里震動起來。我以為又是趙一鳴,皺著眉頭掏出來,卻是我媽。
“桐桐啊,”我媽的大嗓門傳出來,背景音里還有我爸看電視戲曲頻道的聲音,“吃飯了沒?又加班呢?”
“沒,在房子這兒盯著裝修呢。”我語氣緩和下來。
“哎呀,一個女孩子家,天天泡在工地吃灰,多辛苦。請個監理不行嗎?”
“媽,監理不得花錢啊?我自己盯著,材料、工藝都清楚,放心。”我靠著陽臺冰涼的水泥欄桿,“您和我爸就別操心了,等裝好了接你們來住幾天。”
“我們才不去,你那鴿子籠,哪有自己家院子敞快。”我媽習慣性叨叨,又問,“對了,上次小敏說要給你介紹那個銀行工作的男孩子,見了沒?”
“見了見了,”我敷衍,“還行,再接觸看看。”其實就見了一面,吃了頓飯,沒啥感覺,對方似乎也忙,后來微信上聊過兩次,不了了之。我沒跟我媽細說,省得她嘮叨。
“什么叫還行?你都二十八了,丫頭!上點心!你看人家趙一鳴,這都要結婚了!”我媽脫口而出,說完大概覺得失言,趕緊找補,“咳,媽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媽,”我打斷她,聲音很平靜,“我知道。他剛給我打電話了,通知我喝喜酒。”
“什么?!”我媽的聲調陡然拔高,“他還有臉給你打電話?他想干嘛?顯擺啊?桐桐,你可別去!聽見沒?去了丟人!”
“我沒打算去。”我說,“我跟他說了,我忙,裝修房子呢。”
我媽在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嘆了口氣,聲音低下來:“算了,不提他了。你自己好好的就行。錢夠不夠?不夠媽這里還有點兒……”
“夠,夠著呢。您留著和我爸買點好吃的。”我們又扯了幾句家常,掛了電話。
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湖面泛起灰藍色的光。小區路燈次第亮起,在裸露的黃土地上投下一個個昏黃的光圈。工人們收拾工具準備下班,老陳走過來:“何小姐,今天差不多了,明天瓷磚到了就開始貼。您也早點回去休息。”
“辛苦了,陳師傅。”我點點頭。
等工人都走了,我一個人留在毛坯房里。沒了嘈雜的施工聲,屋子顯得格外空蕩、寂靜。水泥墻泛著冷硬的光,還沒安裝的窗戶框像一張張巨大的嘴,對著外面黑黢黢的夜空。我打開手機手電筒,最后檢查了一圈水電開槽的位置。
忽然,手機屏幕頂端彈出一條短信,來自那個四個8的號碼。我手指一頓,還是點開了。
“雨桐,你房子買在哪個小區?裝修是大事,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說。畢竟……我以前也想過,要給你一個家。”
我看著這行字,在昏暗的光線下,感覺后脖頸的汗毛微微豎了起來。不是感動,是種說不清的不舒服。我們都分手了,他馬上要成為別人的丈夫,這種遲來的、界限模糊的“關心”,算怎么回事?
我沒回復,直接刪了短信。關掉手電,鎖好還沒安裝完畢、只是虛掩著的防盜門,走向電梯。電梯下行時,金屬墻壁映出我模糊的影子,頭發松散,臉上沾了灰,眼神有些疲憊,但很亮。
走出單元門,初冬的夜風一吹,我打了個寒噤,把外套拉鏈拉到頂。小區入住率還很低,這個點,樓下幾乎沒人,只有幾個窗口亮著零星的燈。我裹緊衣服,快步朝小區大門走去,盤算著一會兒是點個外賣,還是去樓下那家沙縣小吃對付一頓。
快到門口時,眼角余光似乎瞥見不遠處綠化帶旁,停著一輛黑色的SUV。車沒熄火,亮著暗紅色的尾燈。車型有點眼熟。但我沒多想,這個價位的車滿大街都是。保安亭里,新來的年輕保安正低頭刷著手機。
就在我刷開門禁,即將走出去的瞬間,那輛車的駕駛座車門突然打開了。
一個人影從車里下來,靠在車門上,似乎朝我這邊望了過來。
路燈的光線不算明亮,但足以讓我看清那個身形,還有那張我看了五年、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勾勒出來的臉。
趙一鳴。
他穿著件深色的夾克,沒系扣子,里面是件淺色襯衫。頭發似乎新剪過,短了些,更利落。他就那么站著,隔著二十來米的距離,看著我。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不像電話里那樣刻意帶著喜氣,也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就只是看著。像在確認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的腳步釘在了原地。手里的鑰匙串嘩啦一聲輕響。背后是尚未完全建成、空曠安靜的小區,眼前是車流稀疏的馬路,和這個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我的前男友。
保安終于從手機里抬起頭,好奇地看了看僵住的我,又順著我的目光,看了看不遠處車邊的男人。
夜風吹過,卷起地上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從我腳邊滾過去。
二、陰魂不散
時間好像停了幾秒,又好像只過去一瞬。我能感覺到保安探究的視線在我和趙一鳴之間來回掃。臉上有點熱,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我捏緊了手里的鑰匙,指甲掐進掌心,輕微的刺痛讓我猛地回過神。
我沒朝他走過去,也沒轉身躲回小區。我只是像沒看見他一樣,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點匆忙地,轉頭對保安點了點頭算是招呼,然后刷開門禁,快步走出了小區。高跟鞋踩在人行道地磚上,發出清脆又急促的“噠噠”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但背上像長了眼睛,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粘著,沉甸甸的,直到我拐過路口,走進那家燈火通明的沙縣小吃。
店里暖氣開得足,混合著蒸餃、餛飩和鹵味的香氣。我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坐下,背對著門口。老板娘認得我,端了杯熱水過來:“小姑娘,又這么晚?吃點啥?”
