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車那天,我在駕駛座底下摸到一張紙條。
皺巴巴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塞進去的。
上面就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別修這車,別問為什么。”我以為是誰的惡作劇,隨手揉成一團扔了。
三天后,老吳打電話來,聲音不對勁:“德明,你過來看看,你這車不對。”我趕到修理廠,車被架起來,底盤上焊了塊鋼板。
上秤一稱,重了88斤。
老吳掄起錘子就要砸,我一把攔住他,腦子里全是那張紙條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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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兒子王浩要訂婚的事,是我跟袁美玲盼了兩年才盼來的。
兒媳婦叫何雅琴,我在廠里上班時見過幾次,是個老實姑娘。
兩家約好在我家吃頓飯,把訂婚的日子定下來。
那天一大早,袁美玲就在廚房里忙活,我在客廳擦桌子。門鈴響了,我以為是親家來了,開了門,看見張建國站在門口,笑瞇瞇地遞過來一串鑰匙。
“德明哥,聽說你兒子要訂婚了?”他說話聲音大,整棟樓都能聽見,“我那大奔借你,給孩子當頭車,有面子!”
我愣了一下。
張建國住對門,做建材生意發(fā)了財,開一輛黑色奔馳S級,平時走路都帶風。
我們做了十年鄰居,他對我一直挺客氣,但從來沒這么熱情過。
“這不太好吧,你那車……”我話沒說完,他直接打斷我。
“啥好不好的,鄰居這么多年,你家辦喜事,我能不幫忙?”他把鑰匙往我手里一塞,“車就停樓下,油加滿了,你隨便開。”
袁美玲從廚房探出頭,看了張建國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鑰匙,沒說話。
那天晚上,親家來了,看到樓下停的奔馳,眼睛都亮了。
飯桌上,親家公一個勁兒夸王浩有出息,說能開這么好的車,肯定混得好。
王浩坐在那兒,臉上有點不自然,他看了我一眼,我假裝沒看見。
送走親家后,袁美玲收拾碗筷,突然說了句:“你說張建國為啥對咱這么好?”
“人家大方唄。”我說。
“大方?”袁美玲冷笑一聲,“他跟咱做了十年鄰居,以前連根蔥都沒借過,這回倒好,大奔借你當頭車,還塞你兩條中華、一瓶茅臺。”
她說的是還車那天的事。
我本來想把車鑰匙還給張建國,他非塞給我兩條中華煙、一瓶茅臺,說是“喜煙喜酒”,讓我收著。
我當時推辭了半天,最后還是接下了。
“你那車開回來那幾天,你就不覺得奇怪?”袁美玲放下手里的碗,看著我,“他以前什么時候借過車給你?”
“行了行了,人家好意,你瞎琢磨啥。”我不耐煩地擺擺手,心里卻開始犯嘀咕。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腦子里全是張建國塞給我鑰匙時的表情,笑得特別真誠,但我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第二天我去上班,路過老吳的修理廠。老吳是我多年哥們兒,在廠門口開了家修車鋪。他看見我,招了招手。
“德明,你那輛大奔開起來咋樣?”他叼著煙,遞給我一根。
“還行。”我接過煙點上,“張建國的車,你說能有啥問題。”
“他那車我知道。”老吳彈了彈煙灰,“底盤有異響,他來過我這兒兩次,我都給他緊了緊螺絲,但治標不治本。”
“異響?”我愣了一下,“我怎么沒覺得。”
“你開的時間短,感覺不出來。”老吳把煙頭按滅,“對了,你那車什么時候還他的?”
“前天就還了。”
“哦。”老吳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我轉(zhuǎn)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德明,你什么時候方便,把車開來我給你看看。”
“啥車?”
“就那輛大奔。”
“不是還了嗎?”
“我知道還了。”老吳笑著,“我就是想看看他那底盤是怎么回事,總覺得那次沒整利索。”
我沒多想,點了點頭就走了。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對勁。
02
那輛大奔是我開回家的第三天,張建國才來要的。
我還記得那天是周三,天氣挺好。我剛下班回家,張建國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德明哥,車用完了沒?我明天要出差,得用車。”
“用完了用完了,我給你送過來。”我趕緊去拿車鑰匙。
“別別別,我自己來開就行。”他電話里的聲音聽著有點急,“你把車停在樓下,鑰匙放信箱里就行。”
我說行,掛了電話就去開車。
車停在樓下,我把鑰匙放進他家信箱里。
剛準備上樓,發(fā)現(xiàn)駕駛座旁邊的縫隙里卡著什么東西。
我掏出來一看,是張紙條,皺巴巴的,像是被誰揉過又展平了。
上面就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別修這車,別問為什么。”
我當時第一反應是惡作劇。王浩這小子從小愛跟我開玩笑,沒準是他塞的。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上樓去了。
沒過一會兒,張建國來了。他開著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樓下,從信箱里拿出鑰匙,也沒上樓,直接開著大奔走了。
我從陽臺往下看,看見他的車出了小區(qū)門口,往左拐了。那個方向不是去他公司的方向,是往郊區(qū)去的。
我心里忽然有點不踏實。
那幾天我上班都心不在焉的。車間里的活也不多,我找個理由早點下班,騎著電動車去了老吳的修理廠。
“老吳,上次你說那大奔底盤的事,咋回事?”我坐在他廠里的小板凳上,遞給他一根煙。
老吳接過煙點上:“你咋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我說,“他那車到底有啥問題?”
