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二回,冷子興對賈雨村說了一番意味深長的話:
“如今這榮國兩門,也都蕭疏了,不比先時的光景……主仆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
賈府的衰敗已是肉眼可見,而在這場衰敗中,有一條被許多人忽略的暗線——賈府試圖從“軍功貴族”向“科舉世家”轉型的長跑。
這條路上,賈府真的努力過,也布局過,但最終的結局注定是失敗。
三代人的科舉布局:賈政、賈珠、賈蘭的接力
賈府的富貴源于祖上的軍功,寧榮二公是跟著皇帝打天下的開國功臣。
但到了第三代,“世襲”這兩個字就成了致命的枷鎖。
爵位是祖上傳下來的,可家族的政治資本卻在一點一點流失。
冷子興所說的“一代不如一代”,說到底是因為賈府的后人沒有本事的緣故。
不是他們不想振興家業,而是他們壓根兒沒有能力振興。
以武功起家的賈府,后代中雖有幾支棄武從文,但文不成、武不就,兩頭都不靠。
吃老本是吃不了一輩子的,擺在賈府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可走——轉型科舉。
賈府也確實在科舉這條路上下過真功夫。
第一棒是賈政。
賈政“自幼酷喜讀書,祖父最疼”,不愿像哥哥賈赦那樣躺在爵位上一輩子混日子,“欲以科甲出身”。
他是有志氣的,可惜志氣不等于實力。
他讀書天賦有限,一直考到老父親歸天也沒能中第。
最后還是賈代善臨終上了一道遺本,皇帝額外恩賞,給了賈政一個主事之銜,算是徹底斷了他的科舉之路。
這條路,他沒走通。
第二棒是賈珠。
賈珠是賈政寄予厚望的長子,十四歲就進了學,是賈府第三代中最有希望的讀書苗子。
賈家的百年長跑,明顯的后力不濟,賈珠是最有可能一挽頹勢的火炬手。
賈府希望賈珠能像姑父林如海一樣,科舉中第,為家族注入新的政治資本,一甩吃老本的尷尬與勉強。
更值得注意的是,賈府在為賈珠聯姻時,刻意跳出四大家族的內循環,選擇了國子監祭酒李家的女兒李紈。
國子監祭酒是朝廷最高學府的掌門人,這樁姻親的用意再明顯不過:不是要錢,不是要權,要的是文化世家的底蘊和科舉人脈。
賈珠若活著,賈家的轉型大業極有可能在他身上開花結果。
可惜,天不假年,賈珠早逝,這根接力棒從半空中摔斷了。
第三棒輪到了賈蘭。
賈珠早逝后,賈蘭便在寡母李紈的教導下刻苦攻讀。
根據李紈的判詞和曲詞可知,賈蘭最終科舉高中,一路官運亨通。
但這里有一個令人細思極恐的事實:賈蘭的外公李守中雖曾任國子監祭酒,但賈蘭的父親只是五品員外郎,他既無蔭生資格,也非貢生,賈府甚至沒有給他捐監,賈蘭竟然連國子監的門都進不去。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賈府那個被很多人嘲諷的族學里讀書。
賈蘭的科舉之路能走通,可以說完全是憑個人苦讀的奇跡,而非來自家族資源的加持。
但這時候,賈府這座大廈已搖搖欲墜,賈蘭的功名來得太晚,救不了整個家族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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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之路為何走不通?有人在背后布棋
賈府轉型科舉之所以失敗,深層的原因不在于家族不夠努力,而在于有人故意不想讓他們成功。
皇帝對賈家家族的削弱是早在三代以前就開始布局的暗棋。
首先,賈政被硬塞了一個主事之職,表面上是恩典,實際上等于斷送了他參加科舉考試的可能。
皇帝替他免了“十年寒窗”之苦,也替他斷了“讀書致仕”的功名路徑。
更意味深長的是,賈政以國丈之尊,在工部員外郎上一坐幾十年,幾乎沒有任何升遷。