“一碗餛飩,一籠蒸餃。”我說,聲音還算平穩。
“好嘞。”
等餐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握著杯子的手有點抖。我松開手,在牛仔褲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心臟在胸腔里咚咚跳,不是因為余情未了,是一種被侵犯了領地的惱怒,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隱隱的不安。他怎么會找到這里?我搬來這里還不到兩個月,新地址連幾個要好的朋友都沒來得及全告訴。他專門去查的?還是……從別人那里打聽到的?
餛飩和蒸餃上來了,熱氣騰騰。我沒什么胃口,機械地往嘴里送。味道有點淡,我又加了一大勺辣椒油,嗆得咳嗽起來,眼淚都出來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閨蜜小敏的微信:“寶,干嘛呢?周末出來逛街不?萬象城新開了家店,陪我去看看。”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小敏和趙一鳴也認識,以前我們經常一起玩。分手的事她知道,還陪著我罵了趙一鳴好幾天。但她不知道趙一鳴今天給我打電話,更不知道他找到了我新家樓下。
我猶豫了一下,敲字:“今天趙一鳴給我打電話了,說他春節結婚。”
小敏的電話幾乎是秒回過來。我走到店外比較安靜的角落接起。
“什么玩意兒?!”小敏的尖嗓子幾乎要刺破我耳膜,“他還有臉給你打電話?!他幾個意思?示威?炫耀?這人腦子是不是有泡啊?!”
“我也覺得他有病。”我壓低聲音,把晚上的事情簡單說了,包括那條短信,還有他在小區門口出現。
小敏在那頭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嚴肅起來:“桐桐,這不對。他都要結婚了,還跑你新家門口蹲點?他想干嘛?你別不當回事。他知道你具體門牌號嗎?”
“應該不知道吧,”我回想了一下,“他只看到我從那棟樓出來。小區那么多樓,他……”
“現在什么信息查不到?”小敏打斷我,語氣急切,“他真想查,你名字,身份證號,順著買房記錄、快遞地址什么的,總能摸到個大概。不行,桐桐,你一個人住那邊我不放心。要不然你這幾天先住我這兒?或者回你爸媽那兒?”
“沒那么嚴重。”我嘴上這么說,心里那點不安卻放大了。是啊,真想查,很難嗎?尤其對趙一鳴那種在本地人脈還算可以的人。“我就是覺得膈應。都分手了,各自安好不好嗎?非要來這么一出。”
“有些人就是犯賤,見你過得比他想象的‘好’,買了房,沒了他好像也沒要死要活,他心里就不平衡了,非得出來刷下存在感,證明自己對你還有影響力,或者……看他能不能再攪和點啥。”小敏分析得頭頭是道,“聽我的,別搭理他。他再找你,你就直接罵回去,或者報警說他騷擾。還有,跟你們小區保安也打聲招呼,看見這人別放他進去。”
和小敏打完電話,我稍微定了定神。回到店里,勉強把剩下的食物吃完。結賬時,我狀似無意地問老板娘:“阿姨,咱們這附近治安還行吧?我看入住的人還不多。”
老板娘一邊找零一邊說:“還行,白天有保安巡邏,晚上……也就那樣吧。你自己小姑娘家,晚上早點回去,關好門窗。”
“哎,謝謝阿姨。”
走出小店,夜風更冷了。我刻意沒走原路,繞了遠一點,從小區另一個門進去。這個門更偏,路燈昏暗,路也沒完全修好,坑坑洼洼。我走得很快,幾乎是半跑著回到樓下。進單元門,按電梯,上樓,開門,反鎖,又把防盜門內側的插銷插上,一氣呵成。
背靠著冰冷的防盜門,我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屋里沒開燈,只有窗外遠處城市的光污染透進來一點朦朧的光,照著滿地建材的輪廓,影影綽綽的。寂靜被放大,我能聽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聲,還有水管里偶爾傳來的、不知道哪戶鄰居用水的聲音。
我打開燈,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眼睛瞇了一下。走到陽臺,躲在窗簾(臨時掛的一塊厚布)后面,小心地往下看。小區門口那片空地,那輛黑色的SUV已經不見了。路燈下空蕩蕩的,只有保安亭亮著燈。
也許真是我想多了?他只是路過?或者,就是一時興起,想看看我是不是真買了房,看過也就走了?
