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門口的走廊里,手機屏幕的亮光照著我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
朋友圈里,婆婆郭月娥發了馬爾代夫的九宮格,配文:“全家和和美美,幸福不過如此。”
照片里韓黎昕抱著韓大寶在沙灘上跑,韓黎雪舉著椰子汁,郭月娥戴著墨鏡比了個耶。
護士探出頭:“許女士,明天再交不上費,就要停藥了。”
我抖著手給韓黎昕打電話。響了三聲,被按掉了。
緊接著一條語音彈出來,郭月娥的聲音帶著笑:“別打了,我們在水上餐廳呢,你媽的事,你自己想辦法。”
我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凌晨兩點十七分,我媽被推進了搶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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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其實挺冷的。三月初,醫院走廊里的暖氣已經停了,我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坐在ICU門口的鐵椅子上。
護士叫我的時候,我剛把手機放下。
她拿著一沓單子,表情不算差,但也不算好:“許女士,你母親的住院費明天必須交了,已經欠了三千多,再拖下去我們也沒辦法。”
我點點頭,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行,我明天想辦法。”
護士看了我一眼,沒說別的,轉身走了。
走廊里又安靜下來。頭頂的白熾燈嗡嗡響,照得整個過道慘白慘白的。我拿出手機,翻到韓黎昕的號碼,拇指懸在上面。
打了三次,都沒接。
最后一次是關機。
我深吸一口氣,又翻到婆婆的微信,點進去。
朋友圈更新在三個小時前。
九張圖,配文我已經看了十幾遍。
照片拍得挺好,天藍得不像真的,海水清得能看到底。
韓黎昕曬黑了不少,抱著韓大寶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韓黎雪穿了條花裙子,靠在他男朋友身上。
郭月娥站在最前面,戴著一副大墨鏡,比了個剪刀手。
第四張圖是他們的晚餐,海鮮拼盤,龍蝦、螃蟹、蝦,擺了一大桌子。
我的胃忽然抽了一下。
想起中午吃的那個饅頭,泡著白開水,就著一包榨菜。
我關掉朋友圈,又打開通訊錄,翻了一通。
能借錢的人都借遍了,同事、同學、以前的老鄰居,能想到的都打過電話。
有些接了,說實在沒錢,有些干脆不接。
我盯著手機屏幕,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來的。
抬手擦了一把,又看了一眼ICU的門。
我媽在里面,胃切了三分之二,術后感染,反反復復發燒。醫生已經下了兩次病危通知。
我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口。
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手機忽然震了。
我低頭一看,是韓黎昕。
心里一緊,趕緊接起來。
電話那頭很吵,有海浪聲,有小孩的尖叫聲,還有音樂聲。
“喂,思瑤啊。”韓黎昕的聲音有點不耐煩,“剛才在吃飯呢,手機沒電了。啥事?”
我說:“我媽住院費的事,能不能……”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又沒錢了?你上個月不是剛取了五千嗎?”他的聲音拔高了,“我這邊也在花錢呢,你知道馬爾代夫消費多高嗎?光這個酒店一晚上就兩千多,媽說了,難得出來一趟,不能省。”
我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
“行了行了,我回頭再說吧,大寶在叫我呢。”他說完,掛了。
我拿著手機,聽著那頭的忙音,愣了好一會兒。
走廊里又安靜下來。
白熾燈還在嗡嗡響。
我靠在墻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墻角,把臉埋進胳膊里。
眼淚淌在手背上,冰涼的。
ICU的門忽然開了,一個護士匆匆跑出來,聲音又急又亮:“許美珍的家屬呢?”
我一骨碌爬起來,腿都麻了:“在,在呢!”
“病人血壓忽然下降,王醫生正在搶救,你去簽個字。”
我跟著護士小跑著去醫生辦公室,腳底下像踩著棉花,整個人都飄著。
簽完字出來,我站在走廊里,看著ICU的門又關上了。
手還在抖。
我掏出手機,翻到韓黎昕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我媽病危,你能不能……”
刪了。
又打了一行:“韓黎昕,我媽快不行了,你真的不管嗎?”
