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十七】
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
——譚延桐文化散文《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安放風骨峰》賞析
![]()
譚延桐在凝思
【譚延桐簡歷】
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安放風骨峰
譚延桐
僅有平靜是不夠的。平靜,只是一種基調。真正的詩人的生命堡壘里除了必不可少的平靜之外,還應該有激動,激動一閃,便是一個耀眼的火花。進而,火花形成了詩。沒有激動就不可能會有真正的詩。而激動,并不是瞎激動,亂激動,盲目地激動,本不激動卻硬做激動狀;是自然而然的激動,瓜熟蒂落的激動,由衷的激動,真正的激動。激動存在于喜悅里,也存在于憂傷里,甚至存在于憤怒里……溫吞、模糊、陰郁、不清不楚、不冷不熱、不黑不白的人是做不了詩人的。硬做,也是偽詩人。但詩人的棱角從來都不在身上而在骨頭里,激動也好,真性情也好,其實都是棱角的另一種變形,或曰替身。風骨,說到底便是這樣形成的。詩人不能沒有風骨。把自己藏得深而又深,割三刀子也割不出一滴血來的詩人,你從他們的身上也割不出風骨。
建安風骨,我們懷念它,因為那是一個有燈有光、有火有焰的年代。年代沒了,真正的詩人都應該在生命的王國里再造一個年代。這個年代什么都可以缺,唯獨不能缺的就是風骨。“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于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生焉……”再誦劉勰的《文心雕龍?風骨》,便覺隨所生處肉眼不壞肉身不拘。這風,說白了,便是文本的原始的生命力,它是一種內在的、能浸潤人感染人帶動人改變人的杰出力量。有了這風,文本才會自然、鮮活而靈動。它與文本的思想和情愫有關,但絕非僅指思想和情愫。而骨,則是指文本的表現力,也就是說文本應該表現出的剛健有力。“風”是一個比較虛的概念,而“骨”則是一個比較實的概念,它直接體現在語言的運籌帷幄上。建安詩人中,曹操的對酒當歌,曹植的名都白馬,王粲的登樓賦哀,陳琳的飲馬長城……都無不體現了建安風骨的精髓和風力。“志深而筆長,梗概而多氣”,也便成了每一位證得菩提的詩人的中心神往。詩人不能沒有自己的中心神往,特別是對于高處甚至高處的高處的極度神往。取消了這樣的神往,也便取消了卓然而立的可能。
如果一個詩人帶著風骨來,那么,風骨便是他的最好的禮物了。如果一個詩人帶著巧言令句甚至虛偽狡詐來,那么,就還是遠離他吧,徹底地遠離他,就像遠離細菌和病毒那樣。
我們人類的夢想之所以神采奕奕,都是詩人打扮的。不能給人類的夢想添磚加瓦或添加營養的詩人,你就不要稱他為詩人。千萬不要以為,一個人喬裝打扮之后他就是一個詩人了。詩人這個門檻是最難踏進的,踏進的無一不是上帝的選民。這些選民,無一不純正,無一不純粹,無一不純凈,無一不純真。
是詩人,撬開了一個又一個秘密——我說的是真詩人。假詩人只能破壞這個世界,真詩人卻能創造無數個世界。當一個人在詛咒真正的詩人的時候,無疑他就是在詛咒他自己。自己被自己咒死了,他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死因不明的人太多了,這時令。他們死了,這個世界上的詩歌就活得輕松愉快了,這是多么地好。其實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為了一個字:好。好,讓我們識別吧,在巨大的識別中成為巨大的一部分。彎了的能夠讓它直起來,本來就直的就讓它更直無比直。我們需要直接、直觀、直率、直爽的心靈,這樣的心靈不用設防,這樣的心靈什么時候都可以放心。這樣的心靈與矮小、蒼白無關,因為它是安放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的醒目的風骨峰。
【賞析】
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
——譚延桐文化散文《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安放風骨峰》賞析
譚延桐的文學世界里,經典之作,可謂層出不窮。
