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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上的追光燈刺得我睜不開眼。
麥克風里傳來主持人熱情洋溢的聲音:"下面,有請市場部的沈知秋上臺,為大家做一個特別的分享。"
掌聲響起,稀稀落落的,帶著看熱鬧的意味。
我捏緊手里的檢討稿,感覺紙張邊緣割破了手心。臺下266張臉孔,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假裝同情,更多的是舉著手機對準我。
"沈知秋,快上來啊!"臺下有人起哄。
我深吸一口氣,踩著高跟鞋走上舞臺。酒店宴會廳金碧輝煌,巨大的LED屏幕上正播放著公司今年的業績——增長率32%,全員年終獎平均8.9萬。
而我,站在這里,是要為"損害公司利益"做公開檢討。
"各位同事,各位領導,"我打開檢討稿,聲音在音響里放大,"我是市場部項目經理沈知秋。今天站在這里,是要為我在河西項目中的失誤向大家道歉。"
臺下竊竊私語聲更大了。我余光掃到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沈星海,這家公司的創始人,總裁。
也是我的父親。
"由于我的決策失誤,導致公司在河西項目上損失了280萬。這是我個人能力不足造成的,我愿意承擔全部責任..."
我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吞刀片。三個月前,我負責的那個項目確實出了問題,但真正的原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競標時有人泄露了我們的底價。
可調查到最后,所有矛頭都指向了我這個項目負責人。
"在此,我向公司保證,今后一定..."
"沈經理,"臺下突然有人打斷我,是銷售部的王銘,"聽說你這次年終獎要被扣光了?"
笑聲四起。
我握緊話筒的手微微發抖,繼續往下念:"我向公司保證,今后一定嚴格遵守規章制度,杜絕類似情況再次發生。"
檢討稿念完了,我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我準備下臺的時候,總裁沈星海突然站起身,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場:"等一下。"
全場瞬間安靜。
我僵在原地,后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父親從來不在公開場合叫住我,我們已經快三年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沈知秋,"他走上臺,表情依然冷漠,"還有一件事沒做。"
我的心沉到谷底。還要怎樣?還要我當眾跪下嗎?
但下一秒,他說的話讓整個會場都炸了:
"先上來把89萬的年終獎領了。"
01
兩個小時前,我還坐在化妝間里,盯著鏡子里那張疲憊的臉發呆。
"知秋,別緊張,就是個形式。"助理小夏端著一杯咖啡進來,"念完檢討就下去了,過年了,誰還會記得這些。"
我接過咖啡,苦笑:"你不懂。"
怎么可能是形式?這是沈星海精心設計的一場羞辱。
我叫沈知秋,今年28歲,在父親的公司——星海集團工作了四年。外人都以為我是靠關系進來的總裁千金,實際上,從進公司第一天起,我就比任何人都卑微。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沈總最討厭的,就是他這個女兒。
"小夏,幫我查一下,今年公司年終獎的預算是多少?"我突然問。
"啊?"小夏愣了愣,"我問問財務部的朋友。"
她發了幾條微信,很快得到回復:"總額是2300萬,平均每人8.9萬,不過管理層會多一些。"
2300萬。我在心里計算著,市場部有32個人,如果我的年終獎被扣光,那筆錢會怎么分配?
"知秋姐,你的妝花了。"小夏遞過來紙巾。
我這才發現,不知什么時候,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沒事,"我擦掉淚水,重新補妝,"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小夏走后,化妝間里只剩下空調的嗡鳴聲。我拿出手機,通訊錄里"爸爸"兩個字已經三年沒撥出去過了。
上一次和他說話,是25歲那年的春節。
那天晚上,我們在老宅的書房里大吵了一架。他說我不務正業,拿著他的錢在外面揮霍;我說他除了工作什么都不關心,連媽媽去世的時候都在開會。
"你永遠只有你的公司!"我當時摔門而出,"在你眼里,我算什么?"
他站在書房門口,背光的輪廓像一尊石像:"你是我女兒。"
"那你為什么從來不愛我?"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沈知秋,你太讓我失望了。"
從那之后,我們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同在一個公司,開會時他叫我"沈經理",下班后各回各家,連過年都是我一個人在公寓里吃外賣。
直到三個月前,河西項目出事。
那個項目我跟了大半年,從方案設計到成本核算,每個環節都親自把關。投標前一天晚上,我還在辦公室里改到凌晨三點。
可第二天開標,我們居然以0.5%的微弱劣勢輸給了競爭對手華晟集團。
更詭異的是,對方的報價幾乎是踩著我們的底線報的,誤差不超過2萬塊。
"有內鬼。"當時我第一反應就是這個。
可調查組成立后,所有證據都指向了我——我的電腦里發現了一封匿名郵件,里面附著完整的報價方案;我的手機通話記錄顯示,投標前我接到過華晟集團一位副總的電話。
"沈經理,這些你怎么解釋?"人力總監把調查報告摔在我面前。
我說不清。那封郵件我從沒見過,那通電話是對方打錯了立刻就掛斷了。可誰信呢?
董事會上,所有人都在指責我。只有父親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最后,是他拍板定下了處理方案:"記大過一次,年終獎全扣,年會上公開檢討。"
我當時站起身,看著他:"你就這么確定是我做的?"
他終于抬起頭,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溫度:"證據確鑿。"
"我是你女兒。"我的聲音在發抖。
"正因為你是我女兒,"他說,"所以我不能包庇你。"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沈經理,還有十分鐘就要開始了。"是會務組的工作人員。
我站起身,對著鏡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儀容。黑色連衣裙,淡妝,頭發挽成職業的發髻。
很好,看起來像個體面的失敗者。
走出化妝間,酒店走廊里已經人聲鼎沸。266名員工,加上家屬和客戶,今晚這場年會有將近400人參加。
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承認自己是個無能的、貪污的、給公司帶來損失的罪人。
"知秋!"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住我。
回頭,是我大學同學,現在在公司法務部工作的許晴川。
"我剛才看到節目單了,"他壓低聲音,"你真的要上臺檢討?"
"嗯。"
"這不對,"許晴川皺眉,"河西項目的事情明顯有蹊蹺,我看過那些證據,都太巧合了,像是有人故意栽贓。"
"可我說不清楚。"
"那就不要認!"許晴川急了,"知秋,你這樣做,以后在公司還怎么抬頭?"
我苦笑:"晴川,你不懂。有些賬,不是對錯能算清的。"
"什么意思?"
我沒回答,因為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也許父親就是想用這種方式,徹底把我從公司里清除出去吧。
畢竟,我這個女兒,從一開始就是多余的。
"各位來賓,歡迎參加星海集團2024年年會!"宴會廳里傳來主持人的聲音。
該上場了。
我深吸一口氣,朝宴會廳走去。身后,許晴川還在喊:"知秋,你不要這樣!至少,至少等搞清楚真相再說!"
可我已經決定了。
念完這份檢討,我就遞交辭職信。
從此以后,沈知秋和沈星海,再沒有任何關系。
02
宴會廳的燈光暗下來,巨大的LED屏幕上開始播放公司年度總結視頻。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盡量讓自己不那么顯眼。但還是有人認出我,交頭接耳的聲音清晰地傳進耳朵:
"就是她吧?聽說貪了好幾百萬。"
"還不是仗著是總裁的女兒,換別人早開除了。"
"可憐沈總,這么大年紀了,還要被女兒拖后腿。"
我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檢討稿。A4紙被汗水浸濕,邊緣已經有些卷曲。
"知秋。"身邊突然坐下一個人。
是副總裁方遠,父親最信任的下屬,也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
"方叔。"我勉強笑了笑。
"稿子我看過了,"方遠壓低聲音,"待會兒念的時候,記得看著鏡頭,態度誠懇一些。"
我點點頭。
"還有,"他頓了頓,"年會結束后,你爸想跟你單獨談談。"
我的心臟猛地收緊:"談什么?"
"不知道,"方遠拍拍我的肩膀,"但我覺得,你們父女倆,真的該好好聊聊了。"
該聊什么呢?聊他怎么一步步把我逼到今天這個地步?還是聊三年前那場爭吵之后,我們是怎么變成仇人的?
"方叔,我問你一個問題。"我突然開口。
"你說。"
"河西項目的那些證據,真的是在我電腦里發現的嗎?"