又刪了。
最后什么都沒發。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坐在冰涼的鐵椅子上,盯著ICU門上那盞紅燈,一直看到天亮。
02
我媽病倒之前,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么難。
五年前嫁進韓家的時候,我媽就不太同意。
她說那家人看著不太好相處,讓我再想想。
我沒聽。
那時候韓黎昕對我挺好的,一周七天來接我下班,知道我胃不好,天天給我熬粥送到公司樓下。
我爸媽離婚早,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我總想著,找個對我好的男人,以后的日子能輕松點。
結果嫁過去才知道,日子壓根沒順著我想的方向走。
結婚那天,婆婆郭月娥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我娘家沒什么錢,買不起太好的陪嫁。我媽攢了兩萬塊給我買了臺全自動洗衣機,又買了一床絲綿被,算是我媽能拿出最多的了。
郭月娥當著親戚的面,用手指捻了捻那床被子,撇了撇嘴:“就這些?”
我媽的臉一下子白了,站在那兒不知道說什么。
我拉了拉韓黎昕的袖子,他低著頭玩手機,頭都沒抬。
那天晚上,我媽坐在招待所里哭了很久。我安慰她說沒事,婆婆就是嘴直,人不壞。
誰知道往后這五年,才知道人心真不壞,那是多難。
婚后第一年,韓黎昕的工資卡就交給了婆婆。他說這是規矩,韓家男的都這樣,他爸的工資也是他奶奶管著的。我信了。
我一個月工資四千出頭,房貸兩千二,物業水電煤氣三四百,剩下的才是一家的生活費。
我每個月精打細算,連地鐵都舍不得坐,天天騎小電驢上下班。
婆婆倒是不缺錢花。韓黎昕每個月工資八千多,全在她手里攥著。她隔三差五帶著老姐妹去逛街,買個包花兩千,從來不帶眨眼的。
我懷孕那年,婆婆對我倒是好了一陣。給我燉過幾次湯,說話也客氣了些。我還以為日子要變好了。
結果到生孩子那天,她看見是個女兒,臉當場就綠了。
在產房里,護士把女兒抱給她看,她連正眼都沒瞧,扭頭走了。
韓黎昕也沒說什么,在那兒玩手機,好像孩子不是他的似的。
月子里,我媽從老家趕來照顧我。婆婆嫌我媽做飯不好吃,嫌我媽洗衣服不干凈,嫌我媽睡覺打呼嚕。我媽忍著,一句怨言沒有。
第十天,婆婆跟我媽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什么我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因為洗尿布的事。
婆婆說我媽洗得不干凈,我媽說用的是開水燙的。
兩個人越吵越兇,婆婆摔了一個碗,讓我媽滾。
我媽收拾東西走了,我抱著孩子躺在床上哭了一下午。韓黎昕下班回來,問都沒問一句,自己去廚房下了碗面吃了。
從那以后,我就知道,這個家,指望不上任何人。
孩子沒人帶,我只能辭職在家帶了兩年。那兩年,我跟婆婆的關系越來越差。她嫌我不掙錢,嫌我光花她兒子的錢,嫌我養了個“賠錢貨”。
等女兒上了幼兒園,我趕緊找了份工作,上了班。好在原來的公司還肯要我,雖然工資沒以前高,好歹有個收入。
從那以后,我的工資還是一個子兒不剩地全貼進家里。房貸、水電、奶粉、買菜,連給女兒買雙鞋,婆婆都要拉著臉問一句:“又亂花錢?”
五年下來,我存折上的數字,從來沒超過兩千。
我媽查出胃癌那天,我正帶著女兒在公園里玩。電話是我表嫂打的,說媽在鎮上醫院查出了東西,讓趕緊去市里復查。
我連夜帶著女兒回了老家,第二天一早就帶我媽去市醫院。檢查結果出來,胃癌中期,需要手術切除,后續化療。
我站在醫院走廊里,手里捏著那張報告單,手抖得紙嘩嘩響。
我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臉平靜地問我:“什么病?”