我甩甩頭,試圖把趙一鳴那張臉從腦子里趕出去。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我對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怎么好看的笑。
“何雨桐,你怕什么?這是你家。”我對著鏡子,小聲說。
接下來幾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就往新房跑,盯著裝修進度。泥瓦工進場了,滿屋子都是水泥沙子的味道,工人們叮叮當當地貼瓷磚。我沒再收到趙一鳴的任何消息,也沒在小區附近看到那輛黑車。我慢慢放松了警惕,心想,大概真就是一場莫名其妙的偶遇,或者他一時抽風。畢竟他都要結婚了,還能怎樣?
周末,我媽非要過來看看裝修。老太太拎著一保溫桶的排骨湯,一進門就皺眉頭:“哎喲,這灰!桐桐你就不能戴個口罩?”
“戴著呢,剛摘。”我接過湯。我媽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嘴里嘖嘖有聲:“這墻敲了亮堂!這瓷磚顏色選得好,素凈。陽臺大,好曬衣服。就是這貸款……唉,慢慢還吧。”
“媽,您就別操心了。等我弄好了,您和我爸來住,陽臺給您種花。”我哄她。
“我才不來,爬十二樓,累死個人。”我媽嘴上說著,眼睛里卻帶著笑。她走到陽臺,往下張望,“這小區環境還行,就是人少了點。保安負不負責?你一個人住,安全第一。”
“負責,挺負責的。”我含糊道,沒提趙一鳴那茬。
中午,我和我媽就在滿是灰塵的客廳里,找了兩個摞起來的空膩子粉桶當凳子,打開保溫桶吃飯。排骨湯還溫熱,香得很。我媽絮絮叨叨說著街坊鄰居的八卦,誰家兒子娶媳婦了,誰家閨女考公務員了。我一邊聽,一邊喝湯,心里那點因為趙一鳴而起的毛刺,似乎被這煙火氣熨平了些。
吃完飯,我媽非要幫我打掃一下堆積的包裝垃圾。正忙活著,門鈴響了。
“誰啊?”我揚聲問,走到門后,從貓眼往外看。
是個穿著某快遞公司工服的小哥,抱著個不大的紙箱。“您好,快遞。”
我有點奇怪,最近沒網購建材以外的東西。看了眼快遞單,收件人確實是我,地址也沒錯。寄件人信息很模糊,只有一個“沈”字,地址是鄰市的。
“媽,我拿個快遞。”我邊說邊打開門。
快遞小哥把箱子遞給我,讓我簽了字就走了。箱子不重,晃一晃,里面有輕微的、硬物碰撞的聲響。
“買的啥?”我媽湊過來看。
“不知道啊,我沒買東西。”我用美工刀劃開膠帶。打開紙箱,里面塞滿了防震氣泡膜。扒開氣泡膜,露出里面的東西——是一個相框。
我把相框拿出來。木質的,做工普通。但相框里夾著的照片,讓我的血“嗡”一下沖到了頭頂。
那是我和趙一鳴的合影。很多年前的了,在我們大學剛畢業那會兒,一起去海邊旅游時拍的。照片里,我們都還很青澀,我穿著碎花裙子,笑得見牙不見眼,趙一鳴從后面摟著我,對著鏡頭比耶。背景是蔚藍的大海和金黃的沙灘。那時候,我們是真的好過,以為能一直那么好下去。
照片邊緣有些泛黃,右下角還有我當年用圓珠筆寫的日期和一行小字:“和鳴鳴,永遠在一起。”
“這……這不是……”我媽也看見了,臉色一下子變了,伸手就要拿過去,“這怎么回事?誰寄來的?是不是趙一鳴那小子?”
我死死捏著相框的邊,木刺扎進了手指,也感覺不到疼。不是趙一鳴的風格。他不會做寄舊照片這么迂回又惡心的事。寄件人姓“沈”。沈薇薇。他的新婚妻子。
她怎么會有這張照片?趙一鳴給她的?她寄給我是什么意思?示威?警告?還是單純的羞辱?
一股冰冷的怒氣順著脊椎爬上來。我把相框連同紙箱一起,狠狠塞進了旁邊裝建筑垃圾的大黑塑料袋里。動作太大,帶倒了靠在墻邊的一根木棍,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桐桐!”我媽嚇了一跳,拉住我的胳膊,“你別急,別生氣,為這種人生氣不值當!這女的看著也不是什么好東西!還沒過門呢,就搞這些小動作!”
我閉了閉眼,胸口劇烈起伏。再睜開時,我掙開我媽的手,走到陽臺,打開窗戶。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吹散了一屋的灰塵,也讓我發熱的腦子稍微冷靜了一點。
“媽,我沒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一個破爛而已,扔了就是了。”
我媽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擔憂和心疼,還有憤怒:“這都叫什么事!分了手還不清靜!不行,我得給趙一鳴他媽打電話!問問她怎么教的兒子!找的什么媳婦!”