“問題不大,就是底盤有個地方焊接得不太對,我也說不上來,總覺得不是原廠的。”老吳抽了口煙,“你問他干啥?”
“不干啥。”我擺擺手,“就是想著你那句話,心里不踏實。”
老吳看了我一眼:“德明,你是不是有啥事瞞著我?”
“沒有沒有。”我連忙否認,“我能有啥事。”
但我回家后,越想越不對勁。
對了,還有一件事讓我總覺得奇怪。
那幾天我開那輛大奔,有一次等紅燈的時候,我無意間瞥了一眼后視鏡,看見車后座上有個什么東西鼓鼓囊囊的,我沒太在意,以為是后排座椅沒放好。
現(xiàn)在想想,那個形狀不像是座椅。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袁美玲問我怎么了,我說沒啥,就說今天有點累。
“你是不是還在琢磨張建國那事?”她翻過身來看我,“我早就說了,你們男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行了行了,睡吧。”我背過身去。
但那一夜我?guī)缀鯖]睡著。
第二天正好周末,我一早就起來去菜市場買菜。
買完菜回來,路過老吳的修理廠,看見他徒弟小劉正在洗車。
那車看著眼熟,黑色的奔馳,車牌子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張建國的車。
“小劉,這車又來了?”我走進去問。
“是啊,昨天下午送來的,說是底盤又響了。”小劉擦了擦手,“吳師傅說今天給他看看。”
我點了點頭,剛要轉(zhuǎn)身走,老吳從車間里出來了。
“德明,你來得正好。”他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那車底盤我昨天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點東西。”
“啥東西?”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塊焊接的鋼板,好像被人動過。”老吳皺了皺眉,“而且車子重量好像不太對,我總覺得比以前重了。”
“重了多少?”
“具體多少說不準,但肯定重了。”老吳撓了撓頭,“你說這張建國,到底在搞啥名堂?”
我沒說話,腦子里全是那張紙條上的字:“別修這車。”
老吳看我沒說話,又問:“德明,你是不是知道點啥?”
“我知道個屁。”我搖搖頭,轉(zhuǎn)身就走了。
但我心里清楚,這事絕沒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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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袁美玲正在廚房忙活。我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亂得很。
“你咋了,一上午魂不守舍的?”她從廚房探出頭,“跟丟了魂似的。”
“沒事。”我應付了一句,然后突然問她,“美玲,你說張建國這個人到底咋樣?”
“咋突然問這個?”她放下手里的鍋鏟,走出來坐在我旁邊,“那人就是個做生意的,表面看著大方,心里頭算得精著呢。咋了?”
“沒事。”我又搖搖頭。
“有事你就說,別憋著。”袁美玲看著我,“咱倆結(jié)婚二十多年了,你啥心思我還不清楚?”
我想了想,還是把張建國那車的事跟她說了。
袁美玲聽完,臉色變了:“你是說那車有問題?”
“我也不知道。”我心里亂得很,“老吳說底盤有東西,車子重了不少,我總覺得不對勁。”
“那你趕緊把車給他弄去啊!”袁美玲急了,“管他是啥東西,跟咱沒關(guān)系,趕緊還給他!”
“可車已經(jīng)還給他了啊。”
“那就別管了,咱就當啥也不知道。”袁美玲站起來,“這事跟咱沒關(guān)系,你別瞎摻和。”
說得倒輕巧,可我總覺得這事沒那么容易就過去了。
下午我騎車去了廠里。車間里的活不多,工人們都下班了,我一個人轉(zhuǎn)悠到老吳的修理廠。
老吳正在修車,看見我來了,從車底下鉆出來,滿臉油污。
“德明,你來了。”他站起來擦了擦手,“正好,這大奔的事我得跟你說。”
“咋了?”
“我今天把車架起來檢查了一遍,發(fā)現(xiàn)那塊焊接的鋼板底下,還有別的。”老吳壓低了聲音,“好像是個暗格,焊得很粗糙,不像是原廠的。”
我后背一陣發(fā)涼。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老吳點點頭,“而且我量了一下車重,比正常的重了八十八斤。”
“八十八斤?”我重復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
“對,八十八斤。”老吳說,“你知道這意味啥不?”
我沒說話。
“這車肯定裝了東西。”老吳點了根煙,“而且不是啥正經(jīng)東西。”
這話他說得很輕,但我聽出了分量。
“那現(xiàn)在咋辦?”我問他。
“你看要不要報警?”老吳看著我,“這事不小。”
我沒立刻回答。腦子里閃過王浩訂婚的畫面,還有親家公的笑容,還有張建國塞給我那兩條中華和那瓶茅臺。
“先別報警。”我說,“我想想。”
“你想啥?”老吳急了,“德明,這可是大事,你要是瞞著不報,到時候出了事你擔得起嗎?”