我沒說實話:“胃炎,得住院養養。”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當天晚上,我給韓黎昕打了個電話,說我媽病了,需要錢手術。
他沉默了半天,說存折在婆婆手里,他沒錢。
我又給婆婆打了個電話。
婆婆的聲音很冷淡:“你媽病了關我家什么事?我們這邊也等著用錢呢。攢了好幾年,就等著下個月帶孩子出去玩一趟。”
“什么出去玩?”我問。
“馬爾代夫啊,黎昕沒告訴你嗎?機票都訂好了,六個人,一人一萬,五萬多塊呢。”
我舉著手機,半天沒說出話。
那天晚上我等韓黎昕回來,在客廳等他到凌晨一點。他一進門我就拉住他,把事情說了。
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說:“要不……我跟媽說說?”
說了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婆婆敲開我們的房門,摔了五百塊錢在桌上:“就這些,愛要不要。”
韓黎昕站在我身后,看著地板,一句話都沒說。
我彎下腰,把那五張皺巴巴的鈔票撿起來。
手抖得厲害。
03
我媽的手術定在四月初,三月底的時候,郭月娥帶著一家六口飛了馬爾代夫。
之前我還抱著一絲幻想,想著韓黎昕總得留下來吧。畢竟丈母娘動手術,女婿不在說不過去。
韓黎昕猶豫了幾天,最后還是被婆婆一句“機票不能退”給說服了。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收拾行李,我坐在床邊看著他。
“你就不能不去嗎?”我問他,聲音很平靜,連自己都覺得不對勁。
他頭也不抬:“錢都交了,能怎么辦?”
“我媽下周三手術。”
“我知道。我回來就去看她。”
“你是不是韓家人?”我的聲音忽然抖了一下,“你去了,我媽怎么辦?”
他終于抬起頭,臉上帶著點不耐煩:“我不是說了嗎,回來就去!你看看你,天天這副樣子,煩不煩?”
我愣住了。
結婚五年,他不是沒跟我吵過架,但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話。
他意識到自己說重了,又放緩了語氣:“行了行了,我走之后你多費心,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看著他拉起拉桿箱,看著他走出臥室門,聽著他跟婆婆說說笑笑地下樓,聽著大門“砰”一聲關上。
屋子里安靜下來。
女兒還在睡覺,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一直坐到天亮。
我媽手術那天,我在手術室門口等了六個小時。
期間韓黎昕打過一個電話,沒說幾句,就聽見婆婆在旁邊喊“快點過來拍照”。
“先掛了啊。”他說完就掛了。
我舉著手機,看著那條通話記錄,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手術很成功,但術后出現了感染。我媽開始發燒,燒得整個人迷迷糊糊,嘴里凈說胡話。
醫生說可能是腹腔感染,需要加強抗生素,費用也會增加。
我往醫院賬戶里又充了五千。
那是從我信用卡里刷出來的。
從我媽住院開始,我已經刷爆了兩張信用卡。一張額度一萬,另一張兩萬。加上零零碎碎借的錢,欠了快五萬。
我不敢算,一算就整夜整夜睡不著。
婆婆他們倒是玩得挺開心。
朋友圈一天更新好幾回。今天坐快艇出海,明天去浮潛,后天吃海鮮大餐。韓大寶騎在韓黎昕脖子上,笑出一口小白牙。
韓黎雪發了一張自拍,配文:“海島愛情,甜到齁。”
我每天刷著這些,就像往傷口上撒鹽。
但我還是忍不住要看。
有天深夜,我媽燒退了,終于睡著了。我坐在病房的陪護椅上,打開手機。
朋友圈里,郭月娥又更新了一條。視頻,點開一看,是他們一家在船上唱歌。韓黎昕拿著麥克風,唱得挺起勁。韓黎雪在旁邊跟著扭。
郭月娥對著鏡頭揮了揮手,喊了一聲:“快樂每一天!”