讀譚延桐的文化散文《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安放風骨峰》,我再次想起了劉勰在其《文心雕龍·風骨》里所說:“是以怡悵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於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毫無疑問,譚延桐是風骨散文家的標桿式人物。
《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安放風骨峰》,字字如鐵,句句如錘,以"風骨"為核心命題,以"真詩人"與"假詩人"的尖銳對立為張力結構,將詩學探討、哲學追問與人格召喚熔鑄于一爐,構建出一座矗立于精神高處的文字豐碑。讀罷此文,不禁令人心潮激蕩、拍案叫絕。這不僅是一篇關于詩歌本質的深刻論說,更是一篇關于生命品格的莊嚴宣示,一篇以"好"字收束全篇的哲學妙文。
以風骨為核,以“好”為依
這篇散文的主題思想,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真正的詩人必須以風骨為生命的根本,以激動為創作的源泉,以"好"為一切努力的終極旨歸。"僅有平靜是不夠的。平靜,只是一種基調。"將全文的精神高度一下子拔了起來。他并非否定平靜,而是在平靜之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激動。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確立了全篇的基調。在譚延桐看來,真正的詩誕生于"激動"之中。"真正的詩人的生命堡壘里除了必不可少的平靜之外,還應該有激動,激動一閃,便是一個耀眼的火花。進而,火花形成了詩。沒有激動就不可能會有真正的詩。"這里的"激動",不是情緒的失控,不是膚淺的喧嘩,而是一種深層的生命力量的涌動。譚延桐以極精確的語言對此作了界定:"而激動,并不是瞎激動,亂激動,盲目地激動,本不激動卻硬做激動狀;是自然而然的激動,瓜熟蒂落的激動,由衷的激動,真正的激動。"這段排比式的否定與肯定,將"真激動"與"偽激動"劃清了界限,體現了作者對詩歌品質的毫不妥協。更為重要的是,他指出這種激動"存在于喜悅里,也存在于憂傷里,甚至存在于憤怒里"。這意味著,真正的詩不是單一情感的產物,而是生命在各種境遇中真實涌動的結晶。
而這種"激動"與"真性情",最終匯聚為一個核心概念——風骨。"但詩人的棱角從來都不在身上而在骨頭里,激動也好,真性情也好,其實都是棱角的另一種變形,或曰替身。風骨,說到底便是這樣形成的。"這一句是全篇主題思想的樞紐。風骨不是外在的姿態,而是骨子里的東西;不是表面的鋒利,而是內在的正直。由此,他發出了擲地有聲的宣言:"詩人不能沒有風骨。把自己藏得深而又深,割三刀子也割不出一滴血來的詩人,你從他們的身上也割不出風骨。"
在真詩人與假詩人的尖銳對立中,譚延桐的立場鮮明如鐵:"如果一個詩人帶著風骨來,那么,風骨便是他的最好的禮物了。如果一個詩人帶著巧言令句甚至虛偽狡詐來,那么,就還是遠離他吧,徹底地遠離他,就像遠離細菌和病毒那樣。"這段話既是對假詩人的宣判,也是對真詩人的加冕。而他更以一種近乎神話般的筆觸寫道:"我們人類的夢想之所以神采奕奕,都是詩人打扮的。不能給人類的夢想添磚加瓦或添加營養的詩人,你就不要稱他為詩人。"在譚延桐眼中,詩人不是普通的文字工作者,而是人類夢想的塑造者,是世界秘密的揭示者"是詩人,撬開了一個又一個秘密——我說的是真詩人。"
然而,全篇最令人意想不到、也最令人深思的主題收束,落在了一個看似極簡單的字上——"好"。"其實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為了一個字:好。"這個"好"字,是整篇散文的終極歸依。它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好與壞之好,而是詩歌的好、心靈的好、生命的好。譚延桐以這個字統攝全篇,將關于風骨、激動、真詩人的一切討論,最終歸結為對"好"的不懈追求。而"好"的具體內涵,就是"彎了的能夠讓它直起來,本來就直的就讓它更直無比直"。讓一切回歸本真,讓彎曲的變直,讓正直的更加正直。
從建安風骨到藝術高地的哲學追問
譚延桐對"建安風骨"的援引與當代再造,以建安風骨為精神坐標,為當代詩歌確立了一個不可動搖的價值標準。"建安風骨,我們懷念它,因為那是一個有燈有光、有火有焰的年代。年代沒了,真正的詩人都應該在生命的王國里再造一個年代。這個年代什么都可以缺,唯獨不能缺的就是風骨。"這段話的深意在于風骨不是某個時代的專利,而是一切時代中真詩人必須具備的品格。時代可以消亡,但風骨必須永存。真正的詩人不是時代的旁觀者,而是時代的再造者,"在生命的王國里再造一個年代",這是何等豪邁的宣言!