“媽!”我猛地轉身,聲音提高,“別打!您打了,反倒顯得我們多在意似的。他們愛怎么折騰怎么折騰,跟我們沒關系。這房子是我一點一點裝起來的,誰也別想給我添堵。”
我媽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么,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走過去把窗戶關上:“風大,別吹感冒了。”
那天下午,我媽一直陪我到很晚,幫我收拾,念叨著家長里短,絕口不再提相框的事。但我知道,我們都憋著一股火,一股被強行拖回過去爛泥潭里的火。
送走我媽,天已經黑了。我沒開客廳的大燈,只開了廚房一盞小燈。屋子里很安靜,工人們都下班了。我走到那個黑色垃圾袋旁,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后彎腰,把它拖到門口,準備明天和別的垃圾一起扔掉。
做完這些,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慢慢滑坐到滿是灰塵的地上。手機屏幕在黑暗里幽幽地亮著,是小區物業的公眾號推送,提醒業主關好門窗,注意防火防盜。
我想起小敏的話,想起保安亭里那個低頭玩手機的年輕保安,想起樓下那輛一閃而過的黑車,還有這張莫名其妙出現的舊照片。
這不是結束。我心里有個聲音清楚地說。
這也許,只是個開始。
三、看不見的眼睛
第二天是周一,我請了半天假,約了櫥柜設計師來量尺寸。設計師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說話細聲細氣,拿著激光尺在廚房里比比劃劃,記錄數據。我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忍不住瞟向門口那個黑色垃圾袋。昨天我已經把它扔到樓下大垃圾桶了,可心里還是像堵了團濕棉花,悶得慌。
“何小姐,您看這個吊柜的高度,按照標準是……”設計師轉過頭問我。
“啊?哦,行,你定就行,別碰頭就好。”我回過神,勉強笑了笑。
量完尺寸,送走設計師,我又在空蕩蕩的房子里轉了一圈。瓦工師傅正在貼衛生間的墻磚,小錘子敲打瓷磚的聲音規律而清脆。這聲音本該讓人感到安心,一種新生活在有序推進的踏實感。可現在,這聲音每一下,都好像敲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我決定去物業一趟。
物業辦公室在小區入口旁邊的一樓,不大,兩個工作人員。接待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姓王,有點胖,說話挺和氣。
“王姐,我想跟您說個事。”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普通的擔憂,“我是12棟1203的業主,最近在裝修。這兩天,好像有陌生人在我們樓下轉悠,看著不太像業主或者裝修工人。咱們小區的安保,晚上巡邏頻率怎么樣?”
王姐推了推眼鏡,認真起來:“有陌生人?長什么樣?您什么時候看到的?”
“就……前幾天晚上,有輛黑車停在附近,車里好像有人。”我沒提趙一鳴的名字和具體關系,模糊地說,“我也是聽樓下鄰居提了一嘴,有點不放心。我一個女孩子自己在這兒盯著裝修,晚上有時候走得晚……”
“哎喲,那可得注意!”王姐臉色嚴肅了,轉身在電腦上查了查,“12棟……你們那棟入住率還很低,監控倒是都裝了,但有些角落可能拍不到。這樣,我跟保安隊長說一下,晚上讓他們多往你們那片轉轉。你自己也一定要當心,晚上盡量別一個人呆太晚,門窗鎖好。有可疑的人或事,隨時打我們24小時電話,或者直接報警!”
“好的,謝謝王姐。”我道了謝,又問,“咱們小區的監控,業主能看嗎?比如,我想看看前幾天晚上我們樓下的情況。”
王姐面露難色:“這個……按規定,監控錄像不能隨便給業主看,主要是為了保護其他業主隱私。除非是報案了,警察來看。或者,您有什么特別具體的情況?”
“哦,沒事,我就隨便問問。”我知道規定如此,不再強求。離開物業辦公室時,心里那點不安并沒有減輕。打聲招呼,或許有點用,但終究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回到公司,一整個下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寧。微信上,小敏發來好幾條消息,問我情況。我簡單說了照片的事,小敏直接炸了,發來一長串語音罵人,最后說:“絕對是那個沈薇薇干的!這女的心理變態吧?桐桐,你報警!這算騷擾!”
報警?我苦笑。一張舊照片,沒有威脅性言語,警察能管嗎?最多記錄一下。反而可能把事情鬧大。趙一鳴和他未婚妻,到底想干什么?一個打電話邀請參加婚禮,還跑來小區“偶遇”;一個寄來帶著挑釁意味的舊照片。他們是在唱雙簧嗎?一個紅臉,一個白臉?還是各有各的算盤?
