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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周曉雨從沒想過,自己會在爺爺的葬禮上,聽見那三句話。
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老家的院子里擺滿了花圈,親戚們三三兩兩站在屋檐下,臉上掛著統一的悲傷表情。周曉雨跪在靈堂前,聽著身后傳來的竊竊私語。
“聽說你二叔在省城又開了一家分公司。”
“可不是嘛,人家現在可是大老板了。”
“你看見沒,他開的可是奔馳。”
周曉雨抬起頭,正好看見自己的父親蹲在角落里抽煙,旁邊的三叔拍著他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大哥,你欠的那筆錢,能不能先還我一部分?”
父親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嘴唇動了動,卻什么也沒說出口。
那一刻,周曉雨突然意識到,這就是親戚圈的真實模樣——窮的人總抱怨世態炎涼,中產的人忙著互相幫襯攢人脈,而富的人,只反復教孩子那三句話。
01
周曉雨今年二十八歲,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月薪剛過萬。
在這個城市里,她屬于那種不大不小、不上不下的存在。租著老小區的單間,每天擠地鐵上下班,偶爾加班到深夜,日子過得平淡而忙碌。
爺爺去世的消息是母親打電話告訴她的。
“曉雨啊,你爺爺走了,你趕緊請假回來一趟。”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周曉雨愣了一下,腦海里浮現出爺爺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她其實和爺爺并不親近,每年只在春節和中秋回去一次,每次都是匆匆來、匆匆走。在周家這個大家族里,她們家一直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父親周國華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按理說,長子應該是最受重視的,可周國華偏偏沒出息,年輕時在工廠上班,后來下崗了,就開了個小超市,勉強維持一家人的生計。
而二叔周國棟就不一樣了,他一開始做建材生意,后來趕上了房地產的浪潮,短短十年間就積累了千萬身家。現在在省城開了三家公司,住著別墅,開著豪車,成了整個周家最風光的人物。
三叔周國慶在縣城當公務員,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好歹有個穩定的鐵飯碗。小姑周國秀嫁到了外省,逢年過節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穿著名牌衣服,聽說是嫁了個做外貿的老板。
周家的親戚圈,就這樣分成了三個階層。
周曉雨請了三天假,買了最早的火車票回老家。火車上,她給父親打了個電話,問需不需要幫忙準備什么。父親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不用,你二叔和三叔都安排好了。”
“那媽呢?”
“你媽在幫忙做飯,你二嬸和三嬸也在。”
周曉雨掛了電話,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突然想起去年春節的家庭聚餐。
那天是在二叔家的別墅里,親戚們圍坐在一張大圓桌前,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父親坐在角落里,一直低頭吃飯,很少說話。三叔和二叔在談論最近的投資項目,笑聲朗朗。
飯吃到一半,小姑突然問周曉雨:“你那個男朋友,還在談嗎?”
周曉雨愣了一下:“分了。”
“分了好。”小姑放下筷子,“我跟你說,找對象一定要找條件好的,不然以后有你受的。你看你媽,一輩子跟著你爸,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穿過。”
母親在旁邊笑了笑,沒說話。
“姑姑,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感情比較重要。”周曉雨說。
“感情?”小姑笑了,“感情能當飯吃嗎?你年輕不懂,等以后就知道了。”
那頓飯,周曉雨吃得很難受。她看著父親和母親的臉,看著二叔三叔自信滿滿的樣子,看著小姑指指點點的姿態,突然覺得很陌生。
02
火車到站時,天已經黑了。
周曉雨打了輛車,直接回了爺爺的老屋。老屋在縣城的老街上,是一座兩層的磚瓦房,外面刷著白漆,門上掛著爺爺的遺像。
院子里已經搭起了靈棚,親戚們三三兩兩地在里面坐著。周曉雨走進去,看見二叔周國棟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正在和幾個陌生人說話。三叔周國慶在旁邊陪著,不時點頭附和。
“曉雨來了。”二嬸看見她,走過來拉住她的手,“你爸媽在屋里,快去吧。”
周曉雨點點頭,繞過靈棚往后屋走。她穿過走廊時,聽見墻角傳來一陣壓低的聲音。
“你說老大欠我那五萬塊錢,什么時候能還?”
“國秀,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小本生意能掙幾個錢?”