方遠的表情僵了一下:"調查組的報告上是這么寫的。"
"可我從來沒見過那封郵件。"
"知秋,"方遠嘆了口氣,"有些事情,不是你說沒見過就能解釋清楚的。公司里那么多雙眼睛看著,你爸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這三個字我聽了三個月。
可一個父親,真的會因為"沒辦法",就把女兒推到火坑里嗎?
視頻播完了,主持人開始介紹今晚的流程。照例是領導致辭、優秀員工表彰、抽獎環節,還有——特別節目。
"我們今天有一個特別的環節,"主持人故意拉長語調,"是關于企業文化建設的。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認錯誤。接下來,讓我們用掌聲歡迎市場部沈知秋經理..."
我站起身,腿有些發軟。
走上臺的這幾十米,感覺走了一個世紀。臺下數百雙眼睛盯著我,有些人已經舉起手機開始錄像。
追光燈打在身上,熱得讓人窒息。
我展開檢討稿,看到第一行字:"我是市場部項目經理沈知秋,今天站在這里..."
突然,視線模糊了。
不行,不能哭。我咬緊牙關,拼命忍住眼淚。
"我是市場部項目經理沈知秋,今天站在這里,是要為我在河西項目中的失誤向大家道歉。"
聲音還算平穩,但我能感覺到,身體在微微顫抖。
"由于我的決策失誤,導致公司在河西項目上損失了280萬。這是我個人能力不足造成的,我愿意承擔全部責任。"
臺下開始有零星的竊竊私語。我不敢看他們的表情,只能盯著稿子繼續念。
"作為項目負責人,我沒有做好保密工作,讓競爭對手鉆了空子。作為管理人員,我沒有以身作則,反而給團隊帶來了負面影響。作為沈總的女兒..."
念到這里,我停頓了一下。
這句話是父親親自加上去的。人力總監把修改后的稿子給我時,特意強調:"這是沈總要求的,一字不能改。"
"作為沈總的女兒,我更應該嚴格要求自己,而不是仗著關系為所欲為。這次的教訓,我會銘記一生。"
念完這句,臺下掌聲響起,稀稀落落的,帶著敷衍。
就在這時,銷售部的王銘突然站起來:"沈經理,聽說你這次年終獎要被扣光了?"
全場哄笑。
我握緊話筒,努力保持鎮定:"公司的決定,我接受。"
"那可是好幾十萬啊,"王銘繼續起哄,"不心疼嗎?"
"王銘,坐下。"人力總監呵斥了一句。
但已經晚了,更多的人開始跟著起哄。有人問我以后還在不在市場部,有人問我是不是要辭職,還有人直接問我有沒有拿回扣。
我站在臺上,感覺自己像個小丑。
"肅靜!"突然,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
是父親。他從第一排站起身,環視全場:"這是公司年會,不是菜市場。"
所有人立刻閉嘴。
沈星海在星海集團的威信,不是任何人能夠挑戰的。
"繼續。"他對我說,然后坐回座位。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念最后一段:
"在此,我向公司保證,今后一定嚴格遵守規章制度,加強學習,提升能力,杜絕類似情況再次發生。同時,我也向在座的各位同事保證,我會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重新贏得大家的信任。"
念完最后一個字,我深深鞠了一躬。
掌聲響起,這次稍微熱烈一些,大概是因為父親剛才發話了。
我轉身準備下臺。
"等一下。"
是父親的聲音。
我僵在原地,不敢回頭。
他要做什么?還要繼續羞辱我嗎?
腳步聲響起,他走上了臺。
全場再次安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我緩緩轉身,看到父親站在我面前,距離不到一米。
這是三年來,我們靠得最近的一次。
他依然是那張冷漠的臉,看不出任何情緒。我甚至開始在心里打腹稿,等他繼續批評我的時候,我該怎么回應。
但他說出的話,讓我徹底愣住了:
"沈知秋,"他看著我,聲音透過話筒傳遍整個會場,"還有一件事沒做。"
我的心沉到谷底。
"先上來把89萬的年終獎領了。"
全場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聲。
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89萬?年終獎?
可我不是被扣光了嗎?
父親轉向臺下,繼續說道:"河西項目的調查已經有了新進展,真正的責任人不是沈知秋。她之前承受的誤解,是我調查不夠細致造成的。"
我的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不是因為年終獎,而是因為這句"承受的誤解"。
三個月來,所有人的指責、嘲笑、白眼,原來他都看在眼里。
"至于89萬這個數字,"父親繼續說,"是按照她這四年來的業績重新核算的。市場部在她手上拿下的項目,累計為公司創造了3500萬的利潤。這個年終獎,她當之無愧。"
臺下一片嘩然。
我站在那里,腦子一片空白。
"還有,"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了一些,"這些年,是我對你太苛刻了。對不起。"
最后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說對不起。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
"愣著干什么,"父親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去把年終獎領了。年后好好休息,初八再來上班。"
他轉身要走,我突然喊住他:"爸!"
三年來第一次,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叫了他爸。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謝謝。"我說。
他揮了揮手,走下了舞臺。
全場掌聲雷動。
我擦掉眼淚,朝財務部的方向走去。人力總監已經準備好了一個紅色的信封,遞給我時,她小聲說:"沈經理,恭喜你。"
我接過信封,沉甸甸的。
但更沉重的,是父親剛才那句"對不起"。
因為我知道,這三個字背后,一定隱藏著我不知道的真相。
03
年會在歡快的抽獎環節中繼續進行,但我已經無心留下。
拿著那個裝著89萬年終獎的紅色信封,我匆匆離開了宴會廳。酒店的走廊里冷清清的,空調的風吹在身上,讓我清醒了一些。
"知秋!等等!"許晴川追了出來。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你沒事吧?"他關切地看著我,"剛才那一幕,太戲劇化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苦笑著說,"三個月來,我爸一直讓我背著黑鍋,今天突然來這么一出..."
"會不會是調查真的有了新進展?"許晴川猜測,"也許真的查出了內鬼?"
我搖搖頭:"就算查出來了,為什么要選在年會上公布?還當著266個人的面給我平反?"
這不是父親的風格。
沈星海做事向來低調,從不喜歡在公開場合表達情感。連我媽去世的時候,他都只是在墓前站了十分鐘,一滴淚都沒掉。
"算了,不想了,"我深吸一口氣,"我先回去了,這個年會我實在待不下去。"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來的。"
走出酒店,夜風迎面吹來,冷得刺骨。一月的B市,溫度已經降到零下,路邊的行道樹上還掛著圣誕節留下的彩燈。
我坐進車里,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手機屏幕亮起,是小夏發來的微信:"知秋姐,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是清白的!"
緊接著,工作群里也炸開了鍋:
"沈經理平反了!89萬啊!"
"我早就說嘛,沈經理不可能做那種事。"
"嘖嘖,剛才那些說風涼話的人臉都綠了。"
我關掉微信,不想看這些。
三個月前那些落井下石的嘴臉,和現在這些虛偽的恭維,本質上沒什么區別。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方遠打來的電話。
"知秋,你去哪了?你爸讓你回來一趟,他在酒店的貴賓室等你。"
我握緊方向盤:"方叔,我今天有點累,改天再說吧。"
"不行,"方遠的聲音變得嚴肅,"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關于河西項目的真相。"
真相。
我閉上眼睛,最終還是說:"好,我馬上回去。"
掛斷電話,我看了一眼后視鏡里的自己——眼睛紅腫,妝容花了,狼狽不堪。
重新補好妝,我下車往酒店走。
貴賓室在酒店頂層,需要刷專門的門禁卡才能進入。我按下門鈴,等了幾秒鐘,門開了。
開門的是方遠。
"你爸在里面,"他側身讓我進去,"我在外面等你們。"
我點點頭,走進房間。
這是一個小型會客室,裝修簡約,擺著一套真皮沙發和茶幾。父親背對著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你來了。"他沒有回頭。
"嗯。"
"坐吧。"
我在沙發上坐下,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里。
父親轉過身,在我對面坐下。這么近的距離,我才發現他真的老了——頭發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皺紋很深,原本挺直的腰背也微微佝僂著。
"河西項目的事,是我一開始就知道不是你做的。"他開口,直接說出一個讓我震驚的事實。
我愣住了:"你知道?"
"嗯,調查組剛拿出那些證據的時候,我就知道是栽贓。"
"那你為什么..."