快下班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本地固定號碼。我遲疑了一下,接起來。
“請問是何雨桐小姐嗎?”一個陌生的男聲,很客氣。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愛家’整裝公司的客戶經理,姓李。我們了解到您最近有新居需要裝修,不知道您是否考慮過全屋整裝方案?我們公司最近有周年慶活動,價格非常優惠,包含設計、主材、施工……”
原來是推銷電話。我松了口氣,又有點莫名的失望(我在期待什么?),耐著性子打斷對方:“謝謝,不需要,我已經在裝了。”
“沒關系,何小姐,我們可以提供免費的設計方案參考,不簽約也沒關系的。方便的話,可以加個微信,我把案例圖發給您看看?或者,您房子在哪個小區?我們也可以安排設計師上門免費量房,出個初步方案……”
“真的不用了,謝謝。”我準備掛電話。
“何小姐,您房子是在‘楓林晚’小區對嗎?12棟?”對方突然報出了我的小區和樓棟號,語氣依舊熱情。
我渾身的血液好像瞬間凝固了,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你怎么知道?”
“哦,這個……”對方似乎頓了一下,隨即笑道,“我們有您的信息登記,可能是您之前在哪個平臺留過意向,或者是我們合作的樓盤渠道共享的信息。您別介意,我們只是想為您提供更精準的服務。既然您已經在裝了,那打擾了,祝您裝修順利。”
電話掛斷了。嘟嘟的忙音傳來。
我坐在工位上,空調吹著暖風,可我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愛家”整裝公司?我從來沒聯系過這家公司,也沒在任何裝修相關的平臺留過我在“楓林晚”的具體地址和電話!我只在物業登記過,在幾家建材城留過電話,但留的是另一個不常用的號碼。
是趙一鳴。一定是他。他不僅知道我在哪個小區,連具體樓棟都知道了。他告訴這家裝修公司的?他想干什么?讓人上門來“騷擾”我?還是……僅僅為了確認我是不是真的住在這里,真的在裝修?
我立刻用手機搜索“愛家整裝”,確實是本地一家規模不小的裝修公司。我記下那個李經理的號碼,想了想,沒有回撥過去質問。打過去說什么?質問他們怎么得到我的信息?他們有一萬種官方說辭。質問是不是趙一鳴給的?無憑無據。
這種被人暗中窺視、信息被隨意泄露的感覺,比接到騷擾電話本身更讓人窒息。好像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暗處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的住址,我的行蹤,甚至我生活的細節,都成了別人茶余飯后的談資,或者某種可被利用的信息。
下班后,我沒再去新房。我直接回了租住的老房子(新房沒裝好前,我還租住在原來公司附近的老小區)。我需要一個讓我感到安全、熟悉的環境喘口氣。
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廳,舊了點,但東西都是我自己布置的,溫馨,有生活的痕跡。我反鎖好門,又把椅子抵在門后——這個習慣是獨居后養成的。然后,我給自己煮了碗泡面,打開電視,讓熱鬧的綜藝節目聲音充滿整個房間。
可是沒用。電視里的人在笑在鬧,我卻一點也看不進去。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那個李經理的話:“您房子是在‘楓林晚’小區對嗎?12棟?”
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和趙一鳴最后的短信界面(我沒刪那條,像是某種證據)。那個尾號四個8的號碼,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我盯著那串數字,一個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我找到他的微信(雖然拉黑了,但在黑名單里還能看到頭像),點開,然后點擊“添加好友到通訊錄”。在驗證信息里,我只打了三個字:“有意思?”
發送。
我知道這可能不理智,是在回應他的騷擾,正中他下懷。但我受不了了。這種躲在暗處放冷箭的感覺,太惡心。我要把他拉到明處來。
驗證信息發出去,石沉大海。他沒有通過,也沒有回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泡面涼了,糊在碗里。電視里開始播放廣告,聲音聒噪。我蜷縮在沙發里,抱緊膝蓋,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突然響了。不是微信,是電話。一個本地陌生號碼。
我盯著那串數字,心跳又開始加速。是他嗎?換了個號碼?還是那個“愛家整裝”的李經理?
我深吸一口氣,接起來,沒說話。
“喂?雨桐?”果然,是趙一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車上。
“有事?”我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你加我微信了?”他問,語氣有點復雜,聽不出是驚訝還是別的。
“你讓人給我推銷裝修?”我不答反問,單刀直入。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說:“什么推銷?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趙一鳴,”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感覺牙齒都在發冷,“我們分手了,七個月前就分了。你要結婚了,恭喜你。但我們之間,早就沒關系了。我的房子,我的生活,都跟你無關。別再來打擾我,也別搞這些小動作。挺沒意思的,真的。”
“雨桐,你誤會了。”趙一鳴的聲音急促起來,“我沒有……”
“有沒有,你心里清楚。”我打斷他,“那條短信,還有那天晚上在我小區樓下。趙一鳴,你這樣只會讓我覺得,分手是我做過最正確的決定。別再聯系我了,也別再出現在我附近。否則,我不介意讓我們共同認識的人,還有你那位未婚妻沈小姐,都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說完,直接掛了電話。手心里全是冷汗,身體卻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
電話沒有再響。世界重新歸于寂靜,只有電視廣告還在不知疲倦地喧嘩。
我靠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陳舊的水漬。忽然覺得,裝修那堆麻煩事——和工頭扯皮、買材料被坑、預算超標——都不算什么了。至少那些麻煩是看得見的,是能想辦法解決的。
而這種來自過去、陰魂不散的糾纏,像潮濕墻角蔓延的霉斑,無聲無息,卻讓人從心底里感到骯臟和憋悶。
我不知道趙一鳴到底想干什么。是臨結婚前突然的“良心發現”或“舊情復燃”?還是單純的不甘心,想看看我離開他后過得有多慘,發現我居然買了房,心里不平衡,非要給我添點堵?又或者,是他和未婚妻之間出了什么問題,想在我這里找存在感?