“我不是催他,可現在大家都不容易啊。”
周曉雨停住腳步,聽出那是三嬸和小姑的聲音。她咬了咬嘴唇,繼續往前走去。
后屋里,父親正坐在床邊,低著頭抽煙。母親在旁邊收拾東西,看見曉雨進來,眼眶一下就紅了。
“媽。”周曉雨走過去,抱住母親。
“你爺爺走得太突然了。”母親擦了擦眼淚,“前天還好好的,昨天早上起來就說胸口悶,送到醫院就不行了。”
“爺爺年紀大了,總會走到這一步的。”周曉雨安慰道。
“話是這么說,可……”母親嘆了口氣,“你知道你爺爺臨走前說了什么嗎?”
周曉雨搖搖頭。
“他說想見你二叔,可你二叔那時候在公司開會,說等晚上再過來。結果還沒等到晚上,你爺爺就走了。”
父親在旁邊猛地吸了一口煙,然后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別提了,提了也沒用。”
“國華,我不是怪老二,我是覺得……”母親欲言又止。
“行了行了,事情都過去了。”父親站起身,“我去外面看看,你們早點休息。”
周曉雨看著父親走出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出來的酸澀。
晚上,親戚們聚在堂屋里商量喪事。二叔周國棟坐在上首,三叔周國慶在旁邊,小姑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父親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一聲不吭。
“喪事要辦得體面一點,畢竟是爸的最后一程。”二叔說,“錢的事我來出,你們別操心。”
“二哥,你太客氣了。”三叔說,“咱們兄妹幾個一起分擔就好了。”
“不用,我出就行了。”二叔揮揮手,“大哥和三弟都不容易,我多出點也無所謂。”
小姑在旁邊說:“二哥說得對,大哥那個小超市,能掙幾個錢?三哥在體制內,工資也就那樣。還是二哥有本事,家大業大。”
父親的臉在燈光下暗了一暗,但他什么也沒說。
周曉雨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特別諷刺。這個家里,最有錢的人說了算,最窮的人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所謂的親戚,面和心不和,表面上一團和氣,暗地里都在計較。
03
第二天出殯,天空陰沉沉的。
周曉雨和堂兄弟姐妹們一起站在靈車旁邊,聽著道士念經。旁邊的堂姐周曉薇——二叔的女兒,穿著一身黑色的香奈兒套裝,手里拿著最新款的iPhone,站在那里刷手機。
“曉薇姐,你別玩手機了。”堂弟周曉明——三叔的兒子,皺著眉頭提醒。
“知道了。”周曉薇收起手機,甩了甩頭發,“你說這喪事,要辦到什么時候?我下午還有個會。”
“應該快了吧。”周曉明說。
周曉雨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她看著前面抬棺的人,看著父親的背影,看著母親臉上的淚痕,突然覺得特別無力。
這就是周家,一個已經徹底分化的家族。
有錢的忙著賺錢,沒錢的忙著生存,而周家這個親戚圈,不過是這個社會的一個小小縮影。窮的人抱怨世態炎涼,中產的人忙著攢人脈,而富的人,從小就教孩子怎么在這個世界里立于不敗之地。
“曉雨。”堂姐周曉薇突然叫她。
“嗯?”
“你那個工作,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周曉雨愣了一下:“一萬多吧。”
“一萬多?”周曉薇笑了笑,“那你什么時候才能買房子?”
“慢慢攢吧。”
“慢慢攢?”周曉薇搖搖頭,“我跟你說,你這個速度,一輩子都攢不夠首付。我建議你換個工作,跟我爸的公司去,起碼能學點東西。”
“我不會做生意。”
“不會可以學啊。”周曉薇說,“我爸常說,人這一輩子,要么有關系,要么有能力,要么有背景。你什么都沒有,就只能等著被人踩。”
周曉雨沒說話。
堂妹周曉琳——一個剛上大學的女孩,聽見她們的對話,湊過來問:“曉雨姐,你說這社會是不是真的那么現實?”
