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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商務車在武定路上這家叫SMOKIN'HOG冒煙豬的餐廳前面經過兩次,哥倫比亞人吉奧瓦尼·莫雷諾(注:以下簡稱“吉奧”)猶豫著沒有下車。因為他曾經的家政阿姨梅姨在車上“報告”,好像看到了球迷,還不少。
這是這名申花前隊長回滬參加元老賽后的第三天,他早已決定中午就去朋友介紹的這家南美老鄉開的煙熏烤肉店里大快朵頤一番,但出現了一個他沒能提前預判到的情況:闊別數年首次回滬,球迷的熱情從凌晨5點的浦東機場蔓延到各地各處。大家的長情讓他意外又感動,但也架不住走到哪里都被索要簽名和合影,他甚至因此搬了一次酒店——因為蹲點的人太多了。
所以,當聽說有球迷在餐廳門口的時候,他猶豫了片刻,直到“警報”解除。梅姨看到的,原來只是戴著藍帽子的普通顧客。莫雷諾終于下了車,走向餐廳。墨西哥老板伊格納西奧(注:以下簡稱“納喬”)和太太、印度尼西亞人卡麗娜已在門口等候。
一個小時后,吃完一份牛胸肉又追加了一份的吉奧向兩人鄭重宣布:“下次回上海,我還要來你們店!”納喬笑著告訴他:“我們會一直在這里等你。”
“如果早點認識你,
我就會請你做廚師”
“你有多愛吃肉,先生?”納喬拿著菜單在邊上問吉奧。“很愛,超愛。”后者回答。 “那你來對地方了。” 納喬高興地笑了起來,“第一頁是早午餐菜單,都是傳統墨西哥菜,但加了燒烤的元素。我們最擅長的是煙熏肉,我非常推薦你試試牛胸肉。”
在拉丁烤肉里,醬料是永恒的靈魂。他在老板的推薦下選了較溫和的綠醬,它用綠色的酸漿果制成,帶一點酸味,比傳統的紅色辣椒醬更易讓人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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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得火候正好的牛胸肉端上桌,幾乎還聽得見滋滋作響聲,這讓哥倫比亞長腳想起了自己在申花時的一段歲月。那是2016賽季,哥倫比亞前國腳、前國米中場瓜林也加盟了申花。
他來到俱樂部的同時,還帶來了一個哥倫比亞廚子。所以從那個賽季開始,每逢申花贏球,全隊周中都會有最新鮮的烤肉吃。“這成了我們的一種儀式,”他回憶,“一直持續到瓜林離開。”因長期受酗酒所困,瓜林在三個半賽季后離開了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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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們和莫雷諾重逢,大家都想打聽另外那個哥倫比亞人是否也別來無恙。他告訴我們,瓜林如今擁有了新的人生。
“他在忙著到處做宣講,去不同的城市或村鎮,向當地人宣傳心理健康知識,倡導遠離毒品與酗酒……”
南美人幾乎毫無例外地鐘情于烤肉,而20多年前,曾經像陣風一樣席卷上海的拉蒂娜烤肉和達伽馬烤肉就源自巴西。而在吉奧和餐廳老板納喬的閑談中,我們才知道他們對于肉的品質有多么大的執念。
吉奧笑著告訴大家,在他剛來中國時,曾對于在這里是否能嘗到和家鄉一樣好的肉存有天然的疑問。“我差不多在來上海三個月以后才開始吃肉,”他回憶,當時申花外援們在訓練時甚至會打賭,“輸的那個要做當天第一個試肉的人。”
“我以前在這里踢球的時候,去餐廳之前都會查米其林指南,看看哪家餐廳的評價好。結果吃下來,感覺每家餐廳都差不多。我通常會問:‘主廚是誰?’但幾乎找不到來自南美的主廚。只遇到過一個,是委內瑞拉人,在一家酒店的烤肉餐廳里做主廚。”