無論哪一種,都足夠惡心。
我拿起手機,把趙一鳴的號碼,以及剛才打來的那個陌生號碼,全部拉黑。然后,我點開通訊錄,找到另一個名字——吳浩。是之前小敏介紹的那個銀行工作的男生。我們只吃過一次飯,后來微信上聊過幾次,不咸不淡。上次聊天,還是半個月前,他問我房子裝修得怎么樣了。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發了一條消息過去:“吳浩,在嗎?有點事……想請你幫個忙。”
消息發出去,我盯著屏幕,心臟跳得有點快。我不知道他會怎么回復,也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但此刻,我需要一點來自“現在”的、實實在在的支撐,來對抗那些來自“過去”的、令人作嘔的陰霾。
屏幕很快亮起。
吳浩:“在。怎么了?你說。”
四、迷霧重重
吳浩的電話很快打了過來。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平穩,溫和,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關切:“雨桐?出什么事了?微信上說不清楚?”
聽到這個并不算太熟悉、但此刻顯得異常可靠的聲音,我緊繃的神經稍微松了松。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老小區院子里昏黃的路燈和稀疏的人影,把最近幾天的事情,盡量簡潔、客觀地告訴了他。從趙一鳴突然的婚禮邀請電話,到他在小區門口出現,再到那張匿名的舊照片,以及今天那個可疑的裝修公司推銷電話。
我刻意略過了自己當時的情緒波動,只陳述事實。說完,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報警了嗎?”吳浩問,語氣嚴肅起來。
“還沒。照片的事,報警可能也沒什么用。推銷電話……更算不上什么。”我頓了頓,“我就是覺得……不太對勁。心里有點不踏實。”
“你的感覺是對的。”吳浩說,聲音很沉穩,“這些事單獨看好像沒什么,但連在一起,明顯是有人在刻意針對你,而且對你的近況很了解。你前男友的嫌疑最大,但他未婚妻也可能摻和進來了。你現在一個人住那邊盯著裝修,確實不太安全。”
他的話讓我心里那點模糊的不安落了地,變成了確鑿的擔憂。“那我該怎么辦?跟物業說了,讓他們加強巡邏,但感覺……作用有限。”
“物業只能起到輔助作用,關鍵還得靠你自己加強防范。”吳浩思考了一下,說,“這樣,你把你新家的具體地址和樓棟號發我。明天開始,如果你晚上要過去,或者覺得有什么不對勁,隨時給我打電話或者發信息。我離你那邊不算太遠,開車過去二十分鐘。還有,門窗一定要鎖好,特別是晚上。如果可以,在家里裝個攝像頭,聯網的那種,手機能隨時看。”
“攝像頭……”我倒是沒想過這個,“裝哪里比較合適?”
“進門的地方,還有客廳或者陽臺。我有個朋友做這個的,明天我問問,看能不能盡快安排人過去給你裝上,就說是我朋友,給你優惠價。”吳浩安排得有條不紊,“另外,你最近收到的快遞,特別是文件或者不明包裹,盡量別自己一個人拆,拿到物業或者保安亭當著別人的面拆。還有,跟你關系好的鄰居,也打聲招呼,互相照應一下。”
他的思路清晰,建議也實用,讓我慌亂的心慢慢定了下來。“謝謝你啊,吳浩,這么麻煩你……”
“不麻煩。”吳浩笑了笑,那笑聲透過話筒傳來,帶著點讓人安心的力量,“朋友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再說了,小敏要是知道我沒管你,能念叨死我。”
他提到小敏,氣氛稍微輕松了一點。我們又聊了幾句,他叮囑我晚上鎖好門窗,早點休息。掛了電話,我按照他說的,把地址發給了他。很快,他回復:“收到。安心,有我。”
簡單的四個字,卻像一塊壓艙石,讓我漂浮不定的心沉了沉。我對著手機屏幕,輕輕呼出一口氣。
第二天是周二,我照常上班。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時不時看一眼手機,生怕錯過什么消息,又怕接到什么奇怪的電話。下午,吳浩發來微信,說他朋友那邊安排好了,安裝師傅明天上午可以去我新房裝攝像頭,給了我一個聯系方式。
我回復了感謝,心里的安全感又多了一層。
下班后,我還是決定去新房看看。昨天沒去,也不知道瓦工貼磚貼得怎么樣了。我給自己打氣,總不能因為那點破事,連自己的房子都不敢去了。
到小區門口時,我特意留意了一下。沒看到那輛黑車。保安亭里換了個年紀大點的保安,正拿著保溫杯喝水。我刷了門禁進去,他也只是抬頭看了我一眼,沒什么特別反應。
上樓,開門。屋里沒人,工人們已經下班了。衛生間墻磚貼了一小半,白色的瓷磚在燈光下泛著光,看起來挺整齊。我檢查了一下進度和質量,又看了看其他地方。房子里依舊雜亂,堆著各種建材,但那種“家”的雛形,正在一點點顯現。
我在屋子里慢慢走著,想象著這里擺上沙發,那里放上書柜,陽臺擺上幾盆綠植的樣子。那些糟糕的情緒,似乎被這具體的、觸手可及的“未來”沖淡了一些。