我盯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快樂每一天。
我媽在病床上燒到四十度,他們的快樂,一天都不落下。
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眼淚掉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的。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條微信。
是韓黎昕發來的,就一句話:“你那兒有錢沒?這邊花超了,媽的卡刷爆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使勁咬了咬嘴唇。
疼的。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媽讓我問你。”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后還是沒回。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飯,聽見兩個護士在聊天。
一個說:“三床的老太太真可憐,聽說她女兒天天陪床,女婿一家去馬爾代夫了。”
另一個說:“可不是嘛,那天我還看見她女兒在樓梯間哭呢。”
“嘖,這年頭,真是啥人都有。”
我端著飯盒站在食堂門口,半天沒動。
飯盒里的湯灑在手背上,燙得我回過神來。
我沒進去吃飯。
回到病房,我媽醒了,看著窗外發呆。
“媽。”我叫了一聲。
她轉過頭,笑了一下:“下雪了。”
窗外確實飄著雪,不大,細細碎碎的。
“好幾年沒見過雪了。”我媽說,“上一次還是你來這兒那年,也是三月,下了一場小雪。”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瘦得只剩下一層皮。
“媽,你好好的。”我的聲音有點啞。
“好好的。”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放心,媽還得看著妞妞長大呢。”
我點點頭,眼淚差點沒忍住。
那一年桃花開得特別早,我媽出院那天,門口那棵桃樹開了滿枝的花。
粉白粉白的,風吹過來,花瓣落了一地。
我媽坐在輪椅上,看了好一會兒。
“好看。”她說。
我說:“我們明年還來看。”
她沒接話,只是笑了一下。
04
我媽出院以后,住在我租的小房子里。房子不大,一室一廳,一個月租金一千二。
從那時候起,我就跟韓黎昕分居了。
也算是分居吧,只是沒領證,沒辦手續,該是他的東西還放在那個家里。
他從馬爾代夫回來后,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問我要不要回家。
我說:“我媽剛出院,身邊離不了人。”
他沒說什么,掛了。
之后兩個月,我們幾乎沒聯系。他不打給我,我也不打給他。偶爾在朋友圈看到他發的動態,跟朋友喝酒,去釣魚,好像日子過得挺滋潤。
我也沒閑著,白天上班,晚上回來照顧我媽,周末去擺地攤賺點錢。我跟我表嫂進了一批童裝,在地鐵口擺攤,一晚上能掙個百八十塊。
雖然累,但自己掙的錢,花著踏實。
有天晚上收攤回來,我媽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等我。
“思瑤,你跟黎昕怎么樣了?”她問我。
我正蹲在地上收拾東西,頭也沒抬:“挺好的啊。”
“別騙我了。”我媽嘆了口氣,“你們倆這種日子,能算好嗎?”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抬頭看著她。
她瘦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半,臉上皺紋也深了。但眼睛還是亮亮的,跟以前一樣。
“媽,你就別操心了。”我說,“我自己能行。”
“我不是操心你,我是心疼你。”她頓了頓,“你要是不想過了,就別硬撐著。媽不攔你。”
“媽活到這個歲數,什么沒見過。”她又嘆了口氣,“女人這一輩子,不能光為了別人活。你過得不痛快,媽心里也難受。”
我沒說話,低頭繼續收拾東西。
但眼睛有點酸。
五月底,韓黎昕忽然打來電話,說郭月娥住院了。
腦溢血,挺突然的。人倒是救過來了,但半邊身子動不了,以后得長期護理。
“思瑤,你得回來。”他的聲音有點急,“媽住院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站在陽臺上,聽著電話那頭亂糟糟的聲音。有韓黎雪的哭聲,有韓大寶的喊叫,還有護士催繳費的廣播。
“你妹妹不是在嗎?”我說。
“她帶孩子,過不來。”
“那你呢?”
“我上班啊!總不能不上班吧?”
“我也要上班。”我說,“我還要照顧我媽。”
他沉默了一下,語氣變了:“你到底回不回來?”
“我回去能干什么?”
“照顧媽啊!她住院了,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我拿著手機,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圓圓的,亮亮的。
“韓黎昕。”我說,“我媽住院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你們一家六口在馬爾代夫,給我發了一張水上餐廳的圖。我媽在手術室門口搶救,我蹲在走廊里哭。”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那時候你怎么不說讓我回去?”