譚延桐大段引用劉勰《文心雕龍·風骨》中的論述:"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于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生焉……"這一引用是全文思想的理論基石。他借此對"風"與"骨"作了極為精彩的當代闡釋:"這風,說白了,便是文本的原始的生命力,它是一種內在的、能浸潤人感染人帶動人改變人的杰出力量。有了這風,文本才會自然、鮮活而靈動。它與文本的思想和情愫有關,但絕非僅指思想和情愫。而骨,則是指文本的表現力,也就是說文本應該表現出的剛健有力。"
譚延桐進一步指出:"'風'是一個比較虛的概念,而'骨'則是一個比較實的概念,它直接體現在語言的運籌帷幄上。"虛與實、內在與外在、生命力與表現力這組辯證關系,體現了譚延桐對詩學本質的深刻把握。他以建安詩人為例:"建安詩人中,曹操的對酒當歌,曹植的名都白馬,王粲的登樓賦哀,陳琳的飲馬長城……都無不體現了建安風骨的精髓和風力。"這些例子的列舉,以經典為證,說明風骨不是抽象的理論,而是活生生的創作實踐。
"'志深而筆長,梗概而多氣',也便成了每一位證得菩提的詩人的中心神往。"這里,"證得菩提"一語的出現,為全篇注入了佛家的深層意涵。所謂"證得菩提",在佛家語境中,是指覺悟真理、洞徹生命本質的最高境界。譚延桐將其引入詩學領域,意味著真正的詩人必須經歷一種精神上的覺悟與超越,詩人不僅是文字的操作者,更是真理的覺悟者。這一用詞,將詩學提升到了修行的高度,賦予了"風骨"以近乎宗教般的莊嚴感。
"詩人不能沒有自己的中心神往,特別是對于高處甚至高處的高處的極度神往。取消了這樣的神往,也便取消了卓然而立的可能"蘊含著深刻的哲學意味。"高處甚至高處的高處",這是一種無限向上的精神姿態,是對平庸的徹底拒絕,是對卓越的不懈追求。在這里,譚延桐實際上觸及了存在論的核心命題,人之為人在于他能夠向往高處;詩人之為詩人在于他不僅向往,而且以生命去攀登。這種對"高處"的極度神往,既是道家"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中那種超越性追求的回響,也是佛家"菩提"精神在詩學中的投射,它們共同指向一個終極目標:精神的高度。
"再誦劉勰的《文心雕龍?風骨》,便覺隨所生處肉眼不壞肉身不拘。"這一句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肉眼不壞肉身不拘"——這分明帶有佛家"不執著于肉身"的禪意。暗示著當一個人真正證得風骨之道時,他便超越了肉體的局限,獲得了精神上的大自在。這與前文"證得菩提"一語一脈相承,共同構成了全篇隱性的佛家思想脈絡。
"假詩人只能破壞這個世界,真詩人卻能創造無數個世界。當一個人在詛咒真正的詩人的時候,無疑他就是在詛咒他自己。自己被自己咒死了,他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這段話蘊含著一種深刻的因果哲學。詛咒真詩人,實質上是在詛咒自己的精神生命。那些"死因不明的人",正是因為喪失了對"好"的識別能力,喪失了對風骨的向往,最終在精神上走向了死亡。而"他們死了,這個世界上的詩歌就活得輕松愉快了,這是多么地好"這句話看似調侃,實則蘊含著一種通透的哲學智慧,當虛假被清除,真實便自然浮現;當渾濁被蕩滌,清明便自然到來。這正合老子"損有余而補不足"的道家思想,也暗合佛家"破執見真"的修行路徑。
直率如刀,意象如峰,排比如潮……
譚延桐散文語言的直率與犀利,是他最鮮明的文體標識。他的文字不繞彎子,不設防線,不做任何含糊其辭的修辭。"我們需要直接、直觀、直率、直爽的心靈,這樣的心靈不用設防,這樣的心靈什么時候都可以放心。"這既是他對理想心靈的描述,也是他自身文風的自畫像。讀他的文字,你會感到一種罕見的痛快。那是不設防的心靈所帶來的閱讀快感。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指核心,絕不拖泥帶水。