故事并沒有在這里結束,它走上了另外一條軌道。“認識他之后,我就纏著他賣肉給我。因為我不能天天來餐廳吃,我要休息、集中備戰。但他只是廚師,而不是肉類的進口商。”他向納喬眨眨眼,“你想想,如果那時候認識你,我們就會問你買肉,并請你去家里做廚師,給我們烤肉。”
時不時吃一頓烤肉
真的是可以救命的
莫雷諾在上海待了整整十年,他在球場上的經歷早已為人熟知。但當談話進行到此處時,我們突然意識到:他此刻分享的是另一種經歷,和足球無關,和生活息息相關。它和足球一起,構成了他十年間完整的人生。
“在中國我只喜歡上海,”他向納喬宣布。喜歡這里,不僅因為申花,也不僅因為這座城市頒給了他白玉蘭獎。城市能否留住一個人,很大程度上也取決于是否能留住他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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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去其他城市的時候,我在吃飯這件事上確實挺難適應。”莫雷諾當時在隊里還有一個好兄弟,就是他的翻譯王侃。
“我那時總是折騰他,我們每到一個地方踢比賽,我就問他‘肉呢?’ 他說‘沒有。’我就說‘怎么會沒有肉?那我不踢了。’”
當然是開玩笑的,但也反映了他的一部分真實心情。
“真的,中國什么都好,就是吃拉丁烤肉的地方太少了。而且有的省市辣菜很多,就算一個菜本身不辣,但炒菜的鍋之前做過辣菜,所以會有殘留的辣味。”
納喬聽到這里,不由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南美人里,阿根廷人不太能吃辣,哥倫比亞人相對多吃一點。但拉丁美洲的辣和亞洲的辣很不一樣。拉丁美洲的辣通常只是在喉嚨里感覺到,亞洲的辣卻會直沖嘴巴和鼻腔。”
在亞洲的其他地方,情況也沒好到哪里去。吉奧回憶起有一年,申花在韓國一個非常偏的基地冬訓。因為那邊的東西球員們吃不慣,韓國招待方便出于禮貌問,“你們想吃什么?”吉奧想了想,同樣出于禮貌回了句“意面。”
沒想到就此悲劇了。“我們在那里待了一個半月,每天早餐意面,午餐意面,晚餐意面。”終于有一天他忍無可忍,向翻譯王侃爆了句粗口。“你跟他們說,今天晚上再給我送意面試試,我就XXXXX!”
“是的,”納喬表示理解,“對于南美人來說,時不時吃一頓烤肉,真的是可以救命的。”
吉奧點點頭,
“后來我們認識了一個阿根廷人,他平時從烏拉圭和阿根廷進肉,我們就向他買肉。沒過多久卡洛斯·特維斯(注:申花史上最大牌外援之一)也來了,我們就把那個人介紹給他。然后我們就天天烤肉吃,天天烤!”
兩個異鄉相逢的南美老鄉
竟與同一位阿根廷前總統有淵源
申花前隊長是2012年來到上海的,而納喬則于2015年從香港來到內地,他先是在南京一家五星級酒店發展,2018年開始扎根上海。
但兩人的命運其實早有交集。當納喬告訴他自己曾為已故的阿根廷前總統內斯托爾·基什內爾做過三年私人廚師的時候,吉奧拍著自己的胸脯說:“我發誓,正是他把我帶到了阿根廷。”
原來,這名前總統是阿根廷競技最著名的死忠球迷之一,也曾在俱樂部重建和引援中發揮影響。2010年,莫雷諾從麥德林國民競技轉會阿根廷競技,基什內爾當時為這筆交易引入了投資方。
吉奧在競技隊身披10號球衣,成為球隊的進攻組織核心。這次轉會改變了他的人生,而幾個月后,正躊躇滿志準備再度競選總統的基什內爾死于一次心臟病發。
與同一位前總統的淵源,讓兩個在上海相遇的南美老鄉瞬間親近起來。納喬告訴吉奧,隨著總統離任,離開總統府后的他去了印度尼西亞謀生。
納喬:“不知道你對印尼熟不熟?巴厘島那里有一個很著名的海灘俱樂部,叫Potato Head(土豆頭)。”
吉奧:當然知道。不是吧,你在那里工作過?真的嗎?!
納喬:我是他們第一任主廚。
吉奧:是不是在山那邊?頂部像一座山那樣的?
