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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冬天,林晚晚蹲在城中村公共水池邊洗羽絨服的時候,手已經(jīng)凍得發(fā)紅。
她把衣服擰得嘩嘩滴水,旁邊賣炒粉的大嬸探出頭來喊:“小林啊,你男人還沒下班?”
林晚晚笑了一下:“快了。”
“你也是命苦,一個大學生,天天陪他窩這種地方。”
晚晚沒說話,只把衣服搭在竹竿上。風一吹,水珠順著她的袖口往里鉆,涼得她一哆嗦。
她其實也覺得苦。
二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夏天漏雨,冬天漏風。廁所是公用的,晚上去洗澡還得自己帶板凳,因為花灑壞了兩年沒人修。
可她沒后悔過。
因為屋里那個叫周沉的男人,曾經(jīng)真的很好。
那時他們剛畢業(yè)。
周沉學建筑,她學廣告設(shè)計。
畢業(yè)季最亂的時候,班里情侶散了一大半。有人考公,有人回老家,有人出國,還有人因為一頓火鍋的錢吵到分手。
只有周沉拉著她的手,在學校后門五塊錢一晚的小旅館里,對著掉漆的墻壁發(fā)誓。
“晚晚,你信我,我一定混出個人樣。”
他說這句話時,窮得全身上下只剩三百二十塊。
可林晚晚信了。
她總覺得,一個男人眼里的光,是騙不了人的。
于是她放棄了家里安排的工作,跟著周沉留在了深圳。
第一年最慘的時候,他們連空調(diào)都不敢開。
夏天熱得像蒸籠,周沉就穿著褲衩坐在地上畫圖紙,后背全是汗,啪嗒啪嗒往紙上掉。
林晚晚心疼,就拿紙板給他扇風。
周沉回頭沖她笑:“等老子有錢了,給你買中央空調(diào)。”
“吹死我啊?”
“吹成冰棍我也樂意。”
兩個人笑成一團。
那時候窮是真窮,可快樂也是真快樂。
他們會半夜騎共享單車去海邊吃十塊錢三串的烤魷魚;會為了省電影票,跑去商場電器區(qū)蹭電視看;會在發(fā)工資那天,奢侈地買一盒八十塊錢的榴蓮千層,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分著吃。
林晚晚一直覺得,苦一點沒關(guān)系。
只要兩個人一起熬,總會好的。
可生活不是偶像劇。
第二年,周沉創(chuàng)業(yè)失敗了。
他跟朋友合伙接工程,被人卷走二十多萬。
那天晚上,他蹲在出租屋門口抽煙,抽得滿地都是煙頭。
林晚晚下班回來,看見他眼睛通紅。
她什么都沒問。
只是去樓下買了兩瓶啤酒,陪他坐在樓梯口。
周沉聲音發(fā)啞:“晚晚,我可能真沒用。”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頭。
“沒事啊。”
“錢沒了可以再賺。”
“你不是還在嗎?”
周沉一下就哭了。
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捂著臉,肩膀抖得厲害。
那年他二十六歲。
人生第一次覺得自己扛不住了。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全靠林晚晚撐著。
她白天上班,晚上接私單修圖,有時熬到凌晨三點,眼睛酸得像進了沙子。
周沉找不到工作,就去工地幫人測量。
夏天四十度的高溫,他曬得脫了層皮。
有一次回來時,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林晚晚給他擦藥,看見他肩膀磨破的血泡,眼淚一下掉下來。
周沉笑著哄她。
“哭啥?”
“以后我發(fā)財了,這都是創(chuàng)業(yè)故事。”
“到時候上節(jié)目,我就說——當年我老婆陪我吃了四年苦。”
林晚晚一邊哭一邊罵:“滾蛋。”
可心里卻甜得發(fā)燙。
她真的以為,他們快熬出來了。
2013年,周沉終于翻身了。
他接了一個大項目,賺了第一桶金。
他們從城中村搬進了兩室一廳。
房子不大,可有陽臺。
林晚晚高興瘋了。
她跑去花鳥市場買了一堆綠蘿、多肉,還有一個小小的風鈴。
風一吹,叮叮當當響。
周沉從背后抱住她:“喜歡?”
