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咸豐年間，湘北洞庭湖畔的梅雨季，雨一下就是半個月。
走鄉串戶的貨郎楚望山，挑著沉甸甸的貨郎擔，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山路上。
他今年二十四，從十五歲就跟著爹走街串巷賣針頭線腦、胭脂水粉。
爹走后，他就一個人挑著擔子，走遍了湘北的山山水水。
這天傍晚，天陰得像墨，瓢潑大雨說下就下，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
楚望山抬頭四望，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只有遠處山坳里，露著一點昏黃的燈光。
他心里一喜，趕緊挑著擔子，跌跌撞撞地往燈光的方向跑。
那是一間孤零零的茅草屋，建在青竹坳的山腳下，院墻是用竹籬笆扎的，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楚望山放下擔子，抬手敲了敲門：“有人嗎？過路的貨郎，想借宿一晚，給您添麻煩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婦，臉上布滿了皺紋，手里端著一盞油燈。
燈光下，她的眼神有些渾濁，上下打量了楚望山半晌，才緩緩開口：“進來吧，山里雨大，沒地方去，就在我這湊合一晚。”
楚望山連聲道謝，挑著擔子進了屋。
屋里很簡陋，只有一張土炕，一張舊木桌，墻角堆著一些干柴。
老婦說她姓秦，村里人都叫她秦婆婆，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兒子也不在了，就她一個人守著這間破屋過活。
秦婆婆手腳麻利，很快就燒了一鍋熱水，讓楚望山擦了擦臉，又端上了一碗熱騰騰的紅薯粥，還有兩個玉米面窩頭。
“山里沒什么好東西，你將就著吃點，暖暖身子。”
楚望山餓了大半天，接過粥碗，幾口就喝了下去，渾身的寒氣瞬間散了。
吃飯的時候，楚望山發現秦婆婆總是時不時地往窗外看，神色有些慌張，手里的筷子也攥得緊緊的。
他心里有些疑惑，忍不住問：“秦婆婆，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秦婆婆愣了一下，趕緊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沒有沒有，就是年紀大了，夜里總睡不安穩。”
楚望山見她不愿說，也不好再問，吃完飯，就幫著秦婆婆把碗筷收拾了。
秦婆婆把西屋的土炕收拾了一下，抱來一床舊棉被，說：“你就睡這屋吧，夜里冷，蓋好被子。”
楚望山道了謝，躺在土炕上，聽著窗外嘩嘩的雨聲，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驚醒了。
他睜開眼睛，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看見秦婆婆正悄悄推開門，走到他的炕邊。
楚望山心里一緊，剛要開口，秦婆婆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把一把磨得發亮的剪刀，塞進了他的手里。
她湊到楚望山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別出聲，藏好。外面有兩個壞人，是沖著我來的。”
楚望山一下子就清醒了，握緊了手里的剪刀，點了點頭。
秦婆婆見他明白了，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轉身悄悄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楚望山屏住呼吸，貼著門縫往外看。
只見院子里，兩個黑影正翻墻進來，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刀子，躡手躡腳地往正屋走。
楚望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爬下炕，躲在門后，握緊了剪刀。
兩個黑影推開正屋的門，剛要進去，秦婆婆忽然從屋里走了出來，手里端著一盆冷水，猛地潑在了兩個黑影的臉上。
兩個黑影被潑了個正著，慘叫一聲，伸手去擦臉上的水。
就在這時，楚望山猛地沖了出去，舉起剪刀，對著其中一個黑影的胳膊就刺了過去。
那黑影疼得大叫一聲，手里的刀子“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另一個黑影見狀，揮著刀子就向楚望山砍來。
秦婆婆眼疾手快，拿起墻角的一根扁擔，狠狠砸在了那個黑影的背上。
黑影一個趔趄，楚望山趁機撲上去，用剪刀抵住了他的脖子。
兩個黑影見勢不妙，趕緊跪地求饒。
楚望山用繩子把他們捆了個結結實實，這才松了一口氣。
直到這時，秦婆婆才腿一軟，坐在了地上，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楚望山趕緊扶起她，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問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婆婆擦了擦眼淚，哽咽著說出了真相。
原來，她的兒子是縣里的捕快，去年春天，在黑風口抓山賊的時候，不幸犧牲了。
這兩個被抓住的，就是漏網的山賊。
他們一直記恨秦婆婆的兒子，揚言要殺了她報仇。
秦婆婆知道他們遲早會來，所以一直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今天楚望山來借宿，她一開始還有些猶豫，怕他是山賊的同伙。
可看他老實本分，說話也和善，才敢留他住下。
剛才她聽見院外有動靜，知道是山賊來了，怕楚望山被害，才悄悄把剪刀塞給他，讓他防身。
“多虧了你啊，孩子。”秦婆婆拉著楚望山的手，哭著說，“要是沒有你，我這條老命，今天就沒了。”
楚望山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說：“秦婆婆，您別這么說，這是我應該做的。您兒子是為了抓山賊犧牲的，是大英雄，我怎么能看著您受傷害。”
天亮以后，雨停了。
楚望山把兩個山賊押到了縣里的衙門。
縣令聽說了事情的經過，對楚望山大加贊賞，賞了他十兩銀子，還派人把秦婆婆接到了縣里，給她安排了住處，派人照顧她的生活。
可秦婆婆住了沒幾天，就吵著要回青竹坳的茅草屋。
她說，她要守著那間屋子，等著兒子回來。
楚望山拗不過她，只好把她送了回去。
從那以后，楚望山每次路過青竹坳，都會去看望秦婆婆。
給她帶些米面油鹽，幫她挑水劈柴，修修補補。
秦婆婆也把楚望山當成了自己的親兒子，每次他來，都會給他做他最愛吃的紅薯粥和玉米面窩頭。
后來，楚望山干脆認了秦婆婆做干娘。
他在青竹坳附近的鎮上，開了一間小小的雜貨鋪，不再走鄉串戶。
每天收了攤，就回茅草屋陪秦婆婆吃飯說話。
秦婆婆的臉上，終于有了笑容。
這個故事，在湘北洞庭湖畔的山村里，一代代傳了下來。
老人們常說，人心都是肉長的。
你對別人好一分，別人就會對你好十分。
有時候，你隨手幫別人一把，不僅能救別人的命，也能給自己帶來一輩子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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