納喬:對,對。就是他們把我帶到亞洲來的。
吉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一陣沒說話。“知道我為什么會對印尼那邊這么熟嗎?”但他似乎并不打算等待別人的回答,
“當我來了中國以后,哥倫比亞國家隊很長時間沒有召喚過我。我就決定,再也不回去了。”
所以后來,每次國家隊集訓的時候,他就去泰國、新加坡、菲律賓、長灘島……類似于一種自我的放逐,是他拒絕了國家隊,而不是國家隊不要自己。
“什么地方都去,馬爾代夫也去了。所以我對這些周邊國家都很熟,有一個周末我去馬爾代夫,到了以后酒店的人問我‘你為什么總來這里?’我說‘什么意思?我不能來嗎?’對方回答‘不是,但你這個月已經來了三次了。”
納喬于是想到自己第一年去馬爾代夫度假,到機場的時候,海關工作人員拿著他的護照查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因為護照上他還留著一把大胡子。“估計他們心想,這家伙是不是販毒集團來的。”他自嘲。“是的,然后跑這兒躲起來了。”吉奧補充。
“我人生中最好的歲月
都是在上海度過的”
一個是職業球員,一個是職業廚師。看似完全不相干的兩個行業,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的人生軌跡卻是相似的。為了追求更遠大的夢想,過上更好的生活,他們早早背井離鄉,在異國學習重構自己的人生。
然后他們都跨越半個地球來到了中國和上海,并把這里當成了家。在這次回滬接受我們的采訪時,莫雷諾是這樣一字一句說的:
“我曾經一直說上海是我的第二個家,但現在我覺得,這里才是我的第一故鄉。因為我人生中最好的歲月,都是在上海度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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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奧和比自己稍長幾歲的納喬如今都已實現了最初的夢想,但人生中的某些時刻,也讓他們意識到自己這一路走來失去了些什么。吉奧想起有一年的12月24日,因為某種不可抗力的驅使,他和自己的隊友不得不在多哈一家酒店房間里過了一晚,吃的是服務員放在每個人房間門口的一個托盤里裝的一點飯和薯條。
“我當時簡直想死,”他看了我們一眼,
“一個人要到那時候才明白,錢不是一切。我們離家萬里是為了賺錢,雖然也賺得不錯,但其實也錯過了很多……”
“肉很不錯,我覺得自己還得再點一份。”他向納喬笑了笑,“可以來一份牛胸肉配兩個煎雞蛋嗎?”
“牛胸肉一份是100克,要不要再試試豬臉頰肉?”“好的,那就再來點豬臉頰肉!”
納喬告訴吉奧,自從自己被診斷為早期霍奇金淋巴瘤以后,他接受了八次化療和三次放療。身體康復后,他就決定不再給別人打工了。“后來我和太太開了這家店,3月的時候,我們剛剛把旁邊那家也開出來了。”
“你們選了非常好的地段,”吉奧稱贊,“我以前踢球的時候對靜安也算了解,這一帶有很多餐廳和酒吧,但我不能經常來,因為要訓練,要休息,要趕路。現在不踢球了,終于可以更好地享受這里。”
“我家人也喜歡來靜安,話說靜安寺就在這附近吧?他們去了上千次靜安寺。每次有親戚朋友來這里,我太太都要帶他們去靜安寺。我說:‘你難道去不厭嗎?’”
納喬聽笑了,“這一帶確實很漂亮,而且是很有活力的街區。晚上如此,白天也一樣,尤其是周末的白天,這片區域的客流量很大。這個周末算比較安靜的,因為周邊有好幾個活動、嘉年華之類的吸引走了人群。但通常來說,像我們周六周日,門口排三四十個人等著進餐廳,是很正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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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老板娘卡麗娜撿的狗狗Lisa毫不認生地找莫雷諾玩耍,“這是我們餐廳真正的老板娘,你不知道點評上有多少它的照片,比曬我們食物的照片還多。”納喬自豪地介紹。
看著Lisa的時候,吉奧想起自己在上海曾經養過多年的一條博美Cobito,它于去年因心臟病去世了。“我們一開始不知道,其實在我們買它的時候它就有心臟病了,是先天心臟有問題。”他讓翻譯向我們解釋,自己離開的時候沒有把它帶走并不是無情。
“我們擔心它的心臟,承受不了這樣的一次長途飛行。因此就把它留給了梅姨,因為它很喜歡梅姨。后來聽說有好心的申花球迷收養了它,讓它最后的生活過得也很幸福……”
聊聊美食,聊聊人生,兩個小時就這樣輕快地流走了。把肉消滅得精光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前一陣從美國去了馬德里,又從馬德里來了上海,發現自己吃胖了三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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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指了指我們,笑著說道:
“這頓飯基本就我一個人在吃,真的很好吃。我肯定她們最后會把我狼吞虎咽的鏡頭全都保留下來,并且說我吃起來就像頭豬。”
作者:新聞晨報記者沈坤彧、丁夢婕
編輯:路景斕
資料:新聞晨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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