走到陽臺,我下意識地往下看。天色已暗,小區里的路燈亮了起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個個光圈。幾個晚歸的住戶正往樓里走。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我拉上臨時窗簾,回到客廳,打開手機上的外賣軟件,準備點個晚飯。就在這時,我聽到門外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在空蕩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腳步聲停在了我的門口。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呼吸不自覺放輕了。我租的房子在一梯兩戶,隔壁鄰居似乎還沒搬進來,一直空著。這個時間,工人早就走了,物業也不會這個點上來……
“叮咚——”
門鈴響了。
我渾身一僵,沒動。也沒出聲。
“叮咚——叮咚——”門鈴又響了兩聲,比剛才急促了一些。
我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后,踮起腳尖,湊近貓眼。
貓眼視野有點扭曲。外面走廊的聲控燈亮著,光線昏黃。一個人影站在門外,背對著貓眼,正在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看身形,是個男人,穿著深色的外套,個子挺高。
不是趙一鳴。這個認知讓我稍微松了口氣,但警惕性絲毫沒降低。是誰?物業?推銷的?還是……
門外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煩了,又按了一下門鈴,然后轉過身,正對著門。
貓眼里,我看到一張年輕男人的臉,大概二十七八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長得斯斯文文。他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和一個文件夾,看起來像某個公司的業務員。
“你好?有人在家嗎?我是‘美家’裝飾公司的,想跟您了解一下裝修需求……”他對著門內說道,聲音隔著門板有些悶。
裝修公司的?怎么又來了?昨天是電話,今天直接上門?我瞬間想起昨天“愛家”整裝的推銷電話,還有趙一鳴。是巧合,還是……
我沒開門,也沒出聲。隔著門板,冷冷地看著他。
他又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見始終沒反應,似乎有些無奈,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名片,彎腰,似乎想從門縫里塞進來。
老式的防盜門,門縫很窄,名片塞進來一半,卡住了。
他試了兩次,沒成功,只好放棄。直起身,又看了眼手機,然后轉身走向電梯間,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等到電梯運行的聲音消失,又等了足足五分鐘,才輕輕擰開門鎖,把門拉開一條縫。地上,果然躺著一張對折的名片。我用腳尖把它撥進來,關上門,撿起來。
名片印刷得很普通,“美家裝飾,客戶經理,劉洋”,下面有電話和微信二維碼。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手寫著一行小字:“何小姐,如需裝修咨詢,隨時聯系。祝您生活愉快。”
字跡工整,看不出什么特別。
我捏著這張名片,走到陽臺,看著樓下。過了一會兒,那個自稱劉洋的男人從單元門里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打電話,很快就消失在小區道路的拐角。
我回到屋里,用手機搜索“美家裝飾”。也是一家本地規模中等的裝修公司。我試著打了名片上的電話,提示已關機。
是巧合嗎?一天之內,兩家不同的裝修公司,以如此密集且精準的方式找上門?而且,這個劉洋,怎么知道我姓何?物業泄露的?還是……別的渠道?
我給吳浩發了條微信,把剛才有人上門推銷的事告訴了他,拍了張名片照片發過去。
吳浩很快回復:“收到。別開門是對的。這人出現的時機太巧了。明天攝像頭裝上會好很多。另外,我托朋友打聽了一下你前男友趙一鳴最近的情況。”
我立刻問:“打聽到什么?”
吳浩的回復稍微慢了一點:“有點奇怪。他確實要結婚了,日子定在春節沒錯。但他未婚妻沈薇薇,好像前段時間跟他鬧得不太愉快,具體原因不清楚。還有,趙一鳴最近似乎工作上也不太順,聽他前同事說,有離職的打算。當然,這些都是傳聞,不一定準。”
工作和感情都不太順?所以他把情緒發泄到我這里?還是說,他和沈薇薇之間真的出了問題,所以才會有那張舊照片,以及他這些糾纏不清的舉動?
迷霧似乎更濃了。我原本以為只是趙一鳴個人的不甘心或惡意騷擾,現在似乎牽扯到了更多。他的未婚妻,他的工作,甚至可能還有別的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把那張名片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心里亂糟糟的,又有點發冷。我只是想安安靜靜裝修好自己的房子,開始新的生活,為什么就這么難?