"因為真正的內鬼,我需要時間去確認。"父親的聲音很平靜,"而在確認之前,我需要一個人來吸引對方的注意力。"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所以你選了我。"
"對。"他沒有否認,"因為你是我女兒,所有人都會相信,我不會包庇你。"
我忍不住笑出聲,是那種悲涼的笑:"所以這三個月,我承受的所有羞辱、誤解、白眼,都是你計劃好的?"
"抱歉。"他說,"但這是當時最好的辦法。"
"最好的辦法?"我的眼淚又涌了上來,"爸,你知道我這三個月是怎么過的嗎?每天上班,同事們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小偷。有人在茶水間議論我,說我貪了回扣;有人在電梯里嘲笑我,說我仗著是總裁女兒才沒被開除。"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還要我去做公開檢討?還要我當著266個人的面承認自己無能?"
"因為只有這樣,真正的內鬼才會放松警惕。"父親的聲音依然平靜,"今天年會上,我觀察了所有人的反應。在你做檢討的時候,有一個人的表情不太對。"
我愣住了:"誰?"
"財務總監,周嵐。"
周嵐?那個待人和善、業務能力超強的財務總監?
"不可能,"我搖頭,"周姐在公司十年了,一直兢兢業業,怎么可能是內鬼?"
"正因為她在公司十年,才最有機會。"父親說,"河西項目的底價,只有五個人知道:我、方遠、你、周嵐,還有項目核心組的組長錢明。"
"那為什么懷疑周姐?"
"因為就在河西項目投標的前一天晚上,周嵐的賬戶收到了一筆50萬的轉賬。"父親拿出一份銀行流水,"轉賬方是華晟集團旗下的一家投資公司。"
我接過那份流水,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轉賬時間、金額和賬戶信息。
"可這只能說明她收了錢,不能證明她泄露了信息。"我說。
"所以我需要時間,"父親說,"我讓調查組故意放出消息,說已經鎖定了嫌疑人,就是你。這樣一來,周嵐就會以為自己安全了。"
"然后呢?"
"然后我讓技術部的人,調取了她的電腦操作記錄。"父親又拿出一份打印文件,"就在投標前兩個小時,她用公司電腦登錄了自己的私人郵箱,發送了一封附件。"
"附件是什么?"
"河西項目的完整報價方案。"
我看著那些證據,終于明白了一切。
原來從一開始,父親就知道真相。他只是需要用我做掩護,讓真正的內鬼放松警惕。
"所以今天年會上,你突然給我平反,是因為證據已經收集齊了?"我問。
"對。明天周一,董事會就會開會討論這件事,周嵐會被移交司法機關。"
我應該感到欣慰的,畢竟真相大白了,我的清白也恢復了。
可心里卻像堵了一塊石頭,怎么都不舒服。
"爸,"我看著他,"你有沒有想過,這三個月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
他沉默了。
"你知道嗎,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準備下班的時候,聽到茶水間有人在說:'沈知秋真是不要臉,貪了公司的錢,還厚著臉皮留在這里。'"我的聲音在發抖,"那天我在茶水間外站了很久,最后還是假裝什么都沒聽見,回辦公室拿了包就走了。"
"對不起。"他說。
"還有一次,我去超市買東西,碰到了公司的客戶李總。他見到我就躲,像躲瘟神一樣。后來我聽說,他告訴方叔,以后不要讓我參與他們的項目,因為他信不過我。"
"這些我都會解決。"
"還有..."我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下來,"還有每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媽媽如果還在,會不會也像你一樣,為了所謂的'大局',把我當成犧牲品?"
提到母親,父親的表情終于有了松動。
"你媽不會。"他說,聲音有些哽咽,"她最疼的就是你。"
"可她不在了,"我擦掉眼淚,"而你,從來就不是一個會疼人的父親。"
房間里安靜了很久。
最后,還是父親打破沉默:"知秋,我知道我做得不對,但我真的是沒有辦法。"
"什么沒辦法?"
他猶豫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要不要說下去。
最終,他還是開口了:"因為公司現在的處境,比你想象的要危險得多。河西項目的失敗,只是一個開始。"
我的心臟猛地收緊:"什么意思?"
"華晟集團這兩年一直在針對我們,他們想要吞并星海。"父親的聲音很低,"河西項目只是一個試探,他們想看看,我們的內部是不是已經出現了裂痕。"
"所以你用我來做掩護,讓對方以為我們內部真的有問題?"
"對,"他點點頭,"如果他們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周嵐,下一步他們就會改變策略。我需要時間,部署應對措施。"
我深吸一口氣:"那現在呢?部署完了嗎?"
"還沒有,"父親說,"但我不能再讓你受委屈了。年后開始,市場部會有幾個大項目,我希望你能牽頭。"
"我拒絕。"我站起身。
"什么?"
"我說,我拒絕。"我看著他,"爸,這三個月,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我不適合在你的公司工作,因為在你眼里,我永遠只是一顆棋子,一個可以犧牲的籌碼。"
"知秋..."
"我決定辭職。"我說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話,"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從明天開始,我們就是陌生人了。"
說完,我轉身要走。
"等等!"父親突然站起來,"你的年終獎..."
"那89萬,你留著吧,"我頭也不回,"就當是這四年的買斷費用。"
我打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父親的聲音:"知秋,你會后悔的!"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不會,因為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輕松過。"
走廊里,方遠正靠在墻邊抽煙。
看到我出來,他掐滅煙頭:"談完了?"
"嗯,"我說,"方叔,麻煩你轉告我爸,我的辭職信,明天會正式提交。"
"知秋,你們父女倆,何必呢..."方遠嘆了口氣。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按下了電梯按鈕。
電梯門打開,我走了進去。
就在門要關上的瞬間,我聽到父親從會客室里沖出來的聲音:"知秋!你站住!"
但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我看著電梯里的數字一層層往下跳,心里卻出奇地平靜。
終于,我可以離開了。
離開這個把我當成棋子的父親,離開這個讓我遍體鱗傷的公司。
只是,為什么眼淚會止不住地流下來呢?
04
走出酒店,我沒有直接回公寓,而是開車去了城西的墓園。
媽媽的墓在松柏林深處,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上面刻著她的照片——那是她40歲生日時拍的,笑容溫柔而恬靜。
"媽,我來看你了。"我在墓前坐下,把那個裝著年終獎的紅色信封放在墓碑前,"你猜怎么著,爸今天給了我89萬。"
夜風吹過松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可我不想要。"我靠著墓碑,"因為這錢拿得太憋屈了。媽,你說我是不是很不孝?人家都是想方設法從父親那里多要點錢,我倒好,主動往外推。"
墓碑上,媽媽依然保持著那個溫柔的笑容。
"其實我知道,爸他也不容易。公司那么大的攤子,他一個人撐著,壓力該有多大。可是媽,他為什么就不能對我好一點呢?哪怕一點點也行。"
我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考試考了全班第一,高高興興拿著卷子回家給你們看。你抱著我轉圈,說我是你的驕傲。可爸呢,他只看了一眼卷子,就說:'不要驕傲,下次繼續努力。'然后就去書房加班了。"
"后來我拿了奧數比賽的獎,鋼琴過了十級,考上了重點大學,可他從來沒有夸過我一句。我想,也許是我還不夠好吧,只要我再努力一點,他就會對我笑了。"
"可媽,我錯了。"我哭出了聲,"我努力了這么多年,他還是那張冷冰冰的臉。后來我才明白,不是我不夠好,是他根本就不愛我。"
松林里傳來夜鳥的叫聲,凄厲又孤獨。
"你走的那天晚上,他在書房里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他,想讓他陪我一起去殯儀館。可他說,公司有個重要會議,走不開。"
"媽,你知道我當時有多恨他嗎?你為這個家付出了那么多,臨走的時候,他居然連送你最后一程都不愿意。"
"所以我跟他吵了一架,說了很多很難聽的話。我說他心里只有公司,說他是個冷血的人,說他根本配不上你。"
"他當時就坐在書桌后面,一句話都沒反駁。等我罵完了,他只說了一句:'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們。'"
"后來我才知道,你生病這三年,他每天都會抽時間陪你。只是他怕你擔心,所以總是等你睡著了才去,天亮前就離開。護工阿姨說,有好幾次,她半夜起來,看到他坐在你床邊,一直握著你的手。"
"可媽,為什么他可以對你那么好,對我卻這么冷漠呢?"
