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婚禮進行到一半，公公李榮突然叫停。
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紙，舉到麥克風前：“在座各位都是見證，今天李慧穎要簽了這個協議，才算我們李家人。”
我接過協議掃了一眼——放棄18處房產的證明。滿堂賓客竊竊私語，有人偷笑，有人搖頭。我掏出筆，刷刷簽了。
然后我拿起話筒，看了李榮一眼：“爸，簽完了。現在輪到我問您三件事。”
他的笑僵在臉上。
01
我叫李慧穎，今年二十六歲。今天是我結婚的日子。
從早上五點開始，化妝師就在我臉上折騰。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婚紗是租的，頭紗是網上買的，耳環是外婆給的——她說那是我媽留下來的。
“慧穎啊。”外婆推門進來，手里端著碗面條。
她七十二了，背有點駝，走路腳底拖地。她把碗放在梳妝臺上，欲言又止。
我夾起一筷子面，燙得嘴里直哈氣。
“外婆，您有話就說唄。”
她坐我旁邊，摸著我的婚紗袖口，那料子不值錢，她摸了半天才說：“那家人……媽總覺得心不善。”
我沒吭聲。
“你爸走那年，你才十一歲。”她聲音壓得很低，“他臨死前兩天，老念叨李榮的名字。我問怎么了，他也不說。”
我放下筷子。
“慧穎，外婆不是攔你嫁人。”她眼圈紅了，“可你得留個心眼。那姓李的，不是善茬。”
我握住她的手。外婆的手又干又糙，骨節粗大，養大我不容易。
“外婆，我心里有數。”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個紅包塞我手里：“拿好，別跟婆婆計較。”
我打開一看，是兩百塊錢。嶄新嶄新，連號。
我鼻頭一酸，把錢裝進婚紗里層的口袋里。
化妝師催我出門了。外婆站在門口，扶著門框看我上車。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嘴巴動了動，什么也沒說出來。
婚車是婆家派的，一輛黑色奧迪。司機是個中年人，一路不說話。我坐在后排，手心全是汗。
手機震了一下。
李智淵發來的：“緊張嗎？”
我沒回。
他又發：“別怕，有我。”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把手機翻了個面。
有他？他心里要是真有我，就不會讓他爸媽這么對我。
車子拐進了婆家小區。那是個高檔小區，全是獨棟別墅，門口還站著保安。能住這兒的，非富即貴。李榮做房地產，這些年賺了不少。
車剛停穩，我就看見門口站了一堆人。
走在最前頭的是李曼——李智淵的妹妹，二十三歲，打扮得跟要去走紅毯似的。
她笑瞇瞇地看著我下車，然后突然往地上一指：“嫂子，按規矩，你得跪著爬進去。”
我愣住了。
旁邊幾個親戚都笑了，有人拿手機拍。
“這是咱家的規矩。”李曼雙手抱胸，“進門先磕頭，不然不吉利。”
我抬頭看樓上。李榮和魏翠花站在二樓陽臺上，端著茶杯往下看，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攥緊了裙擺。
身后傳來司機的聲音：“姑娘，這……要不你忍忍？”
我深吸一口氣，跪了下去。
婚紗太緊，膝蓋磕在地上，疼得我倒吸涼氣。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爬。
李曼在旁邊跟著，拿手機拍：“大家快看啊，嫂子進門多虔誠！”
有人笑，有人搖頭，沒人說話。
我爬到門口時，大堂里已經坐滿了人。李智淵站在臺前，看見我跪著進來，臉色一下就變了。
他沖過來要扶我，被李榮一聲喝住：“站著！”
他停在半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我扶著門框站起來，膝蓋上全是灰，婚紗破了道口子。
李智淵湊過來，壓低聲音：“對不起……”
我沒看他。
“沒事。”我說，“忍忍就過去了。”
02
婚禮就在別墅一樓的大廳里辦的。
擺了二十桌，鋪著紅桌布，上面擺滿吃的。親戚朋友坐得滿滿當當，有些人的臉我從沒見過。
李智淵站在旁邊的臺子上，我挽著他的手臂。司儀在前面說場面話，什么天造地設、什么百年好合，底下人鼓掌。
我余光看見魏翠花在跟旁邊一個女的咬耳朵，邊說邊看我，笑得意味深長。
“媽在說什么？”我問李智淵。
他沒敢看我：“沒什么。”
“你爸呢？”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向角落。李榮和肖遠山站在窗邊抽煙，肖靜怡也在，正跟她爸說著什么，時不時瞥我一眼。
肖靜怡，李智淵的前女友。
當初就是她家里人跟李家商量好要聯姻，結果李智淵非要娶我，兩家的生意差點黃了。
“她怎么也來了？”我問。
李智淵沒吭聲。
司儀讓我們交換戒指。我把戒指套在李智淵無名指上，抬頭看見他眼神躲閃。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戒指剛戴好，還沒等司儀喊禮成，李榮就走上了臺。
他清了清嗓子，從內袋掏出一張紙，舉到麥克風前。
“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是我兒子大喜的日子。”他笑了笑，“但在婚禮結束前，我代表李家，有件事要辦清楚。”
底下安靜了。
“娶媳婦進門，是喜事。”他把紙展開，“但丑話說在前頭——我們李家的財產，姓李。李慧穎嫁進來，得先簽個協議，證明她放棄婆家所有房產的繼承權。”
底下炸了鍋。
有人小聲嘀咕：“這也太狠了，還沒進門就讓人簽放棄財產。”
“這女的怕是沖著錢來的，不然人家能這么防著？”
“你看她那婚紗，地攤貨，一看就是窮人家的。”
我站在臺前，盯著那張紙。
白紙黑字，蓋著公章。
上面寫著：李慧穎自愿放棄李榮名下18處房產的繼承權及任何相關權益，直至婚姻關系終止，不得主張任何財產權利。
底下簽章處，日期都填好了，就等著我簽字。
魏翠花站起來，笑瞇瞇地說：“慧穎啊，簽了吧。簽了就是咱李家人了。”
李曼在旁邊拍手：“快簽快簽，簽完好敬酒！”
有人把一支筆遞到我面前。
我抬頭看李智淵。他嘴唇發白，不敢看我。
“你……”我開口，聲音有點抖，“你知道這事嗎？”
他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我一下就明白了。他知道。他甚至可能提前就知道今天會有這一出。
李榮催我：“簽吧，簽了大家都好。”
我看見肖靜怡站在人群里，嘴角微微上揚。
我手機震了一下。
是外婆發來的消息：“簽，別怕。”
我眼眶一下就紅了。
我拿起筆，刷刷簽了。
李榮接過紙，滿意地笑了笑：“好！那我就收著了。李慧穎——”
“等一下。”我說。
我拿起話筒，走到臺中央。
“爸，協議我簽了。但有幾件事，我想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
“第一件事。”我轉頭看向他，“這18處房產里，有五處，是我爸李建國當年跟您合伙做生意時留下的。”
大廳里靜得落針可聞。
03
“你胡說什么？”李榮臉色變了，“你爸跟我合伙？你爸就是個工地包工頭，什么時候跟我合伙了？”
“十五年前。”我說，“您記性不好，我幫您回憶回憶。”
底下有人交頭接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