外賣送到了,是常點的那家黃燜雞米飯。我沒什么胃口,機械地吃著。手機屏幕一直亮著,停留在我和吳浩的聊天界面。
吳浩又發來一條:“別想太多,兵來將擋。明天我早點下班,過去陪你一會兒?順便看看攝像頭安裝的位置合不合適。”
我看著這條消息,猶豫了一下。我和吳浩的關系,還沒到那一步。讓他頻繁介入我的私事,會不會不合適?
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猶豫,吳浩又發來一條:“就當是朋友幫忙,順便蹭你一頓外賣。你那邊現在亂,正好我也沒什么事。”
他話說得坦蕩又體貼。我心里一暖,回復:“好。那明天麻煩你了。外賣我請。”
“行,那我可要宰你一頓大的。”吳浩發了個笑臉。
放下手機,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小區里很安靜,只有風聲偶爾掠過樓宇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輕響。明天,攝像頭裝上,或許能多一層保障。吳浩過來,也能壯壯膽。
但我知道,問題的根源不在這里。趙一鳴,還有那個可能躲在暗處的沈薇薇,他們到底想干什么?這些看似瑣碎、又透著詭異的騷擾,什么時候才會停止?還是說,這只是暴風雨前,令人不安的寧靜?
我走到門口,再次檢查了門鎖和插銷。又走到每個窗戶前,確認都鎖好了。然后,我回到客廳中央,環顧著這個尚未成型、卻已讓我投入全部心血和希望的空間。
灰撲撲的墻壁,裸露的水管電線,堆放的建材……這一切原本代表著忙碌、麻煩,但也代表著新生和希望。可現在,這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打開手機的音樂軟件,放了一首節奏強烈的歌,把音量調大。試圖用聲音驅散屋子里過分的寂靜,以及心底那不斷蔓延的不安。
音樂聲在空曠的毛坯房里回蕩,顯得有些突兀。我坐在一個倒扣的水桶上,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望著門口的方向。
明天,又會發生什么?
五、對峙
第二天上午,安裝攝像頭的師傅準時來了。是兩個看起來挺憨厚的中年男人,帶著工具和設備。吳浩提前跟他們打了招呼,師傅們手腳麻利,問清楚我的要求,很快就在正對入戶門的天花板角落,以及客廳連接陽臺的埡口上方,各裝了一個小巧的白色攝像頭。連接上我的手機APP,調試了一下,畫面清晰,視角也夠廣。
“這個有移動偵測功能,門口或者客廳里有比較大的動靜,手機就會報警。”師傅指著APP上的設置告訴我,“還能回看錄像。存儲卡我們給你裝的是最大容量的,能存一個月。”
“謝謝師傅。”我看著手機屏幕上自家門口的實時畫面,心里稍微踏實了點。至少,再有人鬼鬼祟祟在門口逗留,我能知道。
師傅們干完活就走了。我付了錢,又在APP上研究了一會兒功能。中午隨便吃了點東西,下午約了定制衣柜的設計師來量尺寸。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軌,除了心里那根繃著的弦。
下午三點多,吳浩發來微信,說大概五點半能到。我回復說好,問他想吃什么,我提前點外賣。他說隨便,讓我做主。
四點多,衣柜設計師量完尺寸走了。我收拾了一下屋子里散落的工具和垃圾,正想著晚上點什么,手機響了。是我媽。
“桐桐啊,”我媽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你爸的老同事,就是住我們老街坊那個陳伯伯,你還記得不?他老伴突然住院了,腦溢血,挺危險的。我跟你爸現在在醫院呢,晚上可能回不去,給你說一聲。你晚上自己吃飯啊,鎖好門。”
“啊?嚴不嚴重啊?在哪個醫院?要不要我過去?”我也跟著緊張起來。
“不用不用,你在新房那邊忙你的。這邊有我們呢,人多了也亂。就是跟你說一聲,怕你晚上打電話家里沒人接著急。”我媽說著,旁邊傳來我爸催促的聲音,“行了,不跟你說了,醫生叫家屬呢。你記得吃飯啊!”
“知道了媽,你們也別太著急,注意身體。”掛了電話,我嘆了口氣。人生無常,陳伯伯老伴身體一直挺硬朗的,說倒就倒了。
因為這個插曲,我心情更沉悶了些。看看時間,快五點了。我打開外賣軟件,選了一家評價不錯的粵菜館,點了幾個清淡的菜,又加了個湯。地址留的新房這里。
五點半,吳浩準時到了。他提了一袋水果,還有一盒包裝精致的點心。“路上買的,也不知道你愛吃什么。”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
吳浩個子挺高,穿著合身的深色大衣,圍著灰色的羊絨圍巾,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溫和儒雅,是那種長輩會很喜歡的穩重長相。我們之前只吃過一次飯,但此刻在這種情境下再見,少了些拘謹,多了點并肩應對麻煩的“戰友”感。
“人來就行了,還帶什么東西。”我接過水果,把他讓進屋,“屋里亂,沒地方坐,將就站會兒吧。”
“沒事,裝修都這樣。”吳浩打量了一下屋子,目光在攝像頭的位置停留了一下,點點頭,“裝得位置不錯。今天沒什么異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