電話那頭還是沉默。
“掛了吧。”我說,“我明天還有事。”
掛完電話,我站在陽臺上,風吹過來,涼涼的。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進了屋。
我媽還沒睡,正坐在床上看電視。
“誰的電話?”她問。
“沒事。”我說,“同事約周末吃飯。”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
腦子里有個聲音一直在說:回去嗎?好歹夫妻一場,總不能見死不救。
另一個聲音說:憑什么呢?他媽住院了,就想起你了。你媽住院的時候,他們全家在馬爾代夫。
翻來覆去,一直折騰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我媽已經把早餐做好了。
小米粥,煮雞蛋,一小碟咸菜。
她坐在那兒,看著我吃。
我喝了一口粥,熱乎乎的。
“媽。”我說。
“嗯?”
“我想離婚。”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我本來以為她會說點什么,但她只是點了點頭:“想好了就行。”
她什么都沒問,可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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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離婚的事我誰都沒說,想著先把手續辦了,再通知其他人。
但不知道韓黎昕怎么知道了。他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我一個沒接。
后來他跑到我公司樓下堵我。那天我下班晚了點,走出大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都凹進去了。
“思瑤。”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站在離他三四米遠的地方。
“你為什么不接電話?”他問。
“有事嗎?”
“你問我有沒有事?”他忽然激動起來,聲音拔高了,“你要跟我離婚,還問我有沒有事?”
我沒有說話。
“你到底想怎么樣?”他走近了兩步,“我媽住院了你不去看,現在還要跟我離婚,你是不是人?”
“你媽住院,憑什么要我去看?”我終于開口了,聲音比想象中平靜。
“憑她是你婆婆!”
“那我媽呢?你媽住院你就讓我去,我媽住院的時候你在哪兒?”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媽住院,你妹妹在,你也在,再不濟還有你爸。”我說,“我媽住院的時候,就我一個人。”
“那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
他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繞過他,準備走。
他忽然拽住我的胳膊:“思瑤,你別走,咱們好好談談。”
我甩開他的手:“沒什么好談的。”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我看著他。
路燈把他照得清清楚楚,他臉上確實有淚。
可我不知道為什么,心里一點感覺都沒有。
“韓黎昕,我媽病危那個晚上,我給你打了三個電話。”我說,“頭兩個你沒接,第三個你關機了。我后來又給你媽打了一個,她接的。她說她在水上餐廳呢,讓別打擾她。”
他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我蹲在走廊里,抱著手機,哭了一晚上。”我繼續說,“第二天早上,我媽被推進了搶救室。我差點就失去她了。”
“那天晚上,你們一家人,在馬爾代夫吃海鮮大餐。”
他的眼淚止不住了,說話的聲音都在抖:“對不起,思瑤,真的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我說,“沒有用了。”
我轉身走了。他追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
他還站在路燈下,手插在口袋里,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我轉過頭,繼續走。
秋天的風有點涼,我裹了裹外套。
手機震了一下。
韓黎昕發了一條消息:“你真的不原諒我嗎?”
走了兩步,又震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諒,但能不能看在妞妞的份上,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停下來,盯著屏幕上那行字。
路燈把影子拉得長長的。
我還是沒回。
回到家的時候,我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妞妞趴在她腿上睡著了。
“回來了?”我媽小聲說,“飯在鍋里熱著呢。”
我看著她,頭上的白發又多了不少。
“我跟他提離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點了點頭:“想好了就行。”
“想好了。”
她伸手摸了摸妞妞的頭發,嘆了口氣。
“媽不是那種勸和不勸分的人。”她說,“日子是你過的,你自己覺得不痛快,就別勉強。”
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女人這一輩子,不能光為了別人活。你過得不痛快,我心里也難受。”
這是我媽的道理。
不算什么大道理,但我覺得,比誰說的都好。
06
離婚的事還沒辦成,郭月娥出院了。
她出院那天,韓黎昕又打來電話。我沒接,他就發微信。
一條接一條,每條都好幾十個字。
我沒看,全刪了。
后來韓黎雪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劈頭蓋臉一頓罵:“許思瑤你還有沒有良心?我媽都住院了你都不來,你是人不是?”