排比與反復是這篇散文最突出的修辭手段,也是其氣勢磅礴的主要來源。譚延桐大量使用排比句式,形成一種排山倒海、勢不可擋的閱讀節奏。僅看這一段:"無一不純正,無一不純粹,無一不純凈,無一不純真。"四個"無一不"層層遞進,將真詩人那些"上帝的選民"的品質推到了極致,不留任何回旋余地。"溫吞、模糊、陰郁、不清不楚、不冷不熱、不黑不白的人是做不了詩人的。"這一串形容詞的密集排列,如同一記記重錘,將偽詩人的特征一一釘在恥辱柱上,讓人無處遁逃。而"自然而然的激動,瓜熟蒂落的激動,由衷的激動,真正的激動",則以四重排比將"真激動"的內涵層層展開,使讀者對何為真正的激動有了清晰而深刻的認識。
對比手法的運用貫穿全文,構成了文章的核心張力結構。真詩人與假詩人的對比、激動與平靜的對比、風與骨的對比、建安年代與當下的對比、創造與破壞的對比,這些對比使思想在對立中愈發鮮明。尤其是"假詩人只能破壞這個世界,真詩人卻能創造無數個世界"這一對比,簡潔而有力,堪稱全文最具沖擊力的句子之一。而"把自己藏得深而又深,割三刀子也割不出一滴血來的詩人,你從他們的身上也割不出風骨",這一對比更是以極端化的意象,將真與偽的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意象的精準與生動是這篇散文的另一大藝術特色。譚延桐善于用具體的意象來承載抽象的思想。"激動一閃,便是一個耀眼的火花"——火花之喻,將瞬間的靈感凝固為永恒的光芒,既精準又動人。"割三刀子也割不出一滴血來"這一意象何等殘酷而真實,它讓我們看到了偽詩人的干枯與空洞。而文末的"風骨峰"意象,更是全文的點睛之筆:"這樣的心靈與矮小、蒼白無關,因為它是安放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的醒目的風骨峰。"這一意象,將抽象的"風骨"具象化為一座矗立于高山之巔的山峰。它是醒目的,因為它足夠高;它是不可忽視的,因為它足夠堅定。這一意象與文章標題完全呼應,構成了首尾一貫的完美結構。
以"好"字收束全篇的哲學智慧與美學觀照
這篇散文最令人拍案叫絕的藝術亮點,在于它的收束方式。在經歷了對真詩人與假詩人的激烈辨析、對建安風骨的深情回溯、對風與骨的精到闡釋之后,譚延桐突然筆鋒一轉,落在了一個看似簡單至極的字上——"好"。
"其實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為了一個字:好。好,讓我們識別吧,在巨大的識別中成為巨大的一部分。彎了的能夠讓它直起來,本來就直的就讓它更直無比直。"這一段精妙無比。在紛繁復雜的詩學討論之后,譚延桐以一個"好"字返璞歸真,這恰恰體現了一種極高的哲學智慧。老子曰:"大道至簡。"真正深刻的道理,往往可以用最簡單的字來表達。譚延桐深諳此道。他用"好"字統攝全篇,將一切關于風骨、激動、真詩人的討論,最終歸結為對"好"的追求。這個"好",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好,而是詩歌的好、心靈的好、生命的好。
"彎了的能夠讓它直起來,本來就直的就讓它更直無比直。"既是對"好"的具體詮釋,也是對全文主題的最終升華。詩歌的使命,就是讓一切回歸本真,讓彎曲的變直,讓正直的更加正直。這與文中對"風骨"的論述形成了完美的呼應:風骨,就是讓文字直起來、讓心靈直起來、讓生命直起來的力量。"這樣的心靈與矮小、蒼白無關,因為它是安放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的醒目的風骨峰。"這是全文的終曲,也是最華彩的樂章。"海拔很高的地貌"是精神的高度;"醒目的風骨峰"是品格的象征。矮小與蒼白,在這樣的高度面前,都變得微不足道。譚延桐以這一意象,為全文畫上了一個氣勢恢宏的句號,也為真詩人樹立了一座永不磨滅的豐碑。這一意象同時也是文章標題的完美再現,使整篇散文形成了一個自足而圓滿的結構閉環。