我靠著墓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我七歲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媽媽沒來接我。我等了很久,最后是爸爸來的。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開著那輛黑色的奔馳,在學校門口停下。
"你媽今天不舒服,我來接你。"他說。
我高興壞了,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來接我放學。
"爸爸,我們能不能不直接回家?"我拉著他的手,"我想去游樂場玩。"
他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點了頭:"好。"
那天下午,他陪我在游樂場玩到天黑。坐旋轉木馬,買棉花糖,還贏了一個很大的玩具熊。
"爸爸,你今天好開心啊。"回家的路上,我抱著玩具熊說。
他頓了一下:"嗯。"
"那你以后能不能多陪陪我?"
"...我盡量。"
可從那之后,他再也沒有帶我去過游樂場。那個玩具熊我一直留著,直到現在還放在我的房間里。
"媽,你說他是不是從來沒愛過我?"我問,"還是說,他只是不知道該怎么愛?"
夜風吹來,卷起地上的落葉。
我站起身,看著媽媽的照片:"我決定了,明天就提交辭職信。從此以后,我再也不要活在他的陰影里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喂?"
"是沈知秋嗎?"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急。
"我是,你哪位?"
"我是市人民醫院的護士,你父親沈星海在醫院,情況不太好,你能過來一下嗎?"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什么?他怎么了?"
"心臟病發作,剛送進搶救室。你快來吧。"
電話掛斷了。
我愣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心臟病?爸什么時候有心臟病了?
我飛快地跑向停車場,發動汽車往醫院趕。
一路上,我的手一直在發抖。
紅燈的時候,我打電話給方遠:"方叔,我爸他..."
"我知道了,我也在趕往醫院的路上。"方遠的聲音很沉重,"年會結束后,他突然暈倒了,我叫了救護車送過去的。"
"他的心臟...什么時候開始不好的?"
方遠沉默了一會兒:"兩年前就查出來了,但他不讓任何人說。知秋,你快點,醫生說情況很不樂觀。"
掛斷電話,我猛踩油門。
腦海里突然閃過無數個畫面。
七歲那年,他帶我去游樂場。
十歲那年,我學鋼琴,他坐在角落里聽。
十五歲那年,我參加數學競賽,他請假來看我比賽。
還有很多很多,那些我以為他不在意的時刻,原來他都在。
只是我從來沒有注意到。
"爸,你千萬不要有事。"我自言自語,"我剛才說的話不算數,我不辭職了,我什么都聽你的,你千萬不要有事..."
終于到了醫院。
我把車隨便停在急診門口,沖進去。
"沈星海的家屬嗎?"醫生從搶救室出來,摘下口罩。
"我是他女兒,"我沖上去,"他怎么樣了?"
醫生看著我,眼神復雜:"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但情況不太樂觀。"
"什么意思?"
"病人有嚴重的冠心病,這次發作是因為情緒激動。"醫生說,"我們建議立即做心臟搭橋手術,但風險很大。"
我的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多大風險?"
"五五開。"醫生說,"而且就算手術成功,后續也需要長期調養,至少一年內不能有劇烈情緒波動,不能過度勞累。"
一年內不能過度勞累,對于一個工作狂來說,這比要他的命還難。
"我想見他。"我說。
"現在還不行,他還在觀察期。"醫生看了看表,"大概還要兩個小時,你先去辦理住院手續吧。"
我點點頭,轉身去辦手續。
方遠也到了,看到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知秋,別擔心,你爸吉人自有天相。"
"方叔,"我的聲音在發抖,"他是因為我才發病的,對吧?"
方遠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間流下來。
都是我的錯。
如果我剛才沒有說那些話,如果我沒有拒絕他,如果我沒有說要跟他斷絕關系...
"方叔,"我抬起頭,"我爸的心臟病,是不是很嚴重?"
方遠嘆了口氣:"兩年前查出來的時候,醫生就建議他做手術,但他一直拖著。這兩年公司的情況你也知道,他壓力太大了。"
"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不讓說,"方遠說,"他怕你擔心。"
我愣住了:"怕我擔心?可他明明..."
"明明從來不關心你?"方遠打斷我,"知秋,你爸不是不關心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達。"
"什么意思?"
方遠猶豫了一下:"這些話本來不該我說,但現在這個情況,我覺得你應該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你媽生你的時候難產,醫生說只能保一個。"方遠的聲音很低,"你爸當時就跪在產房外面,求醫生一定要保住你媽。"
我的心臟猛地收緊。
"可你媽執意要生下你,她說,這是她和你爸的孩子,她一定要留下你。"
"最后呢?"
"最后你媽雖然活下來了,但身體落下了病根。醫生說,她最多只能活二十年。"
我捂住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你爸當時就瘋了,他覺得是他害了你媽。所以這二十年來,他拼了命地工作,想多賺點錢,好給你媽看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
"可他對我..."
"他對你冷漠,是因為他覺得,是你奪走了你媽的健康。"方遠說,"這些年他一直在自責,覺得當初不該讓你媽生下你。"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原來,他不是不愛我,而是在怪我。
怪我奪走了媽媽的健康,怪我讓媽媽英年早逝。
"但知秋,"方遠繼續說,"你媽走之后,他才意識到,自己錯了。他錯過了你的成長,錯過了那么多年陪你的時光。所以這幾年,他一直想彌補,只是不知道該怎么做。"
"今天年會上,他給你平反,給你89萬年終獎,就是想告訴你,他一直都知道你的努力,也為你驕傲。"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來。
原來這二十多年來,我們父女倆一直在彼此誤解。
他以為我恨他,我以為他不愛我。
可實際上,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我。
"方叔,"我抬起頭,"我要見他,現在就要。"
"等等,醫生說..."
"我不管,"我站起身,"我現在就要見他。"
沖進觀察室,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父親。
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心電監護儀發出滴滴的聲音,數值在上下波動。
"爸..."我走到床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沒有任何反應。
"爸,對不起,"我的眼淚滴在他手上,"是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話,我不該說要和你斷絕關系。"
"爸,你醒醒,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我想告訴你,這些年,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在默默關注我。我考上大學那年,你偷偷去參加了我的畢業典禮,坐在最后一排,我看到了。"
"我第一天來公司上班,你安排方叔照顧我,我也知道。"
"還有媽走的那天,你其實沒去開會,你在樓道里站了一整夜,我都知道。"
"爸,我只是在等你主動跟我說話,說一句'對不起',說一句'我愛你'。"
"可我太傻了,我不該用這種方式逼你。"
"爸,你醒醒好不好?我答應你,我不辭職了,我留在公司,幫你守住星海。"
"爸..."
突然,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驚喜地抬起頭:"爸?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我趕緊湊近:"爸,你說,你想說什么?"
他費力地開口,聲音很微弱:"知...秋...保險...柜..."
"保險柜?什么保險柜?"
"公司...辦公室..."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力,"密碼...你的生日..."
"爸,你別說了,好好休息。"
"里面有...重要的...東西..."他抓緊我的手,"如果我...出事了...你一定要...拿到..."
"爸!你不會有事的!"我哭著說,"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還有很多復雜的情緒。
"對不起..."他說,"爸爸...愛你..."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說愛。
我的眼淚像決堤一樣涌出來:"爸,我也愛你,我一直都愛你。"
他笑了,很虛弱,但是很溫柔。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病人心跳驟停!快!"醫生沖進來,"準備除顫!"
我被護士拉了出去,眼睜睜看著他們在搶救。
一次,兩次,三次...
時間仿佛靜止了。
終于,心電監護儀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搶救成功。"醫生擦了擦汗,"但必須馬上安排手術。"
我癱坐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方遠扶起我:"知秋,你爸會沒事的。"
我點點頭,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爸,你一定要撐住。
等你醒來,我們好好談談,把這些年的誤會都說清楚。
我還欠你一句:"爸爸,謝謝你。"
05
手術室外的長椅上,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掛鐘的秒針一圈圈轉動,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魚肚白,又慢慢亮起來。手術進行了整整六個小時。
方遠去買早餐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低頭看著手機,上面還停留在給父親辦公室打電話的界面。他說保險柜里有重要的東西,密碼是我的生日。
那里面會有什么呢?
正想著,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
我跳起來沖過去:"醫生,我爸他..."
"手術很成功。"主刀醫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憊的笑容,"三處血管都做了搭橋,接下來就看恢復情況了。"
我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謝謝,謝謝您..."