以賈家的勢力網絡,甚至可以“輕輕”為無根基的賈雨村謀一個應天知府,賈政卻年至半百仍然只是五品小官。
這明擺著是有人壓著他不讓上去。
再看賈敬,他明明考中了乙卯科進士,按理說正是賈府轉型的最佳標志。
可賈敬考中后毫無所得,這估計與他必須承襲寧國府爵位有關。
他最終將爵位棄而不取,出家修道,背后的隱情也值得深思。
有學者分析,皇帝對賈府的策略是“溫水煮青蛙”:
既不公然打壓,也不給予機會,讓這個曾經的軍功集團在政治和經濟的雙重衰退中自然消耗。
賈元春封妃是皇帝拋出的一個“甜棗”,可隨之而來的省親耗盡了賈府數代積蓄,內囊徹底盡了,賈府也從富貴走向了困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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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憂內患,自身更是最大的阻力
現實一點來看,就算賈府子弟真的考中了功名,賈府自身的經濟結構也難以支撐轉型。
賈府的資產可以分為兩類:一是敕造府邸和朝廷爵位,有使用權卻沒有處置權,是“看得見摸不著”的死資產。
二是田莊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黑山村的烏莊頭年成差時連地租都交不滿。
賈府越是努力維持體面,支出越是膨脹,收入卻節節下滑。
用今天的經濟學話說,這就是典型的“資產負債表衰退”——資產名義上龐大,流動性卻枯竭到了極限。
從林黛玉進賈府的富貴排場,到第七十回后賈母過生日沒錢、王夫人找二兩人參沒有、米飯都要“可著頭做帽子”,賈府末路的頹態已經寫在賬本上。
即便有子弟科舉成功,一個五品小官的俸祿,也支撐不起已然掏空的幾代豪門的日常花銷。
外有皇帝的算計,內有經濟的崩潰,賈府轉型科舉的阻力已經夠大。
可賈府最大的敵人,其實是自己。
賈家子弟的墮落和安富尊榮,已經到了驚人的程度。
賈府學堂原本可以成為家族最后的希望,卻培養出一個又一個文不成、武不就的子孫。
賈赦更是公開諷刺科舉之路,當賈政批評賈環不讀書時,賈赦直接唱反調:
“咱們家的孩子長大了總是要做官的,干什么把子孫培訓得跟書呆子一樣?”
這話簡直把賈府轉型的戰略底褲都扒光了。
到了寶玉這一代,矛盾更是徹底激化。
寶玉對八股文深惡痛絕,覺得只是“餌名釣祿之階”,《孟子》大半都夾生背不全。
賈政連逼帶打,結果卻是父子關系崩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最后連教育權都被賈母剝奪了。
更令人唏噓的是賈珠的早逝。
有一種推測,賈珠并非自然死亡,而是在父親的嚴苛教育之下,被非人的壓力活活摧垮的。
賈政自己科舉不成,將所有的希望都壓在大兒子肩上,到頭來換來的只是一場無法挽回的悲劇。
遲來的曙光:賈蘭的功名也救不了賈府
賈蘭的崛起,是賈府轉型科舉這條線上最后的亮色。
可賈蘭的成功來得太晚了。
李紈的判詞,暗示賈蘭確實高中且官運亨通,但等賈蘭真正功成名就時,賈府早已樹倒猢猻散。
李紈的榮華富貴是在兒子身上,而不是在賈府的門楣之下。
縱觀賈府從賈政到賈珠到賈蘭的三代科舉布局,真的讓人感嘆。
都說前人栽樹,后人乘涼。可是樹還沒長大,園子卻已經燒光了,哪里還有后來?
轉型需要三代人的時間,但賈府偏偏連三代人的時間都沒有。
賈府不是不努力,不是不布局,只是在一個轉型無法順利完成的時代里,被更大的結構性力量碾壓成灰。
賈蘭的官做得再高,也填不滿賈府已經斷崖式衰敗的窟窿。
那條被寄予厚望的科舉之路,終究沒有成為賈府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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