“喜歡。”
“以后給你買大房子。”
“多大?”
“帶落地窗,帶浴缸,帶衣帽間。”
“還要養(yǎng)貓。”
“養(yǎng)十只都行。”
林晚晚笑得眼睛彎彎。
那段時間,她覺得人生終于開始發(fā)亮了。
周沉越來越忙。
飯局、應(yīng)酬、出差,一周有五天不在家。
林晚晚開始學著做賢內(nèi)助。
她會凌晨一點給他留燈;會在他醉醺醺回來時煮醒酒湯;會偷偷查怎么養(yǎng)胃,然后燉各種亂七八糟的湯。
她甚至開始幻想結(jié)婚。
幻想婚紗,幻想孩子,幻想以后。
直到那個電話打來。
那天晚上十一點。
周沉在洗澡。
他的手機放在茶幾上,一直震。
林晚晚原本不想接,可對方打了三遍。
她怕有急事。
于是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是個女人。
聲音很年輕,很輕。
“阿沉,你什么時候回來呀?”
林晚晚一下愣住。
對方還在笑。
“寶寶今天又踢我了。”
“他說想爸爸了。”
轟的一聲。
林晚晚感覺整個世界塌了。
浴室里的水聲還在響。
她卻覺得耳邊什么都聽不見了。
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周沉裹著浴巾沖出來時,臉瞬間白了。
“晚晚……”
她抬頭看著他。
眼睛紅得嚇人。
“她是誰?”
周沉張了張嘴,沒說話。
“孩子是誰的?”
空氣死一樣安靜。
半晌。
他低聲說:“我的。”
林晚晚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周沉,你真厲害啊。”
“我陪你住地下室的時候,你沒有。”
“我陪你吃泡面的時候,你沒有。”
“我陪你熬到胃出血的時候,你沒有。”
“現(xiàn)在你有錢了,你連孩子都有了?”
周沉急了,伸手去拉她。
“晚晚,你聽我解釋……”
她猛地甩開。
“解釋什么?”
“解釋你怎么一邊說愛我,一邊睡別人?”
周沉臉色慘白。
“那次喝多了……”
“她后來才告訴我懷孕。”
林晚晚死死盯著他。
“所以呢?”
“你打算怎么辦?”
周沉沉默了。
林晚晚忽然懂了。
她陪了他四年。
四年青春。
四年窮苦。
她陪他從人人看不起的窮小子,熬成了別人嘴里的周總。
可到頭來,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那天晚上,林晚晚什么都沒帶走。
她只拿了那個小風鈴。
下樓的時候,風吹得叮叮響。
像他們剛搬進來時一樣。
周沉追出來,在樓下喊她。
“晚晚!”
“我會補償你的!”
林晚晚停住腳步。
她轉(zhuǎn)頭看著那個男人。
那個曾經(jīng)窮得只剩真心的男人。
突然覺得陌生。
她笑了一下。
“周沉。”
“有些東西,是補償不了的。”
后來周沉真的結(jié)婚了。
娶了那個懷孕的女孩。
聽說婚禮辦得很大,五星酒店,幾十桌酒席。
朋友圈里全是祝福。
林晚晚沒哭。
她只是刪掉了所有關(guān)于他的照片。
然后拼命工作。
她換了城市,換了號碼,像瘋了一樣接項目。
后來她開了自己的工作室。
再后來,她買了房。
有一次朋友聚會,有人提起周沉。
說他現(xiàn)在生意做得很大。
也有人說,他婚后過得并不好,天天吵架,孩子身體也不好。
朋友小心翼翼地看她。
“你還恨他嗎?”
林晚晚低頭喝了一口酒。
窗外燈火很亮。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窮得叮當響的男人,坐在出租屋地板上,滿頭大汗地沖她笑。
他說。
“等老子有錢了,一定讓你過好日子。”
其實他后來,真的有能力了。
只是那個好日子里,沒有她了。
半晌。
林晚晚輕輕笑了笑。
“早不恨了。”
“我只是有時候會想——”
“如果他能窮一輩子,或許我們真的能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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