"病人會被送進ICU觀察,家屬暫時不能探視。"醫生叮囑,"記住我之前說的,他至少需要休養一年,這段時間絕對不能讓他操心公司的事情。"
我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父親被推出來時,臉色依然很蒼白,但比昨晚好多了。我跟著病床走到ICU門口,隔著玻璃窗看著他被安置好。
"知秋,先回去休息吧。"方遠端著早餐過來,"我在這里守著,有情況馬上通知你。"
"不,我要等他醒。"
"傻孩子,"方遠嘆氣,"ICU不讓探視的,等他轉到普通病房,你想守多久就守多久。現在你得保重身體,你爸醒來看你這樣,會心疼的。"
最終我還是被方遠說服了。離開醫院前,我又去看了一眼ICU的方向。
爸,你要快點好起來。
開車回公司的路上,我腦子里一直想著父親說的那個保險柜。
早晨七點,公司還沒什么人。我刷卡進了總裁辦公室——因為是直系親屬,我的門禁卡有最高權限。
辦公室很大,裝修簡約,一面墻全是書柜,另一面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城市。
我走到書桌后面,按照記憶中父親的習慣,在右手邊第三個抽屜的隱藏處找到了保險柜。
密碼。我的生日。
0912。
"滴"的一聲,保險柜開了。
里面并沒有什么商業機密或者合同文件,只有一個陳舊的檔案袋,還有一本筆記本。
我拿出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那是父親的字跡,雖然潦草,但我認得出來:
"2001年9月12日,知秋出生了。手術很危險,文慧差點沒挺過來。醫生說她以后身體會很虛弱,我恨不得替她受這份罪。"
"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我第一次體會到當父親的心情。高興,但更多的是害怕。我怕自己做不好,怕文慧因為生孩子落下病根,怕自己沒能力保護好她們。"
我的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一小片墨跡。
繼續往下翻:
"2008年3月,知秋七歲了。今天她考了全班第一,放學我去接她,她說想去游樂場。我答應了,雖然下午還有個重要會議。"
"看著她開心的樣子,我突然覺得,那些會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小姑娘的笑容。可我不知道怎么表達,只能笨拙地陪她玩那些幼稚的游戲。"
"文慧說我太嚴肅,會嚇到孩子。我也想笑,想擁抱她,想對她說爸爸愛你。可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下次繼續努力'。"
我哭出了聲。
"2015年,知秋中考。她考得很好,順利進了重點高中。慶祝會上,所有人都在夸她,我也想說點什么,但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我又說不出口了。"
"我怕我一表揚她,她就驕傲了,就不努力了。可文慧說,我這是在傷害她。也許吧,我確實不是一個好父親。"
"2019年,文慧走了。知秋恨我,說我冷血,說我心里只有公司。她不知道,那天我在殯儀館外的車里坐了一整夜,哭到眼睛都腫了。"
"可我不能讓她看到我脆弱的樣子,我是她的父親,我要撐起這個家。"
"從那之后,我和知秋幾乎不說話了。我想跟她道歉,想告訴她這些年的真相,可每次話到嘴邊,就變成了工作上的指令。"
"也許我真的不配做她的父親。"
最后一頁是最近的日期:
"2024年1月,河西項目的事,我知道不是知秋做的。可我必須用她來吸引內鬼的注意,這是我唯一的辦法。"
"看著她承受那些誤解和羞辱,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無數次,我想沖出去告訴所有人,我女兒是清白的,她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孩子。"
"可我不能。為了公司,為了星海的兩千多名員工,我必須忍住。"
"知秋,爸爸對不起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這個保險柜里,有一份檔案,是關于你媽媽的。我本來想等你結婚的時候給你,但現在看來,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原諒爸爸的自私,原諒爸爸的笨拙。"
"爸爸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有你這個女兒。"
我把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哭得渾身發抖。
爸,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這些呢?
如果早點說出來,我們就不會誤會這么多年。
擦干眼淚,我拿起那個檔案袋。里面是一沓發黃的信件,還有一些照片。
照片是媽媽年輕時的模樣,她穿著白色連衣裙,笑得很燦爛。照片背后有一行字:"1998年,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這輩子就是她了。"
那是父母的相識照。
信件是媽媽寫給爸爸的,從戀愛到結婚,從懷孕到生產,記錄了他們的點點滴滴。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2019年5月,那是媽媽去世前一個月:
"星海,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這些年你辛苦了,為了給我看病,你拼命工作,頭發都白了一大半。我心疼你,但我知道攔不住你。"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顧知秋。她是個好孩子,只是有些倔強,像極了年輕時的我。"
"我知道這些年你對她很嚴厲,你是怕她受傷,怕她像我一樣身體不好。可星海,孩子需要的不是保護,是愛。"
"放下你的驕傲,去擁抱她,對她說一句'爸爸愛你'。你會發現,那沒有你想象的那么難。"
"答應我,好好愛我們的女兒。她是我留給你最珍貴的禮物。"
"永遠愛你的,文慧。"
我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媽,你放心,我會照顧好爸爸的。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方遠打來的:"知秋!你爸醒了!"
我抓起檔案袋沖出辦公室。
一路狂奔到醫院,沖進ICU——父親已經轉到普通病房了。
他躺在床上,雖然還很虛弱,但眼神清明。
"爸!"我沖到床邊,握住他的手。
"傻孩子,"他虛弱地笑了,"哭什么,爸沒事。"
"我看到筆記本了,"我哽咽著說,"還有媽留下的信。"
他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都看到了?"
"嗯。"
"那你現在知道了,"他說,"這些年爸爸有多笨。"
"不,你不笨,"我搖頭,"是我太傻,一直誤會你。"
"別哭了,"他抬起手,想幫我擦眼淚,但沒什么力氣,"爸爸這次真的知道錯了。以后,我會改的。"
"你要好好養病,"我說,"公司的事情我來處理。"
"不行,"他皺眉,"你還年輕,那些老狐貍不好對付..."
"爸,你就這么不相信我?"我打斷他,"你忘了嗎,這四年我在市場部拿下了多少項目?我不比任何人差。"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知秋,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他說,"公司現在的處境,比你想象的要危險。華晟集團不會就此罷手,他們還會有下一步動作。"
"我知道。"
"周嵐雖然是內鬼,但她只是一個棋子。真正想吞并我們的,是華晟的董事長秦遠征。"
"那個秦遠征,"方遠在旁邊補充,"是你爸二十年前的商業對手,一直對星海虎視眈眈。"
"這次他們栽贓你,就是想制造混亂,"父親繼續說,"等我病倒了,他們就會趁虛而入。"
我握緊他的手:"爸,你放心養病,其他的交給我。"
"可是..."
"沒有可是,"我笑了,"你不是說,我是你最大的驕傲嗎?那就相信我一次。"
父親看著我,眼睛濕潤了:"好,爸相信你。"
"對了,"我突然想起什么,"年終獎的89萬,你是怎么湊的?"
父親和方遠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爸?"
"是變賣了一部分股份。"方遠說,"你爸為了給你平反,為了讓所有人相信你的清白,把自己持有的5%股份賣給了外部投資人。"
我愣住了:"5%?那值多少?"
"按現在的市值,大概...2000萬。"
我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他用2000萬,換了我的清白。
"傻丫頭,"父親拍拍我的手,"在爸心里,你比那些股份重要得多。"
"可是爸,你賣了股份,你的控制權..."
"沒關系,"他說,"只要你和方叔在,星海就不會倒。"
我點點頭,心里卻沉甸甸的。
5%的股份,意味著父親對公司的控制權從絕對控股變成了相對控股。如果華晟繼續收購股份,很可能會取代他成為第一大股東。
這不只是錢的問題,更是生死存亡的問題。
"知秋,"父親認真地看著我,"明天董事會要開會,商討周嵐的事。你代我去,記住,無論發生什么,都要穩住。"
"好。"
"還有,"他猶豫了一下,"如果有人提出讓我辭職,你要..."