道家超然與佛家菩提的深層意蘊
細讀此文,可以發現譚延桐的思想中蘊含著道家與佛家的深層內涵,雖未大張旗鼓地宣揚,卻已自然滲透于字里行間,成為文章思想深度的重要支撐。
道家的"自然"精神集中體現在他對"自然而然的激動"的強調上。"是自然而然的激動,瓜熟蒂落的激動,由衷的激動,真正的激動。"這里的"自然而然""瓜熟蒂落",正是道家"道法自然"思想的文學化表達。真正的詩,不是勉強做出來的,不是"硬做激動狀"的產物,而是像果實成熟一樣自然落下的。這與老子所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脈相承。譚延桐所追求的,正是這種不造作、不矯情、順應生命本真的創作狀態。他所鄙視的"溫吞、模糊、陰郁、不清不楚、不冷不熱、不黑不白",恰恰是違背自然之道的狀態。而他所推崇的"直接、直觀、直率、直爽的心靈",正是道家"復歸于樸"的精神在當代詩學中的投射。
佛家的"菩提"意蘊出現在他對詩人精神境界的描述中。"也便成了每一位證得菩提的詩人的中心神往。""證得菩提",這是佛家修行的最高境界,意味著洞徹真理、超越煩惱。譚延桐將其引入詩學領域,意味著真正的詩人必須經歷一種精神上的覺悟與超越。詩人不僅是文字的操作者,更是真理的覺悟者。這一用詞,將詩學提升到了修行的高度,賦予了"風骨"以宗教般的莊嚴感。
"再誦劉勰的《文心雕龍?風骨》,便覺隨所生處肉眼不壞肉身不拘"帶有鮮明的禪意。"肉眼不壞肉身不拘"暗示著一種超越肉身局限的精神自由,一種不執著于外在形相的內在覺悟。這與佛家"不執著于相"的核心教義高度吻合。當一個人真正證得風骨之道時,他便超越了肉體與世俗的束縛,獲得了精神上的大自在。
"死因不明的人太多了,這時令。他們死了,這個世界上的詩歌就活得輕松愉快了,這是多么地好。"這段話,蘊含著深刻的佛家"無常"觀與"因果"觀。那些死因不明的人,恰恰是因為他們的精神處于混沌狀態,不知自己為何而活、為何而死,最終在不知不覺中走向了精神的死亡。而詩歌的"輕松愉快",正是因為它超越了這種混沌,抵達了清明之境。這也暗合道家"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智慧——真正懂得"好"的人,不需要多言;而那些不懂的人,說再多也是枉然。
一座安放在高處的藝術豐碑
《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安放風骨峰》是譚延桐散文創作中的一篇力作。它以不長的篇幅,完成了對詩歌本質的深度追問、對真詩人品格的莊嚴定義、對建安風骨的當代再造。它的語言直率如刀,排比如潮,意象如峰;它的思想深邃如海,辯證如山,收束如星。
譚延桐以這篇散文告訴我們:在這個真假難辨的時代,詩歌不是裝飾品,而是武器;詩人不是表演者,而是覺悟者;風骨不是姿態,而是骨頭里的東西。而這一切的最終歸宿,就是那個簡簡單單、卻重若千鈞的字——好。
"這樣的心靈與矮小、蒼白無關,因為它是安放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的醒目的風骨峰。"是的,這就是譚延桐的文字,這就是他為中國當代散文所安放的那座風骨峰,它矗立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醒目、堅定、不可忽視,任憑風吹雨打,巍然不動。這篇散文本身便是一座安放在海拔很高的地貌上的醒目的風骨峰。讀此文,如飲烈酒,如登高山,如見風骨。這便是好的文字——譚延桐散文給予我們的最好的禮物。
沒錯,譚延桐的散文是結實的,猶如寧折不彎的脊梁或骨頭。魯迅先生是硬骨頭,譚延桐先生也是,并且是名副其實、不容置疑的。如此硬骨頭性質的作家,已經是不多了。正因如此,他才成了一名作家中的作家,或是標桿式散文家。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