我聽著,沒說話。
“你等著,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掛了。
我拿著手機,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沒過幾天,韓黎雪真的找上門了。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陪我媽和妞妞。聽見有人敲門,我以為是快遞,一打開,韓黎雪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條紅裙子,頭發染成了金色,臉上的妝畫得挺濃。
“許思瑤。”她叫了一聲,聲音又尖又亮。
“你來干什么?”
“來看看你過得有多好啊。”她推開我進了屋,站在客廳里,四處打量了一圈,“喲,租的這房子不錯嘛,比我那個出租屋好多了。”
我媽抱著妞妞站起來,臉色不太好看。
“你媽也在啊?”韓黎雪笑了一下,“身體好了?”
“你來找我什么事?”我走到她面前。
“找你算賬啊。”她抱著胳膊,“我媽住院你不去,你還好意思提離婚?誰給你的臉?”
“我離婚,跟住院有什么關系?”
“我媽病了你不伺候,你還有理了?”
“我為什么要伺候你媽?”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手在發抖。
“你是我韓家的兒媳婦,伺候婆婆是天經地義!”
“那我媽住院的時候,你們家在哪兒?”
韓黎雪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炸了:“你媽的病跟你有什么關系?我媽是急病,你媽的病是老病,能一樣嗎?”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么?”
“我說錯了嗎?你媽那個病,本來就是老太太得的,就算治好了也活不了幾年。我媽還年輕呢,跟她比?”
我還沒開口,我媽先出了聲。
“姑娘,你說話留點口德。”
韓黎雪轉頭看了看我媽,嗤笑一聲:“我哪兒說錯了?你女兒嫁到我們家,吃我們家的穿我們家的,我們讓她伺候一下婆婆怎么了?”
“我女兒嫁到你家,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她自己掙的錢。”我媽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家的錢,她一分沒花過。”
韓黎雪的臉漲紅了。
“你這死老太婆,不識好歹。我哥娶了你女兒,那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話音沒落,妞妞忽然哭了。
她被我媽抱著,眼睛淚汪汪的,看著韓黎雪喊了一聲:“壞阿姨!”
韓黎雪的臉色更難看了。
“行了,你走吧。”我開口說,“我不想當著孩子的面跟你吵。”
“我今天就不走,你能怎么著?”
“那我報警。”
“你報啊!你報啊!”她掏出手機,“我正好也報,讓警察評評理,兒媳婦不照顧婆婆,還敢報警!”
我們倆正僵持著,門鈴又響了。
我打開門,韓黎昕站在外面。
他一看見韓黎雪,臉色立刻變了:“你來干什么?”
“我替媽來看看她!哥,你老婆要報警!”
韓黎昕沒理她,看著我:“思瑤,你別跟她計較,我這就帶她走。”
韓黎雪不干了:“憑什么?哥你慫不慫?她這么對你,你還慣著她?”
“夠了!”韓黎昕忽然吼了一聲,“你給我閉嘴!”
韓黎雪愣了三秒,一跺腳:“你為了這個女人吼我?你等著,我告訴媽去!”
說完她沖了出去。
屋子里安靜下來了。妞妞還在哭,我媽輕輕拍著她的背,嘴里哄著。
韓黎昕站在門口,看著我,嘴動了動,半天才說出一句:“對不起。”
我靠在了門框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卸了。
“韓黎昕,”我說,“我們離婚吧。”
他站在門口,燈光把影子拉得好長。
“我不是來逼你的。”他說,“我只是……”
他沒說完。
我看著他的臉,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穿著白襯衫,笑起來嘴角有個小小梨渦。
我以為跟他在一起,這輩子就安穩了。
誰知道呢。
人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我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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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月娥二次住院是在入冬以后。
那天特別冷,我下班回來,剛把凍僵的手放到暖氣片上,手機響了。
韓黎昕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聲音亂糟糟的,有哭聲,有喊叫聲,還有救護車的鳴笛聲。
“思瑤!”韓黎昕的聲音在發抖,“媽又住院了,腦溢血復發,醫生說這回嚴重了,必須馬上手術!”
“你快來,醫生催著繳費,五萬塊押金,再不交錢就不給做手術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出租屋的窗邊。
外面下著小雪,紛紛揚揚的。
“思瑤?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我說。
“那你快來啊!”
“韓黎昕。”我叫了一聲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