"不會的,"我打斷他,"我不會讓任何人動搖你的位置。"
父親笑了:"好,爸相信你。"
病房外,護士來催促:"家屬時間到了,讓病人休息吧。"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父親一眼:"爸,等你出院了,我們一起去看媽媽吧。"
"好。"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走出醫院,天已經大亮了。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冷空氣。
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是那個需要父親保護的小女孩了。
我是沈知秋,星海集團市場部經理,沈星海的女兒。
我要守住父親用一輩子心血建立的公司。
可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公司人力總監打來的:"沈經理,不好了!剛剛接到消息,華晟集團緊急召開了新聞發布會,他們宣布已經收購了星海15%的股份,成為第二大股東!"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15%?加上父親賣出去的5%,華晟現在持有20%的股份。
而父親,現在只剩35%。
"還有,"人力總監繼續說,"他們要求召開臨時股東大會,商討更換董事長的提案!"
電話掛斷,我愣在原地。
原來這才是華晟真正的目的。
他們用內鬼制造混亂,用年會逼父親表態,用心臟病拖住他的行動。
一步步,把我們逼入絕境。
我轉身看向醫院大樓的方向。
父親還在ICU,不能受任何刺激。
這個消息,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方遠的電話:"方叔,明天的董事會,我準備好了。"
這一戰,我必須贏。
因為我是沈知秋。
因為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的父親,我的家。
可手機屏幕上,華晟集團發布會的新聞已經刷屏了。
配圖是秦遠征站在話筒前的照片,他笑得很得意,仿佛勝券在握。
標題觸目驚心:
"星海集團內斗升級,華晟或將成最大贏家。"
我握緊手機,指節都泛白了。
秦遠征,你以為這樣就贏了嗎?
等著瞧吧。
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醫院的自動門突然打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看到我,停下腳步,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愣住了。
因為我認識他。
秦遠征,華晟集團的董事長。
"沈小姐,"他走過來,"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你。"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你來干什么?"
"來看看老朋友,"他笑著說,"聽說沈總病了,我作為同行,理應來探望一下。"
"不需要,"我冷冷地說,"我爸不想見你。"
"是嗎?"他的笑容加深,"可我想,我們應該談談。關于星海的未來。"
"沒什么好談的。"
"沈小姐,你真的要拒絕嗎?"他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要知道,現在華晟是星海的第二大股東。我們的意見,對公司的發展至關重要。"
我盯著他:"你想說什么?"
"很簡單,"他說,"明天的董事會,我會提議讓沈總辭去董事長職務,由更有能力的人來接手。"
"做夢。"
"沈小姐,我是在幫你們。"秦遠征的語氣變得嚴肅,"實話告訴你,星海現在的財務狀況,比你想象的要糟糕得多。如果不盡快找到資金來源,最多三個月,公司就會資金鏈斷裂。"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你胡說。"
"是嗎?"他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星海最近三個月的資金流水,你可以自己看看。"
我接過文件,快速瀏覽。
上面的數字讓我手心冒汗。
賬面資金只剩2000萬,而下個月要支付的供應商貨款就有3500萬。還有員工工資、租金、貸款利息...
所有加起來,缺口超過8000萬。
"這...怎么可能..."
"你爸為了給你湊那89萬年終獎,變賣了5%股份,拿到了2000萬。"秦遠征說,"但他沒告訴你,那2000萬其實是用來填資金缺口的。現在為了給你平反,那筆錢變成了你的年終獎。"
我的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所以你看,"秦遠征繼續說,"你爸是愛你,但他不夠理智。他為了一個女兒,賠上了整個公司的未來。"
"你閉嘴!"我打斷他。
"沈小姐,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他說,"但你得面對現實。如果星海倒了,不只是你和你爸,還有兩千多名員工,他們的家庭,他們的生活,都會毀掉。"
我咬緊牙關,說不出話。
"所以我的提議是,"秦遠征說,"讓沈總暫時退休養病,由我來接任董事長。華晟會注資1個億,解決星海的資金危機。你們依然持有股份,依然是大股東,只是換個人來管理而已。"
"這對大家都好,不是嗎?"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秦總,你演技不錯。"我說,"差點就信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星海真的資金鏈斷裂,你為什么還要花大價錢收購股份?"我說,"一個快要破產的公司,有什么收購價值?"
秦遠征的表情僵了一下。
"除非,"我繼續說,"星海手里有你想要的東西。一個價值遠超8000萬的東西。"
"沈小姐真是聰明。"秦遠征收起笑容,"既然你猜到了,我也就不藏著了。"
"星海在城南拿下的那塊地,是我想要的。那塊地如果開發,至少價值20個億。"
我的心臟狂跳。
城南的地?
那是父親三年前競拍下來的,當時花了8個億,準備建一個商業綜合體。可因為手續問題,一直沒能動工。
"可那塊地的產權在星海手里,"我說,"你就算成為董事長,也拿不走。"
"是嗎?"秦遠征笑了,"如果我成為董事長,再提議把那塊地作價10億賣給華晟,你覺得其他股東會同意嗎?"
"10億?那塊地至少值20億!"
"可星海現在缺錢,"他說,"10億現金,能解決所有問題。相比之下,一塊三年都開發不了的地,算什么?"
我握緊拳頭。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用資金危機逼我們就范,用低價拿走那塊地。
"做夢。"我說,"明天的董事會,我不會讓你得逞。"
"是嗎?"秦遠征笑了,"沈小姐,你知道明天會有幾票支持我嗎?"
"我不在乎。"
"你應該在乎,"他說,"因為支持我的,不只是我這20%的股份。還有你們的副總方遠。"
我愣住了:"不可能!方叔是我爸最信任的人!"
"可他也是一個商人,"秦遠征說,"他知道星海的真實情況,他不想陪著你們父女一起沉船。"
"我昨天晚上已經和他談過了,他答應在董事會上支持我。"
"作為回報,我會讓他繼續擔任副總,并且給他3%的干股。"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方叔...背叛了我們?
不可能,他是看著我長大的,他怎么可能...
"沈小姐,這不是背叛,"秦遠征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這是明智的選擇。方遠是為了星海好,為了那兩千名員工好。"
"有時候,認輸也是一種勇氣。"
他拍拍我的肩膀,轉身要走。
"對了,"他回頭說,"那89萬年終獎,你還是留著吧。就當是你爸留給你的紀念品。"
"因為明天之后,星海就不姓沈了。"
說完,他大步走進了電梯。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資金鏈斷裂。
城南的地。
方遠的背叛。
89萬背后的真相。
所有的信息涌上來,壓得我喘不過氣。
手機響了,是小夏發來的消息:"知秋姐,董事會定在明天下午兩點,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嗎?
我怎么可能準備好?
我甚至不知道,明天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會面對怎樣的局面。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縮。
因為病房里,還躺著我的父親。
因為公司里,還有兩千多名員工等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回復小夏:"準備好了。"
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許晴川,我大學同學,法務部的人,也是這個公司里我唯一信得過的人。
"晴川,"我說,"我需要你幫我調查一件事。"
"什么事?"
"秦遠征說的那個資金缺口,到底是真是假。"
"還有,城南那塊地,現在到底值多少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知秋,你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嗯,"我說,"很大的麻煩。"
"好,我馬上去查。"許晴川說,"今晚十點前給你答復。"
掛斷電話,我再次看向醫院大樓。
爸,對不起,我可能要瞞著你做一些決定了。
但請你相信我。
你的女兒,不會讓你失望的。
就算前路再兇險,就算所有人都背叛,我也要守住星海。
因為那是你用一輩子建立的夢想。
也是媽媽留給我們最后的禮物。
天已經大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我,還有不到24小時的時間,來扭轉這場看似必敗的戰爭。
可我的手機上,又彈出一條新聞:
"華晟收購星海15%股份,秦遠征:我們會給星海帶來新生。"
配圖是秦遠征充滿自信的笑容。
就像已經勝券在握。
我關掉手機,走向停車場。
秦遠征,你笑得太早了。
明天的董事會,我會讓你看看,什么叫絕地反擊。
什么叫,永不放棄。
可就在我打開車門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是方遠。
我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猶豫了很久。
最后,我還是按了下去。
"知秋,"方遠的聲音很沉重,"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我的心臟收緊:"你說。"
"關于明天的董事會..."他頓了頓,"對不起。"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突然笑了起來。
是那種悲涼又瘋狂的笑。
原來秦遠征說的是真的。
方遠,真的背叛了我們。
那個我叫了二十多年"叔叔"的人,那個在我媽葬禮上哭得撕心裂肺的人,那個說"我會一輩子守護星海"的人。
背叛了我們。
車里很安靜,只有我的呼吸聲。
我看著后視鏡里的自己,眼睛紅腫,妝容花了,像個徹底的失敗者。
可突然,我想起了父親在ICU里說的話。
"無論發生什么,都要穩住。"
對,我不能倒。
我是沈知秋。
我還沒輸。
06
第二天早晨六點,我準時出現在公司門口。
一夜沒睡,但精神卻異常亢奮。許晴川連夜趕出來的調查報告就在我的公文包里,那上面寫著我扭轉局勢的唯一機會。
"知秋姐。"小夏已經等在門口,"我按你說的,把所有董事會成員的資料都整理好了。"
我接過那份厚厚的文件夾,快速翻閱。星海集團現在有九名董事,加上父親持有的35%股份,理論上他擁有絕對話語權。
但實際上——
秦遠征持股20%,加上他已經拉攏的幾個小股東,至少掌握了30%的投票權。
方遠雖然只持股5%,但作為副總,他的態度會影響很多中立派。
現在的局勢是:我們35%對他們30%,看似略占上風,實則搖搖欲墜。因為剩下的35%股份,分散在十幾個小股東手里,每個人都在觀望。
他們會投給誰,取決于誰能讓他們看到星海的未來。
"董事會定在下午兩點,"小夏說,"現在距離開會還有八小時,你需要我做什么?"