“現實?”周曉雨想了想,“可能吧。”
“我覺得還好啊。”周曉琳說,“我爸媽就經常跟我說,做人踏踏實實的就好,不要想那么多。”
“那是你爸在體制內,一輩子安安穩穩。”周曉薇說,“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
周曉琳撇撇嘴,沒再說話。
靈車啟動了,親戚們跟在后面,哭聲一片。周曉雨走在隊伍中間,看著周圍的親戚,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突然想起爺爺生前常說的那句話——親戚親戚,窮親戚不如富鄰居。
那時候她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終于懂了。
04
喪事辦完后,親戚們聚在一起吃午飯。
餐桌設在堂屋里,擺了四桌。二叔周國棟坐在主桌上,身邊是幾個看起來很有身份的朋友。三叔在旁邊陪著,不時給二叔倒酒。
父親周國華坐在另一桌,和幾個遠房親戚坐在一起。母親在旁邊幫忙端菜,臉上帶著勉強的笑容。
周曉雨坐在角落里,默默吃著飯。她聽見隔壁桌的親戚在小聲議論。
“你看見沒,老二這次回來,排場可真大。”
“可不是嘛,開的奔馳,穿的西裝,一看就是有錢人。”
“老大就不行了,你看他穿的那件衣服,都洗得發白了。”
“沒辦法啊,人比人氣死人。”
周曉雨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氣。她很想反駁,可她知道,反駁也沒用。事實就在那里,二叔就是比父親有本事,這就是現實。
就在這時,她看見二叔周國棟站起來,端著一杯酒走過來。
“大哥,我敬你一杯。”二叔說。
父親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老二,你太客氣了。”
“大哥,我爸走了,以后咱們兄弟就靠你了。”二叔說,“你是老大,要擔起這個家的責任。”
父親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我知道,我知道。”
“大哥,我知道你困難,但咱們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你說出來,我能幫的肯定幫。”二叔拍拍父親的肩膀,“不過大哥,你也得爭口氣,別讓我爸在地下擔心。”
周曉雨聽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怒火。
二叔這番話,表面上是關心,實際上是在敲打父親。他要告訴所有人,老大雖然沒本事,但他這個老二會罩著他,但前提是老大要爭氣。
可憑什么?憑什么父親要被人這樣對待?
“爸。”周曉雨站起來,“你是不是該去送送客人了?”
父親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對對對,我去送送。”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后快步走出堂屋。周曉雨看著父親的背影,突然覺得特別心酸。
“你爸就是這樣,一輩子都硬不起來。”母親在旁邊小聲說。
“媽,你別說了。”
“我不是說他不好,我是心疼他。”母親擦了擦眼淚,“你知道你爺爺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是誰嗎?”
“是誰?”
“是你爸。”母親說,“你爺爺說,老大沒本事,以后肯定被人欺負。他讓我告訴你爸,讓他多和二叔三叔搞好關系,別太倔。”
周曉雨聽著,突然想起爺爺臨終前那天,她在醫院陪護。爺爺躺在床上,呼吸很微弱,他拉著她的手,說了很多話。
“曉雨啊,你爸這輩子,命苦。”爺爺說,“我走了以后,你要多幫幫他。”
“爺爺,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爺爺用力握住她的手,“你爸他,其實不是不想上進,他是……算了,不說這個了。”
“爺爺,你告訴我。”
爺爺嘆了口氣:“你二叔的生意,其實有一半是你爸的。”
周曉雨愣住了。
05
“什么?”周曉雨以為自己聽錯了。
“二十年前,你爸和你二叔一起做建材生意。你爸出錢,你二叔出力,講好了五五分賬。”爺爺的聲音越來越弱,“可后來生意做起來,你二叔就把你爸踢出去了,說是你爸只會花錢,不會賺錢。”
周曉雨的手在發抖:“我爸沒反抗嗎?”
“你爸那個人,你還不了解?”爺爺苦笑,“他說算了,親兄弟,沒必要鬧僵。而且那時候你已經出生了,你爸不想讓你看到他跟弟弟吵架的樣子。”
“可那是我爸的錢!”
“錢已經在你二叔手里了,你要不回來。”爺爺說,“你爸就是太老實,太看重兄弟情誼,結果被人坑了。曉雨,爺爺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記住,你爸這輩子不容易,你別怪他。”
“我不怪他,我怪二叔。”
“也別怪你二叔。”爺爺說,“生意場上的人,都是這個德性。你二叔有本事,但也自私。他教周曉薇的那些話,你不是沒聽過。”
“什么話?”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二叔經常跟曉薇說三句話——在自己有錢之前,別管閑事;別讓任何人知道你的底牌;不要跟比你窮的人講感情。”
周曉雨聽著,突然明白了為什么周曉薇會是那個樣子。
“爺爺,你覺得二叔說得對嗎?”
“對不對?”爺爺閉上眼睛,“在這個世道里,很多人都是這么活的。你二叔能成功,靠的就是這三句話。可我不希望你也變成那樣。”
“為什么?”