“我知道。”我說,“但這事牽扯到我家王浩,還有他訂婚的事,我不想惹麻煩。”
老吳看著我,嘆了口氣:“德明,咱倆認識這么多年,你別犯糊涂。”
“我知道。”我說,“你讓我想想。”
回到家,袁美玲已經(jīng)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但啥也看不進去。
八十八斤,暗格,還有那張紙條。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跳進了一個坑里。
張建國為啥要借我車?他做建材生意,不差錢,更不差車。他憑啥把幾十萬的車借給我這樣一個普通工人?就因為是鄰居?就因為他大方?
別扯了。
我打開手機,翻到張建國的電話號碼,想打過去問問他。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如果那暗格里裝的真是違禁品,我這一問,不是自投羅網(wǎng)是什么?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靠在沙發(fā)上,一夜沒合眼。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騎車去了老吳的修理廠。
老吳剛到,正開門。看見我來了,他愣了一下:“德明,你咋這么早就來了?”
“睡不著。”我說,“那車還在不?”
“在呢。”老吳指了指車間里,“我給張建國打過電話了,說要修到明天,他說行,讓我慢慢修。”
我跟著老吳進了車間。大奔停在架子上,底盤已經(jīng)被撐起來了。
“暗格在哪?”我問。
“后座下面。”老吳指著車底盤的某個位置,“你看,那塊鋼板焊得粗糙得很,明顯是后加裝的。”
我蹲下來,借著車間的燈光看過去。果然,底盤上有一塊跟原廠工藝完全不同的焊接痕跡,接縫處還有沒打磨平整的焊渣。
“能拆開看看不?”我問。
老吳看著我:“你確定?”
“確定。”
老吳拿起工具,開始拆那塊鋼板。
鐵皮撬開的聲音在車間里格外刺耳。我跟在他旁邊,手心全是汗。
鋼板卸下來后,下面確實是個暗格。不大,大概有四十厘米見方,二十厘米深。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沒有。
“空的?”我愣了半天。
“空的。”老吳也愣了,“昨天下班前我還看了一眼,我記得好像有點東西。”
“什么東西?”
“看不清。”老吳搖搖頭,“天太黑了,我開了手機手電筒照了一下,就看見里面好像有塑料袋子。”
“那現(xiàn)在怎么回事?”
老吳皺著眉,往車間角落看了一眼。他徒弟小劉正蹲在角落里修車,戴著耳機,好像沒注意到我們這邊。
“德明,咱倆到外面說。”老吳拉著我出了車間。
“你懷疑小劉?”
“不是沒可能。”老吳點了根煙,手有點抖,“昨天晚上下班后,我讓小劉加班把車后座的角度調(diào)一下。今早你來了我才發(fā)現(xiàn)暗格是空的。”
“他能動啥手腳?”
“他要是被人收買了呢?”老吳看我一眼,“德明,張建國是做生意的,認識的人多,關(guān)系也廣。他要是真想干點啥,雇一個修車的小徒弟,花不了幾個錢。”
我一屁股坐在門檻上,腦子嗡嗡響。
八十八斤的東西沒了。
張建國要摘干凈自己。
要是那東西真在小劉手里,或者被換了地方,就算報了警,也只有我的指紋在車上。
老吳看著我,把手機遞過來:“德明,報警吧。這事不能再拖了。”
我接過手機,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半天。
“先別。”我說,“我想再查查。”
“查啥?”
“你給我那把備用鑰匙,還在不?”
“在。”老吳從抽屜里拿出一把車鑰匙,“你打算干啥?”
我沒回答他。
那天下午,我在車間里待到很晚。腦子里一直盤算著接下來該怎么辦。
八十八斤,對于一輛奔馳車來說,不算特別多。但對于一個人來說,如果那八十八斤是毒品,夠判幾十次死罪了。
張建國為啥要借車給我?如果那暗格里的東西是他的,他就不怕我開出去被查嗎?
除非……除非那東西本來就是要讓我“運”的。
我后背一陣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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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九點多,袁美玲打電話來催我回家。我說在老吳這兒喝酒,一會兒就回去。
掛了電話,我拿起老吳給的備用鑰匙,走向車間里那輛大奔。
“你干啥?”老吳拉住我。
“我去看看行車記錄儀。”
“那玩意兒有啥好看的?”
“老吳,你說張建國為啥要借車給我?”我看著他,“他要是想讓我運東西,肯定得確保我不亂動他的車。行車記錄儀要是被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他不得提前備份或者刪掉?”
“那你現(xiàn)在去看還有啥用?”
“如果他不心虛,那就沒事。”我說,“如果他把記錄儀清空了,或者不在原本的位置上,那就說明他在防著我。”
老吳想了想,松開手:“你小心點。”
我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行車記錄儀還掛在原來的位置上,我按了一下開關(guān),屏幕亮了。
里面有一段視頻,拍攝時間是三天前的晚上,也就是車還在他家的時候。
我點開那段視頻。
畫面里是車庫,光線很暗。
張建國出現(xiàn)在畫面里,后面跟著兩個人,一個高個子,一個矮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