"幫我約三個人,"我說,"第一個,財務總監周嵐。"
"可她不是已經被..."
"正因為被調查了,她才會說實話,"我打斷她,"告訴她,我想知道公司真實的財務狀況,不是賬面上的,是真實的。"
小夏點點頭:"第二個呢?"
"城南項目的負責人,趙工程師。"
"他三個月前就辭職了..."
"我知道,所以你要用我的名義,告訴他沈總想見他最后一面,"我說,"他會來的。"
"第三個是誰?"
我頓了頓:"方遠。"
小夏震驚地看著我:"方總?可他..."
"正因為他背叛了我們,我更要見他,"我說,"有些賬,必須當面算清楚。"
小夏匆匆去安排了,我走進父親的辦公室。
那個藏著筆記本的保險柜還開著,我把里面的東西全部拿出來,一樣樣攤在桌上。
筆記本,照片,媽媽的信,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文件。
我拿起其中一份,標題是"關于城南地塊開發的可行性報告"。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執筆人是趙工程師。
報告很厚,我快速瀏覽,越看心里越涼。
原來城南那塊地,根本不是什么黃金地段。它雖然面積大,但地質條件極差,開發成本至少要30億。而且周邊配套不完善,商業價值存疑。
按照趙工程師的估算,如果強行開發,至少要五年才能回本,而且風險極高。
那父親為什么還要花8個億買下來?
我繼續往下翻,在最后一頁看到了答案。
"雖然短期內開發難度大,但根據城市規劃,三年后城南會建地鐵三號線,屆時這塊地的價值至少翻三倍。"
"建議:先買下土地,等地鐵規劃落地后再開發,屆時這塊地將成為公司最大的資產。"
我的手開始發抖。
原來父親早就算好了一切。他知道短期內這塊地會成為包袱,但他更知道,只要等到地鐵建好,這塊地就是搖錢樹。
可問題是——
地鐵什么時候能建好?
我打開電腦,搜索"B市地鐵三號線"。
跳出來的第一條新聞讓我愣住了:
"B市地鐵三號線因資金問題推遲,預計延期至2027年開工。"
2027年?那還要等三年!
怪不得秦遠征說,這塊地開發不了。怪不得他要用10億的低價收購。
因為他知道,星海等不了三年。
"知秋姐,"小夏推門進來,"周嵐到了,在會議室等你。"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周嵐坐在會議室的角落里,憔悴不堪。這個曾經干練精明的財務總監,現在看起來老了十歲。
"沈小姐。"她看到我,立刻站起來。
"周姐,坐吧。"我在她對面坐下,"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公司的資金缺口,到底有多大?"
周嵐猶豫了一下:"賬面上是2000萬,但實際上..."
"實際上?"
"實際上有8000萬,"她低著頭說,"這三年為了維持城南項目,公司借了很多短期貸款,現在全部到期了。"
我的心沉到谷底。
秦遠征沒騙我。
"如果填不上這8000萬,會怎么樣?"我問。
"最壞的情況,銀行會查封公司資產,我們就破產了。"周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沈小姐,我知道我做錯了,我不該泄露信息給華晟。可我真的是沒辦法,他們威脅我,說如果不配合,就把我丈夫賭博欠下的債..."
"我不是來聽你解釋的,"我打斷她,"我只想知道,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周嵐搖搖頭:"除非能拿到一筆大額注資,否則沒救了。"
"多大額?"
"至少1個億。"
1個億...
秦遠征開出的條件。
"謝謝你,周姐。"我站起身。
"沈小姐,"周嵐突然叫住我,"其實秦遠征答應我,如果我幫他,他會給我100萬,還會幫我丈夫還債。"
我轉過身:"然后呢?"
"然后我后悔了,"她哭出聲,"因為我發現,有些錢賺了,這輩子都睡不著覺。沈總待我不薄,我卻背叛了他。"
"沈小姐,求你告訴沈總,我對不起他。"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父親在筆記本里寫的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寬容比指責更重要。"
"周姐,你的債,我會想辦法的,"我說,"但你得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下午的董事會,我需要你出庭作證,說清楚華晟是怎么收買你的。"
周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點頭:"好!就算坐牢,我也要說出真相!"
走出會議室,我看了一眼時間。
上午九點,距離董事會還有五個小時。
"知秋姐,"小夏迎上來,"趙工程師到了,在你辦公室等著。"
趙工程師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但精神很好。
"趙工。"我伸出手。
"小沈總。"他握住我的手,"聽說沈總病了?"
"嗯,不過已經脫離危險了。"我請他坐下,"今天找您來,是想問問城南那塊地的事。"
趙工程師嘆了口氣:"我就知道,那塊地遲早會成為問題。"
"您當初辭職,是因為這塊地?"
"對,"他點點頭,"我在報告里寫得很清楚,這塊地短期內開發不了,必須等地鐵建好。可公司高層不聽,非要我做開發方案。"
"我說不行,他們就說我能力不行。最后我一氣之下辭職了。"
"那您覺得,這塊地到底值多少錢?"
趙工程師想了想:"如果地鐵能按計劃在2024年開工,2027年通車,那這塊地至少值30億。"
"可如果地鐵一直建不了呢?"
"那就是個燙手山芋,"他說,"砸在手里,每年要交土地使用稅,還要還貸款利息,會把公司拖垮的。"
我的心更沉了。
"可是趙工,地鐵已經推遲到2027年了。"
"什么?"趙工程師愣住了,"怎么可能?我走之前,規劃局還說2024年肯定開工..."
他突然不說話了,表情變得很難看。
"趙工?"
"我明白了,"他說,"推遲的消息,是什么時候公布的?"
"大概...兩個月前吧。"
"那就對了,"趙工程師苦笑,"兩個月前,正好是華晟開始收購星海股份的時候。"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您的意思是..."
"地鐵推遲,很可能是秦遠征在背后運作的,"趙工程師說,"他有那個能力,也有那個動機。只要地鐵建不了,城南那塊地就是廢地。"
"然后他就能用低價收購?"
"對,等他拿到地,再想辦法讓地鐵重新上馬,到時候這塊地就是他的搖錢樹了。"
我握緊拳頭。
好一個秦遠征,好一步連環計。
"趙工,如果我想證明地鐵推遲是人為操縱,有辦法嗎?"
趙工程師想了想:"很難,除非你能拿到規劃局的內部文件。"
"那如果我想證明,這塊地未來一定會升值呢?"
"那就要證明地鐵一定會建,"趙工程師說,"或者證明,即使沒有地鐵,這塊地也有開發價值。"
"怎么證明?"
"除非..."他頓了頓,"除非周邊有其他大型項目落地,帶動這一片區域的發展。"
我的眼睛突然亮了。
"趙工,您說的其他項目,比如什么?"
"比如大型商場,比如醫院,比如學校,"趙工程師說,"只要有一個足夠有影響力的項目,這片區域的地價就會漲。"
"我明白了,謝謝您。"我站起身。
"小沈總,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賭一把,"我說,"賭星海的未來。"
送走趙工程師,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
距離董事會只剩三個小時。
我打開電腦,開始搜索城南片區的相關信息。
商場,醫院,學校...
突然,一條新聞跳進我的眼簾:
"B市第一人民醫院分院選址確定,將落戶城南,預計明年開工。"
我的心臟狂跳。
醫院!城南要建醫院!
我繼續往下看:
"該分院占地200畝,投資15億,建成后將成為B市最大的綜合性醫院,輻射周邊50萬人口。"
發布時間是昨天。
我幾乎是跳起來的。
這就是我要的救命稻草!
有了醫院,城南片區的價值就會暴漲。地鐵建不建已經不重要了,因為醫院本身就足以帶動整個區域的發展。
我立刻給許晴川打電話:"晴川,幫我查一下,城南那個醫院項目,是誰批的?"
"等等,我查查..."許晴川很快給了答復,"是市衛健委和規劃局聯合批的,昨天剛公示。"
"項目什么時候開工?"
"新聞說明年,但具體時間還沒定。"
"好,謝謝。"
我掛斷電話,打開那份可行性報告,快速翻到最后一頁。
如果城南有醫院,這塊地的價值會是多少?
我拿出計算器,按照趙工程師的估算方法,一點點算。
最終,我得出一個數字:
25億。
比秦遠征開出的10億,整整多了15億。
我深吸一口氣,把這個數字寫在便簽上,貼在電腦屏幕上。
這就是我今天要打的牌。
"知秋姐,"小夏敲門進來,"方總到了。"
我的心臟收緊。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方遠站在走廊里,背對著我。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滿是疲憊。
"知秋,"他開口,聲音沙啞,"你爸怎么樣了?"
"已經醒了,在恢復。"我冷冷地說。
"那就好,那就好..."他重復著,像是在自言自語。
"方叔,你今天來,是要告訴我你的決定嗎?"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對。"
"那你說吧,我聽著。"
"知秋,對不起,"方遠說,"今天的董事會,我會投秦遠征一票。"
我的心臟像被揪住了一樣疼,但我努力保持冷靜:"為什么?"
"因為星海真的撐不下去了,"他說,"公司的財務狀況你也看到了,8000萬的缺口,我們根本填不上。"
"如果秦遠征愿意注資,至少能保住公司,保住那兩千多名員工的飯碗。"
"哪怕要換董事長,哪怕要低價賣掉城南的地,至少,公司還在。"
我看著他:"所以你就要背叛我爸?"
"我不是背叛,我是為了星海好!"方遠激動起來,"你知道你爸為這個公司付出了多少嗎?他這輩子除了公司就是公司,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讓他退休養病,難道不好嗎?"
"你說得冠冕堂皇,可你有沒有問過他的意見?"我反問,"星海是他的命,你讓他眼睜睜看著公司被別人奪走,他會怎么想?"
方遠哽住了。
"方叔,你跟了我爸二十年,難道就不能再相信他一次?"我說,"相信他能挺過這個難關,相信星海不會倒?"
"我也想相信,可是知秋,商場不是靠信念就能贏的,"方遠說,"它要靠實力,靠資金,靠理智的判斷。"
"秦遠征開出的條件,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不,還有別的出路。"我說。
"什么出路?"
我拿出那張便簽,上面寫著"25億"。
"這是城南那塊地的真實價值,"我說,"只要我們守住這塊地,等醫院建好,星海的資金問題就全解決了。"
方遠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知秋,醫院明年才開工,而我們的債,下個月就要還。等不了那么久。"
"那如果我能找到資金呢?"
"你上哪找1個億?"方遠搖頭,"知秋,別做夢了。"
"我有辦法。"我說,"給我三個小時,如果我能搞定資金,你還會投給秦遠征嗎?"
方遠看著我,眼神復雜:"知秋,你..."
"答應我,方叔,"我說,"就三個小時。如果我做不到,今天下午的董事會,我親自宣布賣掉城南的地。"
方遠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好,我給你三個小時。"
"但知秋,別太勉強自己。有些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
他轉身要走,我突然叫住他:"方叔。"
"嗯?"
"我爸醒來的時候,問我的第一句話是,'方遠還好嗎'。"我說,"他沒問公司怎么樣,沒問資金缺口怎么辦,他問的是你。"
"因為在他心里,你是他的兄弟,是他最信任的人。"
方遠的眼眶紅了。
"所以別讓他失望,好嗎?"
他沒說話,快步走了。
目送他離開,我轉身回到辦公室。
距離董事會還有兩個小時四十分鐘。
我要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找到1個億。
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可我必須做到。
我打開通訊錄,一個個翻過去。
誰能借我1個億?
銀行?不可能,沒有抵押物。
投資人?來不及,盡職調查至少要一周。
朋友?更不可能,我認識的人里,沒人有這么多錢。
我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許晴川。
對,晴川!他家是做投資的,他爸是某投資公司的董事長!
我立刻撥通他的電話:"晴川,我需要你幫個忙。"
"你說。"
"能不能幫我約一下你爸?我想跟他談個項目。"
"什么項目?"
"城南那塊地,"我說,"我想用它做抵押,借1個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知秋,你瘋了嗎?那塊地現在就是個定時炸彈,誰會借錢給你?"
"我有新的信息,"我說,"城南要建醫院,那塊地的價值會暴漲。"
"就算會漲,也是以后的事,"許晴川說,"知秋,我爸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他不會拿1個億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我的心涼了。
"可我還是可以試著幫你約,"許晴川說,"但別抱太大希望。"
"謝謝。"
掛斷電話,我癱坐在椅子上。
怎么辦?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
"沈小姐,你父親情況有些不穩定,你能過來一趟嗎?"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什么情況?"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一直要拔管子出院,我們攔不住他。"
我拿起包沖出辦公室。
一路飛奔到醫院,還沒進病房,就聽到父親的聲音:
"讓開!我要去公司!"
"沈總,您不能下床,會有危險的!"護士攔著他。
我推門進去,看到父親正坐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身上還插著管子。
"爸!"我沖過去,"你干什么!"
"知秋,"他看到我,眼睛一亮,"董事會是不是今天?"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方遠剛才來過,我都聽到了,"他說,"秦遠征那個混蛋,想趁我病了搶公司,我不能讓他得逞!"
"爸,你躺下,這事我來處理。"
"你怎么處理?你知道秦遠征有多狡猾嗎?"他激動地說,"當年我就是被他擺了一道,才..."
突然,他捂住胸口,臉色變得更白了。
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醫生!快!"我大喊。
醫生護士沖進來,把我推到一邊。
我站在門外,看著里面忙亂的景象,眼淚止不住地流。
都是我的錯。
如果我沒有讓方遠來,如果我能處理好這一切,爸就不會這么擔心。
"家屬,病人現在很不穩定,"醫生出來說,"你們不能再刺激他了。"
"我知道,對不起..."
"還有,"醫生猶豫了一下,"他剛才一直在說,要見你,有重要的話要說。"
我走進病房,父親已經打了鎮靜劑,狀態稍微穩定了些。
"爸,"我握住他的手,"你別說話,好好休息。"
"知秋,"他虛弱地開口,"保險柜里...還有一個U盤..."
"U盤?"
"里面有...秦遠征的把柄..."他說得很慢,"當年他做過一筆...灰色交易...我一直留著證據..."
"如果你能用那個...就能..."
他說不下去了,閉上了眼睛。
我的手開始發抖。
把柄?
我立刻沖出醫院,開車回公司。
辦公室里,我打開那個保險柜,在最里面的夾層里,找到了一個U盤。
插進電腦,打開。
里面只有一個文件夾,名字是"2015"。
我點開,里面是一堆掃描的文件和照片。
我快速瀏覽,越看心跳越快。
這些文件記錄的,是2015年秦遠征為了拿下一個政府項目,向某位官員行賄300萬的全過程。
合同,轉賬記錄,甚至還有偷拍的照片。
這些證據如果公開,秦遠征不僅要丟掉華晟,還要坐牢。
我握緊鼠標,猶豫了。
如果我用這個,就能徹底擊垮秦遠征。但這意味著,我要用和他一樣骯臟的手段。
正猶豫著,手機響了。
是許晴川:"知秋,我爸答應見你,但只有半小時,你現在能過來嗎?"
我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董事會還有一小時四十分鐘。
"好,我馬上到。"
我拔下U盤,裝進包里。
不管怎樣,我至少要試一試,用正當的方式解決問題。
如果實在不行...
我看了一眼包里的U盤。
那